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谷子：鄭州24小時，我看到了最真實的中國
南非出動軍隊，結束了27年來最嚴重的一場騷亂。
英國徹底解封，這場事關6000萬人的解封實驗被視為一場豪賭。
11萬法國人上街抗議馬克龍，認為疫苗通行證侵犯了人民的權利。
德國遭遇千年一遇的洪水，默克爾直呼找不到詞來形容。
美國“水深火熱”已有些時日，西雅圖高溫、紐約暴雨、加州山火，拜登應接不暇。
菅義偉默默倒數(shù)即將開幕的東京奧運會，盡管疫情已經(jīng)反撲。
國內則是吳亦凡更奪人眼球，熱鬧與八卦交織而行。
看似波瀾不驚之下，一場危機已在千里之外悄然瞄準了河南，瞄準了鄭州。臺灣以東的洋面上，擁有美麗名字的今年第6號臺風“煙花”，將大量太平洋的水汽，源源不斷送往中國北方。
北京早已嚴陣以待，畢竟9年前721特大暴雨造成的死傷悲劇，刻骨銘心。
當豐沛的水汽沖到太行、伏牛山前，大雨傾盆而下，1000萬鄭州人隨后經(jīng)歷了驚心動魄的24小時。
這24小時險象環(huán)生，1000萬鄭州人，甚至1億河南人紛紛挺身而出、守望相助，證明了這座城市堅不可摧。
7月19日下午15點15分，濟南開往重慶的K15次綠皮車緩緩駛入開封站，小晨走進車廂。
按照時刻表，列車將在當晚19點11分停靠汝州。對小晨來說，這是一次普通的短途。
17點左右，列車停住就再不動了。小晨發(fā)給界面新聞的定位顯示，停車位置屬于鄭州下面的滎陽地界，距離鄭州西四環(huán)直線距離僅5公里。
鐵路是國家的大動脈，說什么也不能停。2008年阻塞過京廣線的那場暴雪，至今讓很多人心有余悸。
同樣是大動脈的隴海線停了，似乎預示著什么。
小晨當時不知道，K226、K17、K330、K31、K292、K19、Z168、G640等多趟列車都滯留在了附近的鐵路上。她更不知道，這一停就是40個小時。
21時59分，鄭州市氣象局發(fā)布了第一次暴雨紅色預警。紅色預警，在最近十年中國的氣象預報中，極為罕見。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1000萬鄭州人度過了一個平靜的夜。
凌晨4點，1億河南人還在睡夢中。距離鄭州90公里的登封，潁河水位暴漲。河水漫到了登電集團鋁合金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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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醒來后沒將這次爆炸與洪水聯(lián)系在一起，反而更關心爆炸對大宗商品鋁的價格影響，河南是中國最重要的鋁生產(chǎn)基地。
早晨9點，是鄭州的出行高峰。當大多數(shù)人堵在公交、地鐵上時，9點8分，鄭州市氣象局發(fā)布了第三次紅色預警，上一次是6點零2分。
對于從未經(jīng)歷過暴雨紅色警戒的內陸城市而言，很多人依然在笑言相約“看海”。下雨沒有阻止上班人的腳步。
到下午14點，鄭州大部分路面尚能通行，但斷電的情況開始出現(xiàn)，連鄭大一附院都停電了，院方趕緊啟動了緊急發(fā)電系統(tǒng)。
鄭大一附院是亞洲最大的醫(yī)院之一，也是河南最好的三甲醫(yī)院。除了省內患者，還有不少周邊省份的患者前來就醫(yī)。
下午16點，包頭開往廣州的K599次列車途徑鄭州南郊，火車司機張志杰發(fā)現(xiàn)前方路基被水漫過，馬上緊急停車，疏散乘客。
乘客剛疏散完，路基就出現(xiàn)下沉，3號、4號車廂傾斜，真是千鈞一發(fā)！
至此，京廣、隴海兩大動脈全部中斷。此外，鄭州是全國普通鐵路和高速鐵路網(wǎng)中唯一的“雙十字”中心。京廣高鐵、徐蘭高鐵、京廣鐵路、隴海鐵路、焦柳鐵路、寧西鐵路等線路的運輸秩序均不同程度受到影響。
然而，恐怕沒人能想到，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大災的前奏。
就是從下午16點開始，已經(jīng)下了一天的雨，在鄭州市區(qū)驟然變大，連中央氣象臺都開始懷疑人生。
氣象博主中國氣象愛好者指出，這一個小時鄭州刷新5大紀錄：全球省會城市一小時最大降雨紀錄；全國國家級氣象站一小時降水紀錄；中國省會城市單日降水紀錄；鄭州有史以來最強降雨紀錄；鄭州7月降雨紀錄。
