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爽代孕棄養風波背后:代孕機構鉆法律空子,違法成本過低

“流量明星”鄭爽被前男友爆光代孕棄養,代孕這個極具爭議的話題再次成為輿論熱點。
1月18日,鄭爽前男友張恒發布微博,澄清近期遭遇的詐騙、借高利貸等黑熱搜,同時表示目前自己滯留美國,是因為需要“照顧并保護兩個年幼無辜的小生命”,并曬出一張他抱著兩個小孩的照片。隨后,又有張恒朋友提供的兩個小孩在美國的出生證明流出,以及張恒父親和鄭爽一家人、就兩人在交往期間代孕的兩個孩子是否打胎的內容曝光。


張恒
在曝光的音頻中,鄭爽涉及的“TMD7個月了,打都打不掉,煩死了”的相關言論、還有其父母將胎兒當作商品一樣的冷血退貨言論,充分體現了一家人對生命的蔑視,引發了網友的眾怒。
1月19日,鄭爽在官方微博發布了不痛不癢的回應,沒有任何悔過的態度,并且基本默認了此前流出的證件、音頻的真實性。

鄭爽回應
對此,央視也進行了批判,代孕棄養法律道德皆難容,事件曝光錄音中“打也打不掉,我都煩死了”更令人憤怒。代孕在我國被明令禁止,其對生命的漠視令人發指。

緊接著,中央政法委評鄭爽代孕棄養風波:鉆法律空子,這絕不是無辜!
要知道,在我國代孕行為是被明確禁止的。把女性的子宮當作生育工具,把新生的生命當作商品買賣,甚至可以隨意丟棄,這條隱秘的黑色產業鏈打著法律的擦邊球,不止損害女性健康、物化剝削女性,更是踐踏公民權益、敗壞人倫道德。作為中國公民,因為代孕在中國被禁止,就鉆法律空子就跑去美國,這絕不是遵紀守法。
要知道,避重就輕也改不了事實真相。生命不是冷冰冰的金錢交易,抑或任憑喜好決定生死的物件,而是身為父母不能不負的責任和義務。作為父母,感情甜蜜就愿意共同撫養,關系破裂就選擇丟棄孩子,這絕不是個性。
要知道,沒有營養的炒作帶不來長久流量。公眾人物的魅力,來自其高尚的職業操守、良好的社會形象、文質兼美的優秀作品,而不是瘋瘋癲癲、任性胡鬧、缺愛賣慘的“人設”。作為公眾人物,幾度瘋狂游走在法律邊緣,把這樣錯亂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置于眾目睽睽之下,貽害世風,這絕不是無辜!

受代孕、棄養事件影響,PRADA、Lola Rose、稚優泉等品牌相繼發布公告稱:品牌已與鄭爽方終止一切合作關系。
我國明令禁止代孕,但違法成本過低
代孕即“借腹生子”,指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借助現代醫療技術,為他人妊娠、分娩的行為,可分為完全代孕、部分代孕或無償代孕、有償代孕。當前語境下的代孕多指有償代孕。
在不久前收官的表演類綜藝中,陳凱歌導演的影視短片《寶貝兒》用過于溫情的敘事手法,講述代孕故事讓觀者不適,代孕背后的倫理禁忌和法律問題從“有償代孕”的灰色地帶被拉進了公眾視野。
人民法院報點名《寶貝兒》,指出“我國明確禁止代孕行為”。這里提到的“明確禁止”出自2003年原衛生部頒布《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與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目前國內和代孕相關的兩部法律法規中的一部。
更早一點,在代孕傳入中國之初,原衛生部于2001年頒布了《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其中第三條指出:禁止以任何形式買賣配子、合子、胚胎。醫療機構和醫務人員不得實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術。

