疫情下,400萬印度少女被迫接受童婚
來源:全球報姐


“我想至少讀完高中。”當父母開始為自己安排婚事時,年僅17歲的賽拉(Saira Bano)哭訴道。
賽拉住在印度西部拉賈斯坦邦卡拉烏里(Karauli)的偏遠農村,家中有5個兄弟姐妹,該邦也是印度童婚現象最嚴重的地區之一。
平日里,賽拉的父親每周靠打工可以賺1200 盧比(約合105元人民幣),艱難維持生計。但新冠疫情讓整個家庭雪上加霜,自去年3月印度在全國范圍實施封鎖以來,他幾乎找不到工作了。他認為,與其將有限的資源花在賽拉的教育上,不如將她嫁出去。

◆賽拉
疫情不僅沖擊了印度的經濟,未成年少女也淪為犧牲品。封城的背景下,很多印度家庭為了減少家庭負擔,將女兒半賣半嫁以換取生活費。
《印度時報》去年8月報道稱,疫情封城期間,政府兒童熱線在疫情期至少處理了9.2萬起兒童權益事件,其中5584起屬于童婚事件。39%的受害者年齡僅在11歲到15歲之間,60%在16歲至18歲之間。
童婚植根于性別不平等和父權至上的社會肌理,就算沒有疫情,每一個失學女孩都可能淪為童婚新娘。印度由于龐大的人口基數,也是全球童婚新娘最多的國家。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統計,印度每年約有150萬未成年女孩結婚,疫情加劇了這種不幸。

童婚現象為何屢禁不止?
“我感到很沮喪。”賽拉說,自己能理解父親的無助,但她未來的夢想是當一名教師,幫助年輕女孩成為獨立女性,因此自己不打算就此屈服。
很快,賽拉發現當地一群女性發起的反童婚運動。“這讓我燃起了希望”,賽拉加入其中,還通過該組織獲悉地方政府制定了獎學金計劃,以確保像她這樣的女孩不會輟學。她邀請反童婚運動的支持者去說服父親,解釋童婚的弊端。
說服工作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賽拉的父親最終同意將她的婚事擱置。不過,更多女孩并沒有賽拉的運氣和勇氣。

根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數據,印度2.23億未成年新娘中,有1.02億人在15歲前完婚,而印度女性的法定結婚年齡是18歲。
拉賈斯坦邦巴爾默地區16歲的希姆(化名)也是童婚的受害者。不久前,希姆為了不被送去“丈夫”家而選擇自殺,所幸被救。
希姆10歲時就有了婚約。疫情暴發后,公婆家恐有變數,希望她正式嫁過來,但希姆很不情愿,要求父親拒絕這樁婚姻。然而,公婆家是村里的高種姓家庭,由于不滿希姆一家取消婚約的決定,他們召集了村莊的12名領袖向希姆一家施壓。不僅退婚的要求被拒,希姆的家人還被警告稱,一旦再試圖取消這段婚姻,將會遭到報復。

幸運的是,一位當地社會活動家知曉希姆的遭遇后決定幫她打官司,悲劇總算得以避免。
印度童婚現象屢禁不止,背后有著復雜的宗教和社會經濟原因。
印度古代宗教法典對童婚給予充分肯定,認為這是成為虔誠的印度教徒必須履行的一項義務,幾千年來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成為一種社會傳統。
早在1929年,印度就意識到了童婚的弊端,還頒布了禁止童婚的《沙達法令》,通過報刊和張貼大型標語等方式呼吁人們摒棄陋習。只不過,這一法令在幾千年形成的社會觀念面前收效甚微。
而今,童婚在印度大行其道的主因其實是貧窮。在印度,女兒出嫁需陪送嫁妝,但對于很多窮人家庭來說,這筆費用可能是一輩子都無法支撐的負擔。按照慣例,女方年齡越小,男方索要嫁妝越少,許多貧困家庭為了減省嫁妝費用,干脆讓女兒早早出嫁,家里還能減少一個吃飯的人。

