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頭穩,中間難”,中國經濟的新活力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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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被企業界朋友問的最多的問題就是“中國經濟接下來會怎么樣”,而且都是在經濟增速下行,出現各種調整之時。
其實沒有標準答案。不同行業、不同地區、不同所有制、不同能力的企業,就像K字,有的向上行,有的往下走。
中國經濟的一大特點是市場和政府都在發揮作用。所以要把兩只手結合起來做判斷。市場穩定向好,政策支持,行業就興旺,如自主可控的科技創新、新能源新基建新材料;行業有市場,但不完全符合新發展理念,就會成為政策調整對象,如炒房、高耗能產業、網游、教培、比特幣挖礦等;有的市場目前不夠成熟,但符合導向,如具有自主知識產權、推廣初期較困難的首臺(套)、首批(次)、首版(次)的設備、部件、系統、軟件等,會很有前景;如果市場夕陽化,政策又抑制,那就該及時退出了。
上周我在廣州調研,看到了中國市場的韌性、前景與新活力,也感受到在結構調整和政策調整中,一部分中小企業、傳統企業的壓力。總的感覺是,名企、國企、創新企業,陽光燦爛,業態較傳統的民企遇到諸多挑戰,也有信心流失的跡象,需要引起重視,辯證施治。
01
陽光燦爛的場景
我在廣州去了兩家大公司,一家是寶潔中國,一家是佳都科技。
寶潔是全球日化、快消品的領軍者之一,1988年進入中國。中國目前是寶潔全球第二大市場。
調研中我體會到,中國消費者已是世界上最挑剔的消費者之一,中國市場已是世界上競爭水平最高的市場之一,很多國際一流企業在中國的研發中心已是他們在全球最重要的創新中心之一。寶潔在中國建立了其在亞洲最大的研發中心,為中國消費者設計定制化的產品,此即“為中國設計,在中國決策,以中國速度創新”的“3D戰略” (Design for China, Decide in China and Deliver at China Speed) 。寶潔中國的創新速度在寶潔全球最快,近兩年寶潔中國推出的上百個新品,40%以上為高端和超高端產品。
在營銷上,寶潔通過“內容為王、數字為先”的創新,與中國消費者建立起越來越密切的連接。寶潔在中國家庭的滲透率,即過去12個月一個家庭消費一種寶潔產品的比例,達到93%。
佳都科技是一家專業的人工智能技術產品與服務提供商,掌握了計算機視覺、智能大數據、知識圖譜、數字孿生等關鍵核心技術。全國40座有地鐵的城市,佳都科技的智慧軌道交通產品在32座獲得應用,如自動售檢票系統、站臺門系統、綜合監控系統、通信系統(含視頻監控)。
佳都科技董事長劉偉說:“五六年前我們有一個上億元的訂單,恨不得敲鑼打鼓,現在十億元的訂單有不少,通過和廣州地鐵合作,我們還拿下了上百億元的訂單。”
寶潔對中國的信心,來自中國的市場規模、消費者活力、本地人才和合作方的素質。97%的員工都是本地員工,3%是外籍,主要是為了理解和適應多元文化之需。之前寶潔有兩任全球CEO都在中國工作過。今年10月1日,1997年畢業于南京大學經濟系、通過校園招聘成為寶潔“管培生”的許敏,將正式出任寶潔大中華區董事長兼CEO,是寶潔歷史上最年輕的CEO。
佳都科技的突飛猛進,則是趕上了智能交通大發展的風口。過去中國智能交通的關鍵設備主要靠跨國公司,在特朗普的一系列封堵后,中國意識到,必須打造自主可控的人工智能產業鏈和技術生態圈。1992年就下海進入ICT領域的劉偉敏銳抓住了這一機遇。他說,隨著人工智能日益成為城市、產業、居民生活的基礎設施,如果其技術和主導權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很可能在關鍵時刻被卡脖子。
我還接觸了廣東省在境外規模最大的國有綜合性企業集團粵海控股旗下的粵海置地,他們開發過麗江花園、粵海城、拾桂府等知名項目。由于近期個別民企發展商遭遇危機,消費者對國企發展商的偏好獲得提升。粵海置地這樣背景的國企,銀行貸款利率為4%多一些,民企發展商融資成本達到兩位數的比比皆是,我認識的一家理財機構給某危機發展商提供資金的年利率為16%。