需要指出的是,這里禁止的主體是醫療機構和醫務人員,并不是代孕技術本身。
后續出臺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與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是在2001年條文的基礎上對相關法律責任的進一步規定:
- 非法醫療機構開展輔助生殖技術及代孕行為的,將被停業,沒收非法所得、藥品器械,并處以1萬元罰款;
- 合法醫療機構但是超范圍執業的行為,將對其予以警告、責令其改正,并可以根據情節處以3000元以下的罰款,情節嚴重的,將被吊銷《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
- 合法醫療機構但是開展限制性的執業活動,例如開展代孕活動、買賣胚胎的、擅自進行性別選擇等情況之一的將被給予警告、3萬元以下罰款,并給予有關責任人行政處分,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兩層約束之下,有償代孕的灰色產業鏈仍然瘋長。不僅在于當前的法律條文指向明確,即正規的醫療機構和醫生,對于游走于代孕產業鏈的網站和中介來說,沒有法律依據,還在于實施代孕相關行為的違法成本過低,“3萬元以下”的處罰力度很難對這個行業起到震懾作用。
曾經,對代孕的“明令禁止”一度有望上升到法律層面。2015年的《人口與計劃生育法修正案(草案)》明確提出了禁止代孕。彼時,國家衛生計生委法制司司長張春生表示,“希望能夠通過法律的修訂,將十多年來我們一直在依據相關部門規章推動的這項工作上升到法律的層面。”
但在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八次會議表決時,以修法應當圍繞五中全會提出的“全面二孩”決策進行,而“禁止代孕”規定與“全面兩孩沒有直接關系為由,刪除了草案中關于“禁止代孕”的相關條款。
這是否代表立法對代孕問題的態度已經松動?
可見立法者對界定代孕本身是否違法依然存在爭議,所以采取了較為謹慎的觀望態度。北京和昶律師事務所律師王亮亮1月19日在接受時代財經采訪時認為,把第三人子宮當工具的代孕,任何時候都不會合法,代孕合法意味著人變成了物化的商品,這和人性尊嚴是相違背的。
“目前法律確實沒有規定清楚代孕的具體含義,只能對正規的醫生和醫療機構進行管理,而對于網站和黑中介,則沒有執法依據,違法成本過低。而對于代孕之外的其他的助孕技術還是有合法規范空間。”
在王亮亮看來,國內代孕機構就是鉆了法律的空子,以試管嬰兒等‘助孕’之名行‘代孕’之實,以此逃避法律的監管。
此后,2017年9月,國家衛生計生委等12部門又聯合制定了《關于建立查處違法違規應用人類輔助生殖技術長效工作機制的通知》,嚴厲打擊非法采供精、非法采供卵以及“代孕”等違法違規行為。
鈦媒體APP以“代孕”為關鍵詞在中國裁判文書網搜索發現,從2012年至今,累計有415宗與代孕相關的糾紛判決,其中,2018年40宗,2019年82宗,2020年增至138宗。在行業未被充分約束的條件之下,與代孕相關的法律糾紛近年來增長迅速。
在國內,伴隨著二孩政策的落地,不孕不育人群的增長,關于代孕是否應該合法化的討論也從未停止,而部分平臺已經讓代孕這門生意活躍于“陽光之下”。
代孕產業鏈條的催生
鈦媒體APP曾經在2017年的報道《凍卵、代孕和上億高知女性的隱秘生意|鈦度特寫》中寫道,凍卵和代孕的客戶群體,主要包括失獨家庭、準備生二胎的家庭、女同性戀群體和青年單身女性這四類。
而當時間推進到當下,代孕生意的進一步擴大,與不孕不育男女比例的不斷上升休戚相關。根據國家衛健委發布的相關數據顯示,我國目前不孕不育率達12%-15%,超5000萬患者無法生育。而20年前我國的不孕不育率還只有2.5%左右。
在技術的發展、人們的需求和法律政策的縫隙之中,代孕的地下市場不斷瘋長。盡管我國的代孕處于地下狀態,是官方明令禁止的,但在其強大的市場需求和豐厚的利潤推動下,仍然蓬勃發展。《法制日報》2019年曾刊發了一篇題為《代孕黑色產業鏈調查》的大型綜合性報道,為公眾揭開了雖然藏身“地下”、規模卻不容小覷的國內代孕市場的神秘面紗。
據法制日報不完全統計,目前,全國代孕中介已達400多家。一般情況下,挑選卵子價格為6萬元至10萬元左右;代孕價格則按照不同檔次定價,有不包成功的、包成功的、包生兒子、生龍鳳胎的等,價格從40萬元至135萬不等。
“做一單業務,利潤在30%至60%之間。”據檢察日報,一位曾在代孕機構工作過的人透露,如果以最低65萬元的標準、一單業務30%的利潤起算,一家代孕機構如果開展1000項代孕業務,利潤至少在千萬元以上。
正是由于代孕蘊藏的市場及巨大利潤,各種代孕機構應運而生。
據21世紀經濟報道,創建于2004年AA69代孕網自稱是中國首家代孕網,官網介紹稱已通過服務成功誕生1.5萬名嬰兒。網站創始人兼董事長呂進峰對外宣稱自己是中國從事代孕產業第一人、“中國代孕之父”。
