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漢疫情防控進入決勝期的緊要時刻，李躍華和他的“苯酚穴位注射療法”因自稱治愈了不少新冠肺炎病人而突然爆火，但隨之而來的是湖北省衛健委的非法行醫查處。

一方是當事人及一些支持者“包治百病”的宣揚，一方是更多人的沒有科學依據的草菅人命指責，使得神秘的李躍華究竟是神醫，還是騙子，引人矚目。連日來，大河報·大河客戶端記者進行了調查采訪。

●實地探訪：

李躍華被查處后隔離，愛因思診所已關閉

工商登記資料顯示，李躍華擔任法定代表人的武漢市漢陽區愛因思中醫專科門診部成立于2012年10月30日，位于武漢市漢陽區永安堂172號30-32號門面房，經營范圍為內科、中醫科(針灸科、推拿科、康復科)。

3月2日下午2時，大河報·大河客戶端記者按圖索驥，在武漢市漢陽區漢陽大道與仙女山路交叉口東北角的昌南花園小區西門，見到了該門診部，但已經關門歇業。門頭上的藍色招牌，寫著鼻炎、濕疣、皰疹、前列腺炎、痔瘡、乳腺增生、痛經不孕、中風、面癱等診療病種，但已經破爛，隨風飄著。

愛因思中醫專科門診部已經關閉，門頭上寫滿了診療病種。

與不少門面房不同的是，該門診部位于小區圍墻以內，而且圍墻上還有鐵絲網，與其毗鄰的還有南側門面房的兩個門診部。

雖然小區門衛以疫情防控需要為由拒絕進入小區，但湖北省衛健委綜合監督局于2月26日發布的調查報告文件，已經將李躍華及他的這個門診部信息進行了諸多披露。

湖北省衛健委綜合監督局查明，該門診部《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有效期自2017年1月4日至2022年1月3日，但2019年1月至今未按規定進行定期校驗。

▼湖北省衛健委綜合監督局的調查報告

根據調查報告，李躍華出示的《醫師執業證書》編碼，不符合目前國家編碼規則。2月24日，李躍華接受執法人員調查時，承認未取得《醫師執業證書》。

根據調查報告，李躍華還承認，1月29日接到陳某某求醫電話后，1月30日到武昌區住處，為陳某某夫婦及兒子3人注射了自己帶去的針劑--苯酚(微量)。陳某某夫婦接受李躍華上門注射至2月3日，李躍華繼續用相同療法及所謂自創發明的“自體疫苗”為陳某某之子治療至2月9日，李躍華共收取2200元。

調查報告說，李躍華承認，自己配制的注射材料未取得藥品監督管理部門的許可。

湖北省衛健委綜合監督局的初步調查結論認為，李躍華涉嫌偽造、變造、買賣國家機關證件醫師執業證書，未依法按期對醫療機構進行校驗，其本人在新冠肺炎防控期間非法行醫并進行虛假宣傳，嚴重影響了正常醫療服務秩序和當前疫情防控工作，衛生健康行政部門將依法嚴肅查處，并將相關線索向公安機關移送。

社區工作人員證實，因李躍華前期與新冠肺炎患者有過密切接觸，目前正在接受隔離觀察，不方便見人。

●隔空回應：

承認違規，宣稱“用個體標本與苯酚作用可獲得疫苗”

李躍華何許人也?

根據官方文件公布的身份證號，李躍華出生于1964年8月，今年應該是56歲。身份證號42開頭，籍貫應是湖北。

在多篇引用初始來源不詳、但內容一致的微信文章上，有李躍華的自述稱，他1987年大學畢業，曾被分配任醫生，1989年3月回武漢，陸續在公立醫院、民營醫院工作，2007年起開辦個體診所，至2012年開辦愛因思門診部到現在。

一家視頻網站上，報道了李躍華的這種“穴位注射”療法。

李躍華在自述文章中稱，2004年，在多次嘗試之后，他發現，“用微量苯酚(萬分之五到十)做穴位注射劑，在相應穴位進行注射，每個穴位注射5毫升，可以治療多種疾病，特別是對各種病毒性疾病，有很好的治療效果。”

根據網傳文章，這次疫情發生以來，他于1月22日開始治療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疑似病人，共治療15例，其中確診陽性的10例，疑似病人5例，“全部治愈，他們都有在醫院拍的CT和化驗單為證。”

