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培產業、逃離“內卷”說到公平教育帶來的內在問題!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對教培行業的討論是近期的熱點。我一直間歇的寫一些和教育有關的。今天也再來湊個熱鬧。也是從一個家長的角度去理解和分析這個事情。
現在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們現在教育領域的主線政治政策思想是,尋求更加平衡、均衡、更加“快樂”的教育;更加注重全面發展(落實在音體美,其實就是指素質教育)、避免“內卷”等等。
大的愿望是好的:培養更加適合未來的人才;培養更加綜合、全面、多維度的人才(職業教育也是很重要的組成部分);讓未成年人的身心更加健康。而且近期應當增加了這樣的一個診斷,即資本驅動、“無序擴張”的教培產業會極大增加家庭撫養教育子女的成本,而這個因素可能會降低生育欲望。在某個時點,有人會認為,適度限制教培產業可能可以通過降低撫養成本,可以提高生育率,解決中國的少子老齡化問題。
當然我不太認同最后這個邏輯(即教培和出生意愿的關系),我觀察的實際情況是,一般青年男女在結婚生孩子時不會考慮這么多。而且很多新生代父母在生孩子的時候都會天真地認為自己以后沒有必要也不會在子女教育上投入這么多,不會這樣去逼自己的孩子,“孩子開心就好”,“讓他們做一個快樂的人多好”。但實際上等到孩子稍微大一點,他們就會發現身邊的都在“雞娃”,此時才會主動或被動進入“內卷”狀態。這時,之前所未想到的學區房、學而思什么的都來了。這是一種溫水煮青蛙的狀態。
在青年男女做婚育選擇時,基于的是一些更加通盤的考慮,譬如生孩子與自己事業/職業發展的關系;與自己與雙方父母的關系(需要老人陪帶);住所/房產是否支持;個人和家庭生活方式及質量的改變,等等。支出也是一攬子的,譬如要不要請阿姨。阿姨住哪里。他們不太可能往前想得太具體,把暑期培訓班的成本都考慮進來。他們人生還沒有發展到這個階段,連孩子都沒有,沒有體會父母對子女的愛,不大可能意識到自己也會加入到教培的內卷大軍里。如前所述,在那個階段里,他們更有可能認為教培是一個彈性支出、選擇性支出,而非剛性支出。
所以,我傾向于認為中國青年的婚育選擇和教培/教育成本只有間接的關系,只是年輕人不愿生育的諸多考慮因素中的一個因素,可能還是比較次要因素。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做一個社會調查,訪談青年男女,“你不愿意生育的原因是什么”?給他們一堆選項,最多人勾選的可能就是事業、生活方式之類的選項。我覺得把教培和出生率聯系起來,更有可能是決策者的想象,因為決策者都是有一定年齡的,經歷過或能夠理解教培產業給家庭帶來的經濟和心理焦慮,他們把教培當作社會問題來解決。
當然出生率只是其中的一個因素。在前兩年的討論里,快樂教育、素質教育還是主線。無論如何,目前對教培行業進行監管和限制的大方向是很清楚的。
問題是,中國的教育選拔體制是沒有發生變化的——高考。學生需要在單一一次全國性的標準化考試里取得成績,并基本上完全以這個考試的結果作為進入大學的條件。相對于一切其他的選拔方式,這種標準化考試制度是最“公平”的:一個孩子家里再有錢,上再多的私教和補習班,最終也要他自己到考場把題目做出來。閱卷者不會看這個孩子的家庭背景,不會看他的實習和社會經驗和領導力,不會看他的推薦信,不會看他的自我陳述,不會看他所取得的與標準化學科無關的因素,更不會看他的父母是否是校友、對學校有過捐贈,而只單憑從考試成績對學生的能力素質做出判斷。
這里,我們可以參考John Rawls,做一個類似的思想試驗:
——設想你是一個普通人,你就要投胎了,你不知道你會投胎到什么階層,不知道你會有多少財富,但可以估計你有80~90%的概率投身到一個普通家庭——在美國這樣的經濟成熟社會,“上層中產”(upper middle class)一般指人口最富裕的20%的群體。在中 國,很多人的絕對收入水平是很低的。比如前兩年討論的中國“有六億人月收入低于一千”,圍繞這個數據有很多討論。在網上搜得:
“北師大研究院發布的一份與收入分配有關的報告,根據2020年5月的國家報告顯示,我國月收入在5,000元以上的人數大約為7,182萬人,約占總人數的5.13%,如果一個人月入5,000元,那么已經超過了全國90%的收入群體了。”
也就是說現在投胎到中國,有90%的概率你會投胎到一個人均月收入不足5,000元的家庭。那么這時,你希望得到一個什么樣的教育選拔體制?你覺得一個什么樣的教育體制對你來說最公平?是建立在父母資源能力的基礎上(父母決定你的人生),還是建立在你自己的學力基礎上(你自己決定你的人生)?
