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池自由？今年美國人可能指望不上了
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6月2日發布的全國經濟形勢調查報告（也稱“褐皮書”）顯示，美國經濟活動溫和增長，通貨膨脹壓力進一步增加。
此前，美國勞工部發布的消費價格指數報告已顯示，美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和生產者價格指數（PPI）雙雙飆升。
那么，什么原因導致美國價格陡增？
這對美國經濟意味著什么？
美國的通脹變化和什么有關系？
美國的通脹對我們又有什么警示意義呢？
文| 李超民 上海財經大學美國財政與經濟研究所所長
編輯 | 蒲海燕 瞭望智庫
本文為瞭望智庫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在文前注明來源瞭望智庫（zhczyj）及作者信息，否則將嚴格追究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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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妙，40年來最大漲幅
經濟學通常用CPI衡量包括能源和住房在內的一攬子商品成本。據美國勞工部發布的數據，4月份美國通貨膨脹率創12年來最快漲速，當前CPI年度總漲幅為2008年9月以來最快年份，核心通脹率月增幅為1981年以來最大值，創40年來最大漲幅。
2021年5月12日，顧客在美國紐約一家超市內購物。圖｜新華社
4月份不包括食品和能源在內的核心CPI數值同比上漲3％，月環比上漲0.9％，而此前的估計值分別只有2.3%和0.3%，其中環比漲幅實際數值竟高于預計數值的3倍。
而且，在截至4月的12個月內，生產者價格指數（PPI）也飆升6.2%，這是自2010年以來的最大增幅，這一年正是美國勞工統計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開始跟蹤該數據的年份。其中，4月份美生產資料價格較3月份上漲0.6%，是金融分析軟件公司慧甚（FactSet）此前調查預期數值的兩倍。相比4月份美食品價格小幅上漲2.1%，鋼材價格較上月大漲18.4%。
而美國勞工統計局5月21日公布的數據顯示， 5月份城鎮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U）經季節調整后，環比上漲0.6%，略低于4月份上漲幅度0.2個百分點。在過去的12個月中，所有項目指數在季節性調整前上升了5.0%；這是自2008年8月底以來最大的12個月增幅。在截至5月底的12個月內，全項目指數上漲5.0%。在過去的12個月里，食品和能源除外的所有項目指數上升了3.8%，這是自1992年6月結束以來最大的12個月增長。
難怪美公私機構均對此表示驚訝，因為這種價格連續而全面上漲與嚴重短缺并存的現象，已呈現出國民經濟通貨膨脹的一般特征：
一是能源價格大幅上漲。
能源價格總體較上年同期上漲25%，其中汽油價格上漲49.6%，燃油價格上漲37.3%。美國汽車協會（AAA）的數據顯示，汽油價格在4月份下跌了1.4%，但在5月份重新攀升，自2014年11月以來，全國汽油平均價格首次超過3美元/加侖。
二是二手車和卡車價格飆升了21%，僅4月份就上漲10%。
三是原材料價格大幅上漲。
2021年，建造房屋以及生產櫥柜、門窗和地板的木材價格上漲了80％以上，同比上漲竟超過340％。
四是衡量一攬子商品及能源和住房成本的CPI同比上漲4.2%。
這是自2008年9月以來的最快漲幅；住房價格同比則上漲了2.1%，當月增幅0.4%。木材價格總體上漲了124%，而通常被視為經濟活動風向標的銅材價格上漲了近36%。