◆印度報紙關于童婚增加的報道
此外,由于印度的社會治安對女性并不友好,例如頻發的強奸案。女孩越晚出嫁,遭到性侵的風險越高,這也是不少父母接受童婚的原因。
不過,童婚會給未成年女性帶來極大危害。除了無法繼續完成學業,未成年女孩懷孕還會增加母嬰的死亡率,亦容易感染包括艾滋病在內的性傳播疾病。
早婚和早逝之間有著直接聯系。據世界衛生組織稱,妊娠并發癥和分娩是很多發展中國家15歲至19歲女性死亡的主要原因。更有甚者,一些女童因拒絕聽從父母的結婚安排,不幸被殺害。
印度女孩發起反童婚運動
疫情期間,一些“重災區”的印度女孩為了自保,開啟反抗之路。
2020年10月,在說服父母推遲結婚后,18歲的拉賈斯坦邦少女普里揚卡·貝爾瓦(Priyanka Berwa)做出了一個勇敢的決定——她召集了九個女孩,發起一場“賤民階層女孩受教育運動”,公開反對童婚。正是這場運動,幫助賽拉擺脫了不幸。
“我們意識到,幾乎每個同齡女孩都面臨著類似的挑戰。我很幸運能說服我的父母。”貝爾瓦說,“無論如何,幾乎沒有家庭愿意讓女孩讀到高中,疫情使情況變得更糟,學校被關閉,而沒有多少人能使用智能手機在線上課。”

拉賈斯坦邦的童婚率遠超全國平均線,根據2015年-2016年的印度家庭健康調查,該邦有35.4%的女性在18歲之前結婚,而當時全國的平均數為27%。
貝爾瓦目前正在攻讀藝術學士學位,平日靠打掃房屋賺學費。和賽拉類似,她同樣想成為一名教師,帶動更多女孩至少完成高中學業。
目前,她發起的反童婚運動已經有了一千多人參與,這些人年齡在13至18歲之間,都來自低種姓階層以及經濟落后地區。“起初我們的運動只有10個人參加,大家從各自村莊里帶來了兩三個女孩,接著她們又說服更多人加入我們。人多了之后,我們開始在周邊的村里貼上反對童婚的口號,并通過街頭演說提升人們的意識。”
她們還挨家挨戶說服村里的長者和領袖人物支持這場反童婚運動,并向拉賈斯坦邦首席部長發郵件講述個人經歷,還開始接觸該地區以外的人,希望使其成為一場更廣泛的運動。
無法完成線上教育而輟學結婚
作為聯合國成員國,印度的發展目標之一是到2030年消除童婚,但以現狀來看,依然任重道遠。
國際兒童慈善組織世界宣明會(World Vision)近期發布的報告顯示,新冠疫情可能導致400萬印度女孩面臨童婚困境。
印度政府在1978年頒布了《禁止童婚法》,專門修改了結婚年齡,將女孩的結婚年齡從15歲提高到了18歲,男孩從18歲提高到21歲。此舉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童婚現象,但在一些落后的農村,童婚依舊盛行。
如今,莫迪政府正考慮將女性的最低結婚年齡從18歲提高到21歲,但這并不足以解決童婚危機,甚至可能適得其反。當女孩要在家庭中待到21歲,貧窮的家庭可能會對她們造成進一步的傷害。

◆莫迪
今年1月,對于提高女性結婚最低年齡的提議,印度前公共工程部長兼國大黨領導人薩簡·辛格·維爾馬(Sajjan Singh Verma)語出驚人道:“既然女孩15歲就能生育,為什么要提高女孩的結婚年齡?”
如果不改變印度傳統父權社會中根深蒂固的對女性的壓榨,恐怕難以真正保護她們。
經濟壓力固然是造成童婚的主要因素,其背后成因卻是復雜的。一些家庭擔憂,十幾歲的女孩可能會因為不去上學而與男性交往,造成婚前懷孕。因此,很多女孩從小就接受早婚的“洗腦”訓練,讓她們意識到,16歲左右就要邁入婚姻。
今年2月11日,總部位于班加羅爾的民間組織促進社會行動協會(APSA)接到一個求助電話,當地16歲少女迪帕(Deepa Byrappa)的父母打算將她嫁給一個26歲的男人。迪帕不想結婚,但她的父母稱,如果在疫情期間結婚,他們就不需要支付大型婚禮的費用。
APSA的代表與當地警察一起前往迪帕的家,并將她安置在政府的收容所內,直到她的父母提交一份書面承諾,稱在法定年齡前不會讓她結婚。然而,迪帕回家才幾天,還是在父母的逼迫下結婚了。目前,迪帕的家人和新郎的父母均被捕。
疫情暴發以來,越來越多來自貧窮家庭的女孩因無法完成線上教育而選擇輟學結婚。