現在國企的日子明顯比民企好過。國務院國資委公布,今年上半年央企凈利潤增長133%,首破萬億元大關(10232億),即使和2019年比,今年上半年也增長了45.4%,兩年平均增長20.6%。我查了一些數據,中遠海控(601919.SH)上半年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后凈利潤370.2億元,同比增長41倍;以凈利潤同比增長幅度計,中國鋁業(601600.SH)增長85倍,鞍鋼股份(000898.SZ)增長936.6%,寶鋼股份(600019.SH)增長277%,中國五礦增長182%。
另據國家統計局數據,1-7月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實現利潤總額49239.5億元,同比增長57.3%,其中國有控股企業實現利潤總額15837億元,同比增長1.02倍,利潤增速大大超過股份制企業(62.4%)、外商及港澳臺商投資企業(46.0%)、私營企業(增長40.2%)。
國企利潤為什么這么好?一個原因是行業優勢。1-7月,在41個工業大類行業中,利潤增長最快的是石油和天然氣開采業(同比增長2.67倍),有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增長2.00倍),黑色金屬冶煉和壓延加工業(增長1.82倍),化學原料和化學制品制造業(增長1.62倍),煤炭開采和洗選業(增長1.28倍),這些行業基本都在上游,國企有明顯的占位優勢。
和央企上半年利潤增長133%、規模以上工業企業中的國企上半年利潤增長1.02倍比,民企的增長幅度差一截。據同花順數據,上半年A股2724家民企凈利潤總額為5373億元,同比增長60.12%,利潤相當于90多家央企利潤的52.5%。
可見陽光燦爛的場景,多見于名企、國企,以及符合科創導向的企業。一家民企“獨角獸”說:“我們的方向沒有問題,但真心希望國有資本入一點股。現在接政府項目,有國企和沒有國企背景,差別太大了。”
我在日常調研中還注意到,中國社會經濟的基層部分,如廣大農村,以及離退休群體,由于國家高度重視,福祉一直穩步增加。雖然農民絕對收入水平較低,有些剛剛脫貧,但收入穩中有升,加上社保、醫保基本全覆蓋,安定感、獲得感是不錯的。
以上情況,或許可以稱為“兩頭穩”“兩頭好”。
02
陰雨連綿的場景
我在廣州也見了幾家中小企業創始人,都是多年熟人。這次見面,他們都有些沮喪。
一位是做食品制造的。他的工廠以及所在工業區最近限電。他不得不遣散了一些員工,只留下少數骨干。“能耗雙控”,他身邊不少企業都停產了。
今年8月中國PPI(生產者價格指數)同比上漲9.5%,CPI(消費者價格指數)同比上漲0.8%,原材料價格持續上漲,終端消費品價格平穩,說明位于產業鏈中下游的企業的利潤受到擠壓。尤其是中小企業,對原材料上漲缺乏議價能力,又由于終端競爭激烈,不敢漲價,經營大受影響。
一位是做舊城改造的平整土石方工程的。他也停工了,因為環保方面的督查組來了。他說已經適應了,每年排工程,國慶節前這段時間不排。
一位是做木地板的。他1998年就給現在出了大問題的那家發展商的小區鋪地板,結果項目收款就花了五年多。“做供應商真是太難了。基本上最后10%、20%的尾款很難收到。”
一位是做市場出租的。由于別的村子的物業出租鬧了糾紛,有個發展商被當成“村霸”抓了,令他也惴惴不安。“租金方面的一點糾紛,有人舉報,就先抓了。別看他是富翁,只要查查稅,罰幾倍,就成負的了。”
一位說,市場現在也不好做。中山古鎮是國內最大的燈飾批發市場和生產基地,上下游關系到10萬家注冊企業和50萬工人。疫情前,每年有3000多外國客商在古鎮,住上三個月甚至半年,現在活躍的外國客商估計只有200人左右。加上房地產不景氣、裝修需求減少、原材料漲價、海運費暴漲、工人成本上升等因素,都侵蝕了燈飾企業的利潤。
也有人講了房地產。現在購房者辦按揭所需時間和成本都提高了不少,正常買房行為,幾個月按揭成本就高了不少,并不公平。“在房住不炒政策下,沒有哪里還有炒房風了,此時維護行業正常發展也是一種責任。”有人說,個別出問題的發展商為救命甩賣存貨,原來一平方米賣七八千,現在賣3800,導致附近的項目都賣不動。一家行業排名20之內的發展商說:“現在把別人的問題當笑話看,如果行業冷幾個月,我們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上述種種,加上近期多個行業的整頓,不少人憂心忡忡。“很多企業都收縮,減員,捂住口袋,投資和消費怎么可能強勁呢?”