很多人對一小時降水201.9毫米這個數(shù)字沒概念。這個降水量換算成立方米就是15億立方米，約等于150個西湖。說白了，就是150個西湖在1小時內全部倒進鄭州。
一個小時里，鄭州幾乎所有道路瞬間都變成“海”。
鄭州氣象局此前的5次紅色預警，從這一刻將會讓所有人體會到現(xiàn)實的冰冷。
17點正好開始下班高峰。市民把回家的希望大多寄托給了地鐵——印象中公交可以停擺，地鐵總是風雨無阻的。
可現(xiàn)在大量地表積水涌向低處，沖毀了地鐵站口的“圍堰”。鄭州地鐵公司一位安全部門的主任鄭玉堂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活了半輩子，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洪水沖進了地鐵站。
在下班高峰這個關鍵時間點上，出現(xiàn)了一對矛盾。“如果水倒灌進隧道，或者影響供電的時候，就應該要停站了”。可對市民而言，地鐵是惡劣天氣下唯一的回家希望。
權衡之后，鄭州地鐵選擇盡量再撐撐。直到18點42分，鄭州地鐵宣布全線網(wǎng)車站暫停運營服務。
但此時，5號線海灘寺街站和沙口路站區(qū)間有一輛列車已經(jīng)因為洪水被鎖死在軌道上，進退不得。乘客被困車廂。
當事人向冰點周刊記者回憶當時的場面：大家都在努力嘗試各種方式與外界取得聯(lián)系。撥打119、110、聯(lián)系家人朋友請求援助……但收到的消息大多不盡人意，可能那個時候大家都在聯(lián)系救援力量，這些電話被打爆了。
水位持續(xù)上升，逐漸沒過胸部甚至頭部。“@奇跡奇緣”聽到旁邊大媽給家人打電話交代銀行卡號，估計是后事。于是自己也開始發(fā)微信給家人交代后事。
當時車廂里有小朋友，眼看全身都要被淹沒在水里。有人趕緊抱起小朋友，水中托舉比較耗體力，大家只能輪流舉。
水位上漲帶來的另一個問題是缺氧。但又不能砸開車窗，因為車外水位更高，一旦貿(mào)然砸開，水必然大量涌進來，這樣等于毀了逃生的希望。
當車廂外水位到達最高點時，車廂部分浮起，呈現(xiàn)一邊高一邊低的狀態(tài)，往上翹的部分車廂窗戶暴露在水上。有人提議砸這些車窗，第一扇窗戶砸開后，缺氧問題有了明顯緩解。
當事人向冰點周刊記者回憶：大概也是在那個時候，救援人員出現(xiàn)在車廂外面。
“@奇跡奇緣”聽到大家不約而同地喊：把暈倒的人先抬出去！然后是孕婦和小孩，再就是所有女生，最后是剩下的男生。當時有不少情侶，男生都主動放手讓女友先走。
撤離時陌生人排成一隊，相互安慰“沒事，你靠著我就可以！”
走出出站口，大家看到很多人還在那里擋著洪水。還有救援人員、醫(yī)護工作者、地鐵員工紛紛往自己撤離的反方向逆行。
20日晚間21點，困在鄭州地鐵五號線的500多名乘客獲救，但有12人經(jīng)搶救無效死亡，5人受傷。
求救的信號在整個城市此起彼伏。最急迫的信號來自醫(yī)院。
晚上20點，下午已經(jīng)停過一次電的鄭大一附院，實在扛不住上漲的水勢和暴雨，全部發(fā)電系統(tǒng)停擺。近萬人（算上家屬）被困在水位不斷上漲，而且沒有電的醫(yī)院大樓里。
比被困更絕望的是急需用電的ICU
晚上21點22分，“@白菜兔兔丸女孩”在微博上求救：“爸爸現(xiàn)在氣管插管戴著呼吸機躺在河醫(yī)11號樓呼吸科重癥監(jiān)護室里。家屬因暴雨被困家中，無法得知醫(yī)院內的情況。如果醫(yī)院一直沒恢復供電，呼吸機無法正常運作，非常擔心爸爸這種呼吸重癥患者能夠堅持多久？”
鄭大一附院有關負責人接受央視網(wǎng)采訪時表示：近3000名醫(yī)護人員正堅守崗位。對需要供氧的病人已安排醫(yī)護人員一對一使用氣囊，人工供氧；對于大約600多名重癥病人，正積極協(xié)調向外轉運。
受影響的不止鄭大一附院，緊急“乾坤大挪移”也不止鄭大一附院。
河南中醫(y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yī)院的一位醫(yī)務人員告訴21世紀經(jīng)濟報道：“我同學在附近河南省兒童醫(yī)院工作，一夜沒休息，凌晨接到通知轉運我們醫(yī)院的患者，還要帶著呼吸機去。”
優(yōu)先保障的醫(yī)院都斷了電，其它地方可想而知。可以想象，有多少鄭州人要熬過一個沒有電的黑暗雨夜。