◆印度報紙一篇關于童婚上升的文章
在比哈爾邦東部的巴特那(Patna),一名十幾歲的女孩在疫情封鎖期間嫁了出去。她的母親在接受采訪時稱,學校改為線上授課后,她給女兒買過一個智能手機,但女兒認為自己跟不上,最后放棄了。
“女孩過早出嫁在這里是一種常態。父母會感到害怕,如果女孩們在結婚前遇到壞人怎么辦?我們不想冒任何風險,萬一出差錯,就沒人娶她了。”這位母親直言。
當地活動人士薩維什(Sarvesh Kumar)曾試圖勸說這家人不要讓女兒提早結婚,但他失敗了,原因是這家人“極度貧困”。“在很多村子,很多人甚至都沒有出生記錄,尤其是女孩。我們只能依靠觀察身體特征估計這些女孩的大致年齡。”薩維什稱。
疫情下多國童婚數量激增
童婚并不只是印度的社會危機,目前全球估計共有6.5億女性在18歲之前結婚,其中約一半發生在印度、孟加拉、巴西、埃塞俄比亞和尼日利亞等國。
聯合國2017年的數據顯示,全球每年有約1200萬女孩在18歲之前結婚,南亞地區的童婚率最高,其次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非洲尼日爾的童婚率達到76%,為全球之最。在尼日爾,每4名女孩中就有3名是童婚。

◆尼泊爾女孩同樣面臨被迫早婚的現實
事實上,南亞地區童婚率最高的也不是印度,而是孟加拉,達到59%;但因為印度人口基數大,數量為全世界最多。
令人擔憂的是,疫情讓國際社會數十年降低童婚的努力付之東流。據聯合國人口基金會的報告顯示,新冠疫情期間或新增1300萬起童婚事件。
這或許只是冰山一角,許多童婚從未被記錄在案。“疫情意味著更多的家庭被推向貧困,更多的女孩只能輟學養家,或成為家中病人的照顧者。” 英國兒童救助會首席執行官凱文·沃特金斯(Kevin Watkins)表示。
除了印度,疫情同樣嚴重的尼泊爾也有著類似的困境。17 歲的尼泊爾少女薩帕納(Sapana)曾夢想進入政府工作,她想象著自己能夠通過讀書,擁有與母親截然不同的人生。

◆童婚數量較高的國家
但隨著疫情在尼泊爾暴發,該國經濟遭遇重創,學校也被關閉,薩帕納被困在村子里無所事事,她只好選擇與一名失業工人結婚。雖然在尼泊爾,法定結婚年齡為20歲。
現在,薩帕納放棄了她的夢想,也沒有重返校園的打算。“如果我沒有停止學習,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薩帕納告訴《紐約時報》。
“新冠疫情讓我們倒退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高級顧問南卡利·馬克蘇德(Nankali Maksud) 指出,“由于疫情,這些少女逐漸離開學校,將早婚視為唯一的選擇,從而放棄了對教育和更好生活的抱負。”
由于反童婚的活動人士在疫情期間被迫待在家中,尼泊爾很多地區的童婚數量甚至翻了一倍。此外,地方官員也專注于執行防疫規則,連警察也不愿介入童婚案件。
尼泊爾反童婚活動人士希拉(Hira Khatri) 說,兩年前,她干預并阻止了一個村里的七起童婚,但這并沒有讓她受到歡迎,一些村民還威脅要殺了她,他們把用過的避孕套扔到她家門外來羞辱她。
今年3月8日,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在國際婦女節之際發布《新冠疫情:對消除童婚進展的威脅》報告指出,由于新冠疫情導致的學校停課、經濟壓力、服務中斷、懷孕和父母喪生等問題,使最脆弱的女孩面臨更高的童婚風險。“為了減輕新冠疫情的影響并在2030年之前結束童婚,必須加速應對措施。”

◆疫情導致童婚率上升(來源:BBC)
然而,隨著各國政府將資源從教育、計劃生育和生殖健康等關鍵發展領域轉移到抗擊疫情上,童婚現象恐怕只會更為嚴峻。
“毫無疑問,這場流行病使現有的性別不平等更加嚴重,并可能逆轉過去幾十年來之不易的進步。我們不應該讓事情進一步惡化。”沃特金斯警告說。
文/ 么思齊編輯/ 漆菲
排版/ 徐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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