“時代財經”以不孕癥患者身份從AA69網方面了解到,在自供精卵的前提下,代孕的價格在70萬元人民幣左右,如果需要選擇性別則要再加30萬元,總共需要100萬元。而如果需要辦理合法的出生證明,則需要再加3-9萬元。
呂進峰在接受時代財經采訪時則指出,刨除風險成本,代孕業務的利潤率僅有10%左右。“風險成本是沒辦法核算的,我們平均風險成本在20萬元左右,給代孕母親的報酬是25-26萬元,再加上房租和保姆費等費用,每單的成本需要60萬元,還要算上10萬元的醫療成本,所以我們實際上的利潤率是很低的。”
被問及合法性問題時,呂進峰顯然不愿正面回答,“我們做了18年代孕,如果存在法律上的問題,我怎么可能還在跟你通話?國家法律上,只有衛生部有相關條例明確不允許醫療人員進行代孕手術,但對于其他行業并沒有任何明確法律規定,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是合法的。”
2019年2月,以提供輔助生殖服務為主的四川錦欣生殖醫療集團有限公司(錦欣生殖),以“專治不孕不育第一股”的名號在港股IPO引起了軒然大波。最近以來,連續7日下跌的錦欣生殖從18日開始出現拉升走勢,收盤漲幅4.99%,報收于14.32港元/股;1月19日收盤,錦欣生殖繼續大漲6.7%,報收于15.28港元/股。
此外,在二級市場上,其余相關的輔助生殖產業也被股民所關注。同花順數據顯示,1月19日輔助生殖板塊中多股上漲,國際醫學大漲5%,麥迪科技、漢商集團等均漲超2%。
海外對代孕合法性態度不盡相同
不過,據某代孕機構負責人告訴鈦媒體APP,不同于國內代孕領域法律處于模糊地帶的現狀,海外一些國家對于代孕合法性的態度不盡相同。
在亞洲地區,巴基斯坦和印度也是合法的,尤其印度自2002年商業代孕合法化后,代孕產業蓬勃發展,全國運營著超過2000家代孕中心。有機構估計該產業每年為印度創收23億美金,印度被全世界稱為“代孕天堂”。
不過,也有一些國家在近些年開始對代孕說“不”。
泰國、尼泊爾等傳統代孕大國自2015年紛紛出臺禁止商業代孕的法規后,東南亞的代孕資源迅速向柬埔寨轉移。到2016年10月,柬埔寨內政部官員稱,國家再窮也不能靠代孕減少貧困,拒當“出售嬰兒的工廠”,針對商業代孕的禁令隨之發布,有些代孕中介轉入地下,有些則流竄他國。
在目前國際上的一些歐美國家中,法國、瑞士、德國等國家禁止代孕;在英國,非商業性質的代孕屬于合法行為;代孕合法化還包括南美的智利、希臘、塞浦路斯、烏克蘭、白俄羅斯、格魯吉亞等國家地區;美國則有26個州對代孕有不同程度的法律認可。
據鈦媒體APP查詢,內華達州(鄭爽代孕的州之一)代孕也是合法的,而科羅拉多州——鄭爽代孕的另一個州,沒有代孕法律,也被認為是代孕友好州。也就是說,鄭爽張恒在美國單純的代孕行為,從法律層面來說沒有問題。
之所以一些國家和地區的代孕合法,是因為一方面,代孕的供給和需求市場都真實存在——一些貧困家庭因代孕改善了家境,另一些不孕不育家庭因代孕終于享受到了天倫之樂。
早在1976年,美國律師諾艾爾·基恩就起草了世界上第一份代孕母親與一對已婚夫婦之間的正式合同。盡管面臨著道德、宗教、哲學與法律的諸多阻力,但基恩認為,對于那些不幸的不孕不育者來說,代孕是一種充滿人文關懷和道德的生育方式。
代孕背后,面臨諸多社會化問題
然而,代孕雙方的互惠案例,只是代孕產業中的一個截面,代孕還面臨著諸多社會議題。譬如,此次鄭爽和張恒代孕事件的另一個核心——關于代孕胎兒能否墮胎的問題,則牽扯到另一個常年爭論不休的話題——關于女性的墮胎權。
據網名為“法賽高”的美國加州、紐約州執業律師表示,
美國法律界在上世紀中葉也對墮胎的事件頗有爭議。不過,直到1973年,最高法院以7票贊成,2票反對提出了著名的“三階段標準”,即將女性墮胎權與孕期分為:
懷孕前三個月(第1-12周),胎兒不具備“母體外存活性”,孕婦可自行決定是否墮胎;懷孕3個月后(第13-23周),限制墮胎,但只限保護孕婦健康需要;胎兒具有母體外存活性(第24-28周),政府保護胎兒的生命權益,除非繼續妊娠會對母親生命或健康造成威脅,否則禁止墮胎。
在疑似鄭爽張恒雙方父母關于是否將孩子生下的音頻中,探討的7個月的孩子能否墮胎,這對于內華達州來說,是違法的;而對于科羅拉多州來說,墮胎也必須經過代孕母親的同意。
種種法律條款表明,如果音頻信息屬實,鄭爽當初如果選擇了墮胎,則意味著觸犯了美國的法律。而如今,盡管鄭爽張恒的孩子已生產,但鄭爽選擇了棄養,按照法賽高的觀點,這個關于鄭爽和張恒的案例,從法律角度來說,判決會非常復雜。
然而,無論最終法律對于鄭爽給出怎樣的判決,對于明星代孕+棄養的行為,網民一邊倒的反對聲,已經表達了民意對此“零容忍”。對于成年人來說,這是沖動的決定過后,絲毫不愿承擔相應社會責任的表現。
這也正是代孕產業不能輕易被撕開一道口子的第一個原因:高知女青年帶來的更高的棄養比率。
早在2013年,徐靜蕾在同一座城市進行了卵子冷凍,就在國內的高知單身女性群體中引起了巨大轟動。彼時,徐靜蕾對媒體表示,“代孕很正常,身邊很多人都這樣,雙胞胎、三胞胎都有。”