以上情況,我稱之為“中間難”。即不少中小企業和社會中間群體,既不屬于頭部和龍頭,又不屬于政策呵護的基層,完全在市場里風里來雨里去,業態也比較傳統和內卷,現在所受沖擊最大。
03
撐把傘,擋擋雨
我理解這些做傳統生意的朋友的處境。他們有些無所適從。民企信心的流失也是經濟的損失,是支撐經濟的無形資產的損失。
我一直強調高質量發展、生產性創新,但和這些中小民企的交流使我意識到:
首先,經濟是一個復雜體系,相互關聯和牽扯,固然需要高大的喬木,對蓬勃的灌木,也要盡可能包容。一個生態中,不可能都是高大上、高精尖。草根的、傳統的,也要有人做。
其次,市場需求是多樣、多元、多變的,靠市場配置資源才能靈活快速地響應,有效滿足需求。一些新的經濟、文化現象,可能不在現有規制中,要多觀察,如果加強監管,也要注意精準化,留有緩沖。造飯碗不容易,同時要多去考慮新飯碗在哪里。
前幾天聽一個做區塊鏈應用的朋友講四川“挖礦”的事,去年上半年有的地方政府還發文鼓勵開發水電消納示范區,發展區塊鏈產業。據測算,在四川投資的全部“礦場”的總建設成本有三四百億。今年6月,四川發布清理關停虛擬貨幣“挖礦”項目的通知,很多投資都打了水漂。“挖礦”確實耗能,但當初的共識是四川水電發達,“挖礦”有利于在本地對水電進行消納。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會有一些地帶,一時看不清楚,是非正規的,灰色的,自發的。它們會有一個演化過程,要耐心一些,不要指望一切都像小蔥拌豆腐一清二楚。黑地帶要嚴管,灰地帶不妨放一放,看一看。
最后,如果把政策比作陽光雨露,扶大做強固然重要,公平普惠也很必要。我很擔心,由于看不起、看不上、看不慣中間地帶,認為他們不代表未來,不代表高質量發展,就苛刻地對待他們。我們仍在初級階段,市場主體的大頭是個體工商戶和中小企業,他們也是穩就業、擴就業的“大容納器”,是“毛細血管”,是“神經末梢”。要有必要的規范,監管的跑冒滴漏也該補上,但一定要注意把握好度,將心比心,否則很可能得不償失。
在很多中小民企壓力增大、面臨風雨時,能撐一把傘,就撐一把傘,絕對好過一竹竿打一船人。
04
最重要的還是創新
2014年,時任搜房網CTO的張步鎮和幾個同事離開北京,到廣州創業,2015年1月創辦了“藥師幫”。
他們希望,把中國50多萬家零售藥店、90多萬家診所,與醫藥工業企業、商業流通企業等供應商進行對接,以電商平臺+SaaS服務為切入點,重構藥品市場供應鏈,讓好藥一步到終端。
目前“藥師幫”覆蓋了全國2000多個縣市,連接了28萬家單體及中小連鎖藥店、12萬家診所和衛生室。3000多家醫藥供應商在“藥師幫”上線,提供300多萬個SKU。“藥師幫”有近3000名BD(市場開發)人員,按每天拜訪8個客戶、每月拜訪220個客戶的頻率,為各地的零售店和診所提供服務,他們就近探店,穩定客情,了解需求。對他們的指導和考核完全通過移動互聯網完成。
“藥師幫”根據小店主的常購產品、采購習慣,為他們推薦個性化的商品;也構建了20多個戰略合作云倉,可以為藥企在全國的配送服務提供解決方案。2021年,預計GMV將達到三四百億元。
我們身邊確實有很多陰雨連綿的民企,但“藥師幫”這樣的案例,讓我看到了新活力。它結合了健康消費、下沉市場、互聯網和人工智能技術、供應鏈的高效改造等多種元素,通過創新,帶給利益相關方以價值。
長期以來,醫藥流通從藥企到終端,環節復雜,層級繁多,產品流向不清,營銷成本很高。零售藥店和基層診所,藥品信息獲取有限,缺乏話語權,采購成本居高不下,管理水平參差不齊,如同“暗網”一般。
而“藥師幫”的出現,讓弱小的基層終端可以直接對接供應商,品類擴充,貨源充足,價格便宜,改變了店里藥品不夠、沒有好藥、沒有便宜藥的窘境,進貨的精準度和差異化都提高了;而對供應商來說,通過“藥師幫”,可以提高在醫院外市場的營銷效率,降低自己布局的成本。