據CNBC報道，今年夏天，由于美國氯氣供應不足，可能連游泳池都不敢指望了。那么究竟是哪些因素造成了通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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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通脹的主因
美聯儲“褐皮書”顯示，提高疫苗接種率和放松疫情管控措施對部分轄區經濟產生了積極影響，各轄區經濟活動以更快速度溫和擴張。
2021年6月2日，位于美國首都華盛頓的美聯儲大樓。圖｜新華社
同時，報告亦指出，美國通脹壓力進一步增加。供應鏈中斷導致投入成本迅速上升，建筑業和制造業原材料價格明顯上漲，銷售價格也溫和上漲。預計，未來幾個月成本和銷售價格可能繼續上揚。
事實上，從勞動力到半導體、木材和包裝材料等所有方面，美國都面臨著嚴重短缺。由于美國氯氣不足，今年的游泳池自由都不能指望了。全面短缺不僅阻礙了經濟充分發揮其潛力，而且企業會在供應不足的情況下被迫提高價格。
供求因素仍是造成通脹的主因：
第一，生產供給數量和能力不足是美國價格飛漲的重要因素之一。
美國經濟在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后，陷入1930年代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衰退，一年來試圖重新啟動，而勞動力和非勞動力要素均表現出短缺，將影響經濟復蘇的速度。
巴克萊銀行美國經濟研究主管邁克爾·加彭說，作為產量內容的勞動和非勞動投入缺一不可。如果制造汽車缺少半導體芯片，不但汽車產量下降，而且也不需要雇傭更多勞動力。
美國住房市場方面截至4月底僅有116萬套房屋待售，比去年同期下降20.5％，是1982年以來的新低。由于房主不愿出售房屋，房屋供應量創歷史新低，迫使買家陷入激烈的競購戰，導致價格一漲再漲。據ABC新聞報道，一半以上的現有美國住房超過掛牌價出售。
土地、勞動力和包括木材在內的建筑材料成本提高，也影響到房屋建筑商。而且由于目前美30年固定抵押貸款利率徘徊在50年低點附近，強勁的貸款需求將房價推高至歷史高點。
第二，勞動力參與率過低從根本上加劇了美勞動市場供求缺口。
勞動參與率是包括就業者和失業者在內的參與經濟活動人口占勞動年齡人口的比率，是美國勞工部衡量人口參與經濟活動狀況的指標。
今年4月美勞動力參與率為61.7%，跌至1973年以來的最低水平，而2020年3月疫情暴發之前則超過63%。雖然每個職位空缺都對應著1.1名失業者，招聘情況卻令人大失所望，非農就業人數僅增加了26.6萬人。而普遍預計，在道瓊斯上市的工業公司將有100萬個就業崗位，但達到應有水平還需增加1000萬個工作崗位。
哈佛大學經濟學家、奧巴馬政府政策顧問杰森?弗曼（Jason Furman）表示，這種現象與正常短缺不同，主要表現為一方面勞動力供應短缺，另一方面勞動力需求也不足。
第三，美新冠病毒感染風險持續存在加劇了職工重返崗位困難重重。
疫情在美國大流行一年多來，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為失業工人發放了大筆救濟金，客觀上造成許多美國人不愿重返工作崗位。與此同時，聯邦失業救濟金以及許多學校仍然關閉的托兒義務，也會阻止美國人重新進入勞動市場。
2021年5月22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城市學院的新冠疫苗接種點，當地市民通過“得來速”的方式不下車接種疫苗。圖｜新華社
第四，木材供給不足和價格上漲推高了美房屋建造成本。
CNBC分析說，美國房價大漲是疫情大流行停工導致供應減少，以及對新房需求激增共同引發的。
森林工業咨詢公司Forisk總裁兼CEO布魯克斯·門德爾（Brooks Mendell）表示，即使制造商被迫停止運營，全美對木材的消費需求也并未放緩。從疫情流行以來，雖然經濟衰退造成鋸木廠產量下降，工廠產能擴大項目的腳步也放慢了，但房屋需求持續旺盛，修理和改建需求不斷增加。
NAHB主席查克·福克（Chuck Fowke）說：“美國史無前例的價格上漲傷害了購房者和房屋建筑商，并阻礙了住房和經濟增長。”而美國歷史上由于房地產投機導致的經濟衰退事件并不新鮮，2007-2009年的全球經濟大衰退事件是與美國“兩房”的房地產市場參與過度脫不了干系的。