愛因思門診部位于小區內部，毗鄰多家診所。

至于醫師證的問題，李躍華說，“當時在民營醫院做臨床工作時，是院方說為我辦一個西醫的醫師證，我提供資料辦了這張資格證，后來知道這是假證。”

愛因思門診部玻璃門內側張貼的告示上，李躍華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聯系方式，但大河報·大河客戶端記者3月2日、3日多次撥打，均被掛斷。對發去的短信采訪提綱，截至3日上午11時也沒有回音。

不過，認證賬號主體為漢陽區愛因思中醫專科門診部的微信公眾號《李1507247XXXX》近期發布了多條原創文章，作者李躍華對相關問題進行了公開回應。

李躍華隔空回應的公眾號，賬號主體就是他的門診部。

在文章《李躍華醫生統一回復網友關心的主要問題》中，李躍華自稱是“治愈陳北洋(湖北省司法廳原副廳長，已退休，記者注。)一家三口的那個人。”

文章中說，“苯酚是臨床上最早使用的消毒劑，雖然有毒，但是也有多種劑型的藥物在臨床上使用。臨床上常用5%-10%的苯酚溶液治療頑固性腰痛，苯酚作為神經根阻滯劑，已經寫進了教科書，所使用的濃度就是5%-10%，每次注射的劑量達2-5毫升。所以我使用比它濃度低100倍的苯酚溶液做穴位注射劑，其安全性是毋庸置疑的。”

李躍華的回應文章之一

李躍華在這些公眾號文章中宣稱，當適度的苯酚到達機體的病毒病灶，一部分病毒直接被殺死，變成了滅活疫苗；一部分正在復制的病毒，要么變成無致病力的病毒，要么干脆不能完成復制。成為單鏈DNA，有可能成為DNA疫苗。

按照李躍華的說法，據此，取個體身上的標本例如疣體或者血液與苯酚作用，有可能得到多價的特異性治療性疫苗。

●正反論戰：

李躍華到底是“神醫”，還是騙子?

對于李躍華的自我宣傳、包裝，有網友信以為真，認為他的治療手段獨辟蹊徑，有繼承、發揚中醫、西醫優勢的突破性貢獻，堪稱“神醫”。

“在特效藥、病毒疫苗尚未有突破性研發成果的情況下，有關方面應該考慮李躍華這種治療方法的可行性。”有支持李躍華的網友說。

支持者轉發的一篇李躍華論文《一種穴位注射劑——微量苯酚在臨床醫學中的應用》中，這種利用苯酚進行穴位注射的療法更是“包治百病”。

在該論文里，李躍華宣稱用苯酚進行穴位注射治療感冒120例、治療口腔-生殖器皰疹25例、治療腮腺炎31例、治療帶狀皰疹46例，治療乳腺增生12例，治療反復發作的化膿性扁桃體炎及扁桃體腫大38例，治療復發性口腔潰瘍25例，均全部治愈。

李躍華在文章中公示的胸片照片，真假難辨。

不僅如此，治療慢性鼻炎100例，治愈65例，有效31例，無效僅4例;治療頸椎病60例，治愈45例，有效12例，無效3例;治療腰椎病36例，治愈18例，有效18例。

與不少支持者熱捧相對應的是，更多的醫生、專業人士站了出來，通過多種途徑對此所謂苯酚穴位注射療法進行了質疑和駁斥。

網傳的李躍華論文，發在一份已經無法查詢到的期刊上。

在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三附屬醫院多位不愿具名的主任醫師、副主任醫師看來，李躍華的所作所為與“一把芒硝治百病”的“神醫”胡萬林一樣，十分荒唐，不值一駁。

“李躍華的所謂論文，充滿常識性錯誤，可以肯定的是，那樣并不會產生任何滅活疫。”有上述醫生說，“把只能用作消毒防腐的有毒、致癌化學品苯酚注射進入人體穴位，這究竟是治病，還是致病?”