張步鎮是“藥師幫”CEO,他告訴我,剛創業時,他們只能從農村、基層醫療、縣以下的單體店入手,因為城市的藥品零售有國藥控股、九州通、華潤等巨頭控制,沒有多少縫隙。唯一的空間就是最基層的下沉市場。“藥師幫”平均單個訂單的金額為800元,大部分都是小本生意,巨頭們顧不到。
如果不是通過產業互聯網,構建醫藥產業全鏈路的數字化,整個行業只會越來越內卷:一邊的小店勉強活著,一邊的供應商層次多,效率低。因為“藥師幫”,更多好藥可以高效地惠及邊遠地區的消費者,讓“五環外”的人也能用上和大城市一樣的品牌藥。
“沒有傳統產業,只有傳統思維。”科技賦能,很多傳統產業都可以創造性地重構,重新被激活。
“藥師幫”的BD人員,意味著3000個左右就業崗位,以前并不存在,他們人均服務100-150個終端。張步鎮說:“基于產業互聯網的管理平臺和SaaS服務,就算將來我們有幾萬個BD,也能井井有條,就像美團外賣的隊伍,幾百萬之眾,卻在智能大腦的規劃下,每天完成幾千萬訂單服務。”
“藥師幫”COO徐曉曄說:“現在很多行業生意難做,但如果用新思維和做法,有很大空間。這幾年,廣州在互聯網、人工智能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開辟垂直產業智慧平臺方面,冒出不少優秀企業,如SHEIN,逸仙電商,樹根互聯,服務紡織行業全產業鏈的B2B平臺百布,等等。”
有創新思維,創新技術,創新文化,就有希望超越內卷,打開新天。
05
創新也需要文化的支持
中國經濟要破內卷,添活力,關鍵在創新。在于創造條件,讓更多人心中燃起創業、創新之火。這需要社會各方努力,政府和企業都責無旁貸。
200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埃德蒙德·菲爾普斯在《大繁榮:大眾創新如何帶來國家繁榮》中說,現代經濟,就是具有開展自主創新的欲望和能力,尤其是能激發、包容草根階層自主創新的經濟。
他認為,態度和信仰才是現代經濟活力的源泉。大多數創新并不是亨利·福特類型的孤獨的企業家所帶來的,而是由千百萬普通人共同推動的,他們有自由的權利去構思、開發和推廣新產品與新工藝,或對現狀進行改進。這種注重個人主義和活力主義,保護和激發個性、想象力、理解力和自我實現的文化,能夠促進一個國家的自主創新。
“一個有效運轉的現代經濟,大眾擁有參與變革、挑戰、原創和發現的機會,優于基于傳統價值觀的傳統經濟。”
菲爾普斯曾給中國提過兩條建議,一是如果不發展創新,總有一天,中國會發現沒有技術可轉移,經濟就停滯不前了;二是讓民營企業更容易得到融資,可以極大地推動創新。
在其最新著作《活力》中,菲爾普斯說,創新的活力離不開對萬眾創新價值理念的傳播與維護。整個社會只要有意愿,就有可能建立起一個允許和鼓勵新想法產生的經濟,從而推動創新和經濟增長。
他還引用了管理學家加里·哈默的《人本共治》一書的觀點,組織需要人們具備主觀能動性——積極主動的、有主見、不等不靠的人,他們不會坐等指令,也不會被崗位職責捆住手腳。同樣關鍵的還有創造力。組織需要人們有能力重構問題,帶來新穎的解決方案,而最頂端的一項是勇氣——人們為了某種值得追求的事業傾盡最大的努力、甘冒風險的態度或氣質。
在廣州的調研,對經濟的憂慮有了緩解,也看到,創新之路才是真正出路。
這個結論并不新鮮。但我相信,只有崇尚創新,崇尚開放,崇尚個性與想象力,并在全社會形成共識,中國經濟才會“兩頭穩,中間活”,超越中等收入陷阱,邁向創新與繁榮的高收入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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