但如果女性選擇代孕,并不是出于想要生子卻無法生育的“剛需”,而是如鄭爽這般,為了減輕年輕時的撫養責任,或者為自己的職業生涯創造機會成本,那么對于幾十萬財富在他們眼里早已是九牛一毛的有錢人來說,他們的反悔就變得易如反掌,但由此帶來的社會問題卻如多米諾骨牌一般。
代孕產業帶來的問題還有很多。
代孕會對孕婦造成潛在的生命健康風險。為了成功取卵受精,供卵的代孕孕婦需要在取卵前定期注射促排卵的藥劑、打針;對于有著重男輕女傳統觀念的家庭來說,代孕孕婦如果懷的不是男孩,也有可能會遭客戶的棄養,從而無法避免強行打胎帶來的身體傷害。
參考消息報道,去年5月,烏克蘭上百代孕出生嬰兒因新冠疫情滯留。因很多國家限制出境,外國父母無法前來接他們的孩子,不少代孕公司被迫“囤積嬰兒”,甚至一些本該領走嬰兒的買家,因收入縮水,沒有足夠的資金付清尾款,臨時改變主意,造成“嬰兒拒收”的現象。

除了客戶中途反悔棄養外,嬰兒健康問題也是代孕中常見的糾紛問題。
近幾日,一則“首個遭代孕客戶退單女童無法上戶”的新聞也登上了熱搜。據了解,成都47歲代媽吳川川為財代孕,不料身染梅毒,遭客戶退單。她憐惜胎兒拒絕流產,跑回老家產女,因生活拮據賣掉出生證,如今謀求為3歲女兒上戶。

除了棄養之外,上層階級女性可以通過“奴役”下層階級女性,在獲得自己基因子女的同時,保持身材;收入較低的女性會因為代孕而淪為生殖工具,或者因為債務等因素,被“脅迫”代孕,侵犯了女性的生育自由權;不法分子可能會通過綁架年輕女性,脅迫代孕并從中牟利……
因代孕產生的、關于撫養權的糾紛在全球范圍內也頻頻發生。
美國在上世紀80年代末有一起著名的由代孕協議引起的監護權案件。代孕母親生的孩子出生后,代孕媽媽懷特海德因為與養子的感情,拒絕將孩子還給親生父母。最終,這起關于探視權和撫養權的案子將兩個家庭卷入了長達18年的紛爭中,直到2004年孩子成人才宣告結束。
盡管代孕是部分人求子的解決方法,中國人全球找代孕也是不爭的事實。然而當下,全球的代孕產業還面臨著女性生命健康安全、社會倫理道德等大量的挑戰。這些問題都值得人們警醒,在法律尚未完備的情況下,代孕的豁口不能被輕易撕開。
(本文首發鈦媒體APP,作者 | 陶淘、楊亞茹,編輯|天鵬,部分內容引用自21世紀經濟報道、法制日報、檢察日報、三聯生活周刊、時代財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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