晚上23點，鄭州圖書館發(fā)帖提醒附近被困人員不要冒險回家，圖書館將提供無線網(wǎng)絡、熱水、簡餐和休息場所。鄭州科技館等公共場所隨后也開放了區(qū)域留宿市民。
鄭州花園路農(nóng)業(yè)路的一家電影院也加入留宿的行業(yè)，為附近市民免費提供休息場所。該影院靠近商圈，有很多人來這里避雨休息。
民間倡議的力量更早。河南青年企業(yè)家協(xié)會看雨勢不對勁，下午18點就發(fā)起“讓陌生人留宿”活動。趙磊開放了自己的裝修公司，接納了200多陌生人。還開車協(xié)助困在路上的市民，前后跑壞了9輛車。
出門前，趙磊發(fā)了條朋友圈：“我的大鄭州！加油！”
據(jù)澎拜新聞報道，一家民宿店老板一次性開放50家分店供人休息，詢問的電話平均2秒一個。
21日凌晨1點，金水區(qū)經(jīng)三路的一家中醫(yī)館門口，工作人員不斷重復喊著：“我們這里有免費熱水、姜茶和床位。”這里距離鄭州東站不到5公里，許多求助的被困者都是初到鄭州，這座面積1000多平的中醫(yī)館已經(jīng)接收了200多人。
中醫(yī)館創(chuàng)辦人李女士向中新經(jīng)緯坦言：決定讓中醫(yī)館成為落腳點，是因為自己也被這么大的暴雨嚇著了。“我突然間意識到可以幫助一些人。”
凌晨2點，李英豪的車仍在隴海高架上閃著燈，整整10個小時過去，車基本沒動。好在高架橋因為高，反而是安全的。
住在附近的同學看到李英豪的朋友圈求助后，找沒打烊的商家買了整整4大袋干糧，步行送上了高架橋。
看著同樣被困的還有很多人，于是他叫附近受困的人來領取食物，特別強調“老人小孩優(yōu)先！”
東西很快就分完了，但李英豪的物資信息卻傳得很遠。他跟極晝story表示：越來越多的人聯(lián)系他——有人找不到家人，被困在其他路段，還有人來詢問路況。他的電話變成了一個求助熱線。
這個不眠之夜，有無數(shù)個絕望與希望交替的時刻，有大量驚心動魄的營救和撤離，還有更多無聲的焦慮與祈禱。
受暴雨影響，耿河小區(qū)幼兒園150余名幼師和小朋友們被困。消防員們急中生智，用收納箱和塑料盆當“船”，把所有小朋友救出，運往安全地帶。
北京青年報報道，中原區(qū)一名消防員在救援途中接到家人求助電話，只能指導家里人自救，然后繼續(xù)執(zhí)行救援任務。
截至21日凌晨5時，河南省消防救援隊伍共營救遇險被困群眾5574人，疏散群眾11397人。
此時很多武警河南總隊機動支隊官兵連續(xù)奮戰(zhàn)十幾個小時，腳早已被泡浮腫。
中部戰(zhàn)區(qū)已向鄭州派出前方指揮部，指揮戰(zhàn)區(qū)駐豫部隊、武警部隊官兵和民兵力量3000余人、裝備80余臺，在10個地域同步投入搶險救災！
應急管理部啟動消防救援隊伍跨區(qū)域增援預案，調派河北、山西、江蘇、安徽、江西、山東、湖北7省消防救援水上救援專業(yè)隊伍1800名指戰(zhàn)員、250艘舟艇、7套“龍吸水”大功率排澇車、11套遠程供水系統(tǒng)、1.85萬余件（套）抗洪搶險救援裝備緊急馳援河南。
凌晨2點，本來在浙江寧波工作的鄧雷正在去鄭州的路上。鄧雷告訴封面新聞：“我經(jīng)歷過安徽大水，家里房屋被毀，當時得到了八方援助。現(xiàn)在河南同胞受災，我應該幫助。”于是他連夜采購了上萬條編織袋，凌晨上路星夜兼程，準備捐給鄭州防汛抗旱指揮部。
凌晨5點，鄭大一附院ICU恢復供電。
上午10點，鄭州降水量為0。整整48個小時的連續(xù)降水暫時消停了。
上午11點，河南TOP 3的房企向公眾道歉，此前他們發(fā)了一條不合時宜的廣告。
下午16點，中央氣象臺提醒今天夜間鄭州仍有較強降雨，救援人員請注意安全！
暴雨尚未完全過去，接下來需要鄭州面對的還有很多。不過現(xiàn)在14億國人都是河南的堅強后盾，來自四面八方的支援正源源不斷涌向中原大地。
很
但在鄭州人眼里，所有隱秘、平凡與偉大，都是這座偉大城市的注腳。洪水終究會退去，城市生生長流。
我們或許記不清他們的名字，希望我們依稀能想起，普通人的堅強與善意，同樣可以成為那個漆黑雨夜的光。
在自然的災難面前，人原來如此渺小，只有人與人之間的接近，可以相互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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