第五，包裝材料全面成本飆升直接傳導到全美供應鏈各個環節。
根據全球食品價格數據提供與分析商Mintec Global的數據，自疫情暴發以來，美國的塑料、紙張和金屬等包裝材料嚴重短缺，導致包裝成本上漲了50％以上。
而且在應對全美疫情封城期間，電子商務快速增長，導致對紙包裝材料的需求激增。再加上由于零售業廢紙減少，又導致紙包裝材料產量下降，供給趨緊。最后是今年春季有許多造紙廠停工維護，導致包裝材料供應還將進一步受限。
Mintec Global稱，美目前大多數塑料價格都處于多年來的高位，而聚丙烯價格則比去年同期增長了一倍以上。
第六，智能手機和計算機產品對半導體需求的激增引發供應沖擊。
據對全球綜合財經信息及分析應用程序提供商慧甚（FactSet）數據的分析顯示，過去三個月至少有70家在標準普爾上市的500強企業一再呼吁解決芯片短缺難題。
其中，福特汽車今年第一季度銷量減少了17％，導致現金流減少30億美元。福特CEO吉姆·法利（Jim Farley）說，芯片問題未來將會更糟。
特斯拉CEO馬斯克（Elon Musk）表示，公司第一季度經歷了最困難的供應鏈挑戰，零件供應鏈上的所有零件都面臨極度供應困難，尤其芯片短缺是大難題。
實際上美國各類企業都面臨芯片短缺危機，因為芯片是各類產品不可或缺的組件，醫療器械、化學藥品、服裝甚至煙草公司都已發出了需求短缺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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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劇通脹的其他因素
短期和偶然因素也造成當前美國產量供給不足。
一是天氣因素。
今年2月中旬，美墨邊境地區極端低溫導致大范圍停電和設備故障，該地區石化企業發布了近70份不可抗力聲明，從半導體到汽車和石化等多個行業運營中斷。
其中三種用途最廣泛的塑料聚合物供應暫時中斷，影響了美國85%的產能，加劇了供應短缺，導致某些塑料現貨價格創歷史新高。
所有核電站只有28%逐步恢復部分運營，風暴的影響已經持續到第二季度。
二是供應鏈災害因素。
路易斯安那州的化學大火使氯產品生產商供應的氯氣減少，而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引起家庭裝修對氯的需求比平時更多。分析全球公司經營的馬基特（IHS Markit）數據顯示，去年8月氯氣制造廠大火導致氯氣價格較2019年1月上漲了72％，而工廠預計要到2022年才能重新開業。3月份蘇伊士運河貨輪堵塞事故，大宗商品需求的飆升問題，都導致美國的通脹形勢愈加明顯。
三是網絡安全因素。
針對美國輸油系統的網絡攻擊導致油價進一步上漲。
由此可見，不僅是疫情流行將經久不衰沖擊美國經濟和社會，美國社會和家庭生活方式更受到全方位影響。難怪CNBC報道說，今年夏天美國人可能被迫尋求其他替代方案，例如將游泳池改造成鹽水系統。然而，這些同樣供不應求。
4
經濟危機在等待機會
誠然，美國的CPI和PPI全面上漲是在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背景下發生的。
一年來美國聯邦政府為救濟企業和失業者濫發貨幣的行為，則成為所有通脹現象背后的唯一關鍵推動力。這一因素也將成為未來全球經濟大動蕩的根源，一旦有合適的時機，1929年“大蕭條”、2007-2009年“大衰退”式經濟危機就會爆發。
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圖｜新華社
低利率與高額債務能保證美國聯邦政府短期內進行國家治理，但卻無法保證聯邦財政永遠可持續。
2007年小布什政府末期，雷曼兄弟公司的垮掉引發了有史以來美國乃至全球最嚴重的一次金融危機，影響持續了十年左右，延續到特朗普執政前期。與傳統經濟學理論不同的是，在“大衰退”爆發后，奧巴馬政府采用了所謂“量化寬松”政策手段，由聯儲接盤大肆購買美國大企業債券，主要是汽車和兩房等。