“這是在糟蹋中醫，糟蹋中國的傳統文化，也是在糟蹋西醫。鼓吹這種理論，就是騙子，地地道道的騙子!”他說。

●一種共鳴：

“理清爭論，有助于推動社會文明進步”

大河報·大河客戶端記者注意到，與不少“神醫”一樣，李躍華比較注重療效的宣傳，以及一些“個人包裝”。

李躍華號稱治愈了15例新冠肺炎患者，甚至表示對艾滋病(HIV)感染者有治療效果，使其病毒減少了一半，且無毒副作用。

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文章里，他貼出了不少胸片照片，以及與他人的聊天截圖，但關鍵信息打碼后難以核實，真假難辨。

不過，目前可以證實的一點是，李躍華自稱治愈了湖北省司法廳退休的副廳長陳北洋一家三口，并非實情。根據武漢市官方信息，至少陳北洋妻子一人并未治愈：她在第二次核酸檢測中仍為陽性，因為病情較重于2月16日被送進了武漢大學中南醫院。

李躍華和他的愛因思門診部，擁躉不少，但質疑更大。何去何從，引人注目。

同時，根據支持者轉發的一張網傳截圖顯示，李躍華有一篇論文《一種穴位注射劑——微量苯酚在臨床醫學中的應用》發表在《求醫問藥》雜志下半月刊，刊發日期是2013年第11卷第二期，占一個整頁碼。

3月3日，在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網站“期刊/期刊社查詢”欄目，大河報·大河客戶端記者查詢發現，目前國內并無《求醫問藥》雜志。

在中國知網等平臺上，該雜志的最新文章是2014年，此后已無。其2013年的期刊內容，每個月只是一期，總12期內均未見《一種穴位注射劑——微量苯酚在臨床醫學中的應用》文章，通過其文章編號亦未能查到。

此外，李躍華聲稱為陳某某3人治療所用的，也正是該注射劑，還是他的發明專利，專利號為ZL201110136639.9、核發日期為2013年2月27日。對此，湖北省衛健委綜合監督局的調查報告已建議有關部門審查該發明專利的詳細情況。

值得一提的是，李躍華在論文、公眾號文章中，屢屢表現出了“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苦悶之情，說“限于我院的技術條件，不能拿出此方法殺滅病毒的直接證據，希望有實力的機構能與我合作，共同造福人類。”

對此，不少業內人士認為，這暴露了李躍華這種所謂苯酚穴位注射療法的不科學、不可信，但其綁架了道德因素，可在一定程度上獲得同情。

“爭論本身也是社會共識的形成必經階段，有助于推動社會文明進步。”正如一位網友所說，“大概是我們的民族太多災多難了，怕了。每當災難來臨時，人們總是希望有一個神仙登高一呼，使出法術，瞬間消災解難，萬物復蘇。”

對于李躍華的“神通”，國家健康科普專家庫首批成員、2017中國十大科學傳播人物、2019中國十大健康傳播大使、鄭州大學教授陳小兵與很多業界專家一樣，認為是頗具迷惑性的偽科學，與之前的“酸性體質致病、酸性食物致癌”等偽科學類似。

陳小兵說，這種把傳統中醫的穴位注射等名詞與現代醫學的苯酚等名詞拼湊在一起，乍一看有一種中西醫結合、高大上的感覺，對公眾確實有一定迷惑性。

他認為，新冠肺炎屬于新發傳染病，雖然目前尚缺乏特異性的抗病毒藥物，但其本質上是自限性疾病，從目前發表的權威臨床研究數據看，該病大多數是無癥狀感染者或者輕癥患者，人體自身免疫力和患者的基礎疾病情況是主要影響因素。很多無癥狀感染者或者輕癥患者，不管治療還是不治療，都會自愈，即便做了對癥治療，我們也不能簡單說是“治愈”的，絕大多數其實是“自愈”的。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事情，主要還是一些公眾缺乏基本的健康素養，根源還是缺乏科學精神、缺乏科學素養的表現。”陳小兵說。

陳小兵介紹，健康素養，有人稱其為“健商”，主要包括健康理念、健康知識、健康行為與習慣，以及圍繞健康應當維護的公共衛生和生態平衡等方面的素質與智慧，“它就像一艘船，載著擁有智商和情商的人，抵達科學的彼岸。”

“從這次新冠肺炎疫情中，我們看到現在信奉偽科學、迷信治愈謠言的人還是很多，健康素養的提高、公眾的健康科普任重道遠!”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