如果我看到有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概率會投胎到普通人家,那么在思想試驗里,我會選擇中國高考這樣的教育選拔體制,因為它對普通人/窮人更有利:我的命運有更大的程度可以掌握在我的手上:我只要通過我的選擇,我的勤奮努力,是有可能可以克服我不利的家庭背景的。
所以高考是一個對大多數人更加公平的制度。高考 = 公平。
高考脫胎自科舉。在過去的多少個世紀以來,科舉為中國社會提供了社會流動性,既提供了機會,也保證了公平,它為社會提供了穩定劑、內在矛盾的消解器,也是中國在國家治理及社會建制上有別于其他傳統文明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
當代中國父母之所以會陷入所謂的子女教育“內卷”,本質是因為:
1)大多人相信教育可以改變人生,且教育不完全是手段,也是目的本身。對教育的信仰是中華文化內嵌的基因;
2)高考是中國教育選拔體制里最核心的部分,人們認為這個體制相對“公平”和“民主”——人們只要有中人天資,付出足夠的努力,就可以在這個機制里取得成功與回報,并實現自己的社會和職業發展目標;
3)高考是非常特殊的:它是一次性的(一次考試定成敗),有規定數量的科目,有標準化的試題,是一個劃定的圈,帶有一定的“封閉性”。“封閉性”的結果,就是所謂的“內卷”:人們無法突破這個圈,只能在這個圈里尋求邊際改善與突破:無限地提高自己在單次標準化考試中指定科目的應試成功概率。投入無數小時的教培,可能就是為了在邊際上提高在某科目上取得額外一分的概率。
高考是一個規則極度簡單清晰的“游戲”。自恢復高考以來的過去幾十年里,人們一直在這個游戲里角逐。我在八十年代長大,那時的教育是“自發”的、“原生”的,在今天的標準看大多數家庭都屬于放養。誰家的孩子早熟、有紀律、有悟性、勤奮、努力、有些天資,就能學好,就能脫穎而出,最后成為佼佼者。當代的教育不同,是家長“干預型”教育——家長通過外部干預(或協助)提升孩子的學力水平。
資本市場的發展及資本力量的形成 + 互聯網及數字化科技的發展 + 中產階級消費能力的提升,使得教培在中國發展成為一個巨大的產業,并逐漸形成自己的邏輯,甚而開始“吞噬”社會的其他部分——譬如卷走中產家庭的可支配收入,擠出其他的經濟活動和社會活動。中國的教培產業就是中國社會的反映。它歸根結底來自人們對教育的渴求,來自于巨大的行業需求。市場經濟下,資本當然會支持、推動這個行業,并將這個行業發展成有自我邏輯的“巨獸”,成為中國社會越來越重要的一個力量。
這其中我還有兩個觀察。
第一是社會更加成熟穩定,階層更加固化后,人們對子女教育的訴求反而會進一步加強。有幾個因素,一是自己學歷水平不夠好的人會把精力投入到子女教育身上,確保子女的教育比自己的好。哪怕是沒有什么學歷白手起家的企業家也會希望子女獲得最好的教育。
二是自己學歷不錯,自認為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和自己的學歷有關的人,也會投入精力,確保自己的孩子獲得良好教育,不致出現階層下沉。三是社會各行各業競爭都很激烈(也是“內卷”)。一些中年人到了四十歲左右就會看到職業瓶頸,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看不到什么大的發展前途了,這時,有的人會把子女教育作為人生新賽道、新追求、新使命、新事業。我相信許多雞血父母都有這個情況,就是把孩子變成自己人生的“新項目”。當同事和朋友們還在為自己的事業驕傲時,他可以亮出自己優秀的孩子——“哈哈,我已經換賽道了,到下一場了”。
三是為了規避內卷所帶來的進一步的“內卷”。
如果你是一個富裕家庭(“上層中產及以上”)的話,會覺得中國的高考很難,你給孩子再多的支持,也得他自己過獨木橋。如果他考不了好的大學,后面的人生就進入“困難模式”了。那怎么辦呢。如何突破高考呢。如何逃避高考帶來的內卷和子女前途的不確定性?如何確保你的孩子上好的大學?如何確保你的階層實現代際轉移呢?有路子——送子女出國啊。最好是去各種說英語的“五眼國家”。最好是去美國,那里不僅有好的大學,更重要的是有更加靈活、更加“精英友好型”(elite-friendly)的錄取機制。
美國、英國這些留學國家,就是中國有一定經濟能力的家庭突破中國高考限制,通過子女進入比較好的大學以實現階層代際轉移的手段。如果說中國的高考在確保社會教育公平、減少不平等、提升社會流動性的話,那么富人進行的海外教育就是重新輸入代際不平等、固化階層。這個游戲其實早就很清楚了,可能只是沒有人明確這么寫過罷了。
高考和出國教育就是“兩個賽道”。在實踐里,一些家長會延遲賽道選擇,A計劃是高考,B計劃是出國。所以,兩個賽道要兩手準備,各種課都要上一些。對于教培行業來說,這也就打開了更大的一個產業。出國最根本的是要學習英語,然后是基于英語、以英文為載體的文化教育。所有與英語相關的教育其實都和這個有關。在面對高考獨木橋的不確定性及出國留學補救兩種路徑前,家長陷入了更大的內卷。
這篇文章已經很長了,改天再聊。但收尾之前,最后寫一條,就是高考和快樂教育和素質教育之間的矛盾。
前面反復說了,現行的高考體制是最公平民主的教育選拔機制。
但這個教育選拔機制,只要為了公平,就必須是標準化的、封閉的。而只要它存在,就會導致家長子女為了擴大應試成功概率所進行的“內卷”。
我們現在很多教育政策和方針都是為了在體制內提升素質教育、提升快樂教育。但我們發現,高考不可能被取代,因為教育公平才是最大的政治。而一個令人遺憾的事實是:公平和素質教育與快樂教育是很難兼得的。為了公平,就不得不犧牲素質教育與快樂教育。
(全文結束)
|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