經歷這次大衰退后，美國聯邦債務從9萬多億美元持續擴張增加到17萬億美元以上，自特朗普下臺開始，已經進一步增加到23萬億美元。由于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這筆債務短短一年即飆升至28萬億美元以上。
外部持有的美國聯邦債務占比達到了70%-80%，其中外國政府持有約三分之一，剩余被聯儲系統銀行、商業銀行和投資人（主要是跨國大企業）、州與地方政府、互助基金、養老基金、保險企業和儲蓄債券公司持有。
為保證聯邦政府能夠借錢借得合法，新冠肺炎疫情流行開始后，國會投票停止了所謂限制政府借債的“債務上限”政策。這種表面上的“合法”手段隱藏不了一個真相——美國聯邦政府除借債應付日常開支外，并無任何可靠財政手段，從創造財富過程中汲取財政收入。
如果以“公司化的美國”看待其財政（財務）穩健問題，那么這個巨型企業的資產負債率已經在70%-80%以上了，債權人將對之產生信用疑問，銀行也將限制其進一步借貸。然而這一切并未成為現實，因為美元霸權某種程度上還以“貨幣幻覺”的形式存在，但幻覺終究是要破滅的。
【注：貨幣幻覺，美國經濟學家歐文·費雪(Irving Fisher)于1928年提出，是貨幣政策的通貨膨脹效應。指人們只是對貨幣的名義價值做出反應，而忽視其實際購買力變化的一種心理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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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警惕什么？
對此，中國既要注重避免未來美國美元貨幣幻覺破滅的沖擊，又要避免短期內美國的通貨膨脹輸入的影響。
因為，供應鏈傳導是美國通脹向中國傳導的主要途徑之一。
凱恩斯經濟學認為，反周期調節會熨平經濟波動，由于財政和貨幣政策刺激會迅速修復產出缺口，美國進口消費品增加的同時，全供應鏈的中間品和資本品進口都會放大。全球化背景下，美國的國際貿易平衡對中國經濟產生的推動較快較大，帶動中國通脹升高。
中國的鐵礦石、原油、銅等主要大宗商品進口，同樣會因產業鏈上游行業的價格上漲，加大下游行業的生產成本，并向最終消費品傳導，形成輸入性通脹。例如，中國金屬冶煉類行業的生產者價格指數環比增速，當前已經接近五年來的頂點。
而由于國內企業出口收匯增加造成人民幣匯率的升值壓力，本幣匯率一年漲幅超7000點。在當前匯率體制下，美元收匯和資本流入通過外匯占款沖銷，并要求中央銀行通過創造基礎貨幣，扭曲國內利率和流動性，造成通脹壓力。
除了依附于國際貿易產品價值鏈傳導，低利率美元也導致我國企業外債融資需求擴大。
疫情暴發以來，中美短期利差擴大，中國企業的外幣融資規模也在不斷增加。2020年第三季度以來，我國外債余額顯著提速，人民幣掉期市場貼水也已升至2015年3月以來的最高水平，國內美元流動性泛濫的指標特征明顯。
理論上人民幣流動性急升，將不斷推動股市、商品和樓市資產投機。可見，美元流動性通過銀行外匯占款等渠道已傳導到中國的資產市場，推動價格發生變化。
當前，在疫情發展放緩情況下，美國經濟的全面復蘇將影響到全球治理。
對于其他國家來說，美國經濟的復蘇意味著新經濟周期也將漸次開始，但是不同步性顯著增加，又會加大全球治理的難度。
4月份以來，拜登政府財政部長耶倫連續拋出“全球最低稅”倡議，試圖從推動全球稅收治理同步性方面穩定美國經濟。這項倡議雖然得到了法國和德國的響應，然而總的來看，經合組織（OECD）內部的響應并不熱烈，愛爾蘭和匈牙利甚至都已明確表示反對。
更遑論G20國家中的新興經濟體，普遍面臨著資本稀缺問題，一旦稅率上調并與美國拉平，國際資本的外流壓力將產生更為嚴重的國內影響。
所以，一方面大國的經濟政策需考慮全球性的外溢影響，另一方面國際經濟治理必須考慮不同國家在全球經濟體系中的角色。
任何僅為了本國利益而損害全球經濟穩定的做法，可能最終都會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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