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的中秋禮盒，被遺忘在角落的實習生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后廠青年（houchangqingnian），作者｜感官司機，編輯｜老張師傅
“媽，我不是說了嗎，哪有公司給實習生發中秋禮盒的？”
“我本來也不喜歡吃月餅，先掛了。”
小陌掛斷了電話，看著同為實習生的朋友發來的精美禮盒照片，郁悶、不甘和委屈，如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小陌的喉嚨，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昏暗的燈光投射在小陌越發瘦削的臉龐，在這間只有7平米的出租屋里，小陌流下了北漂實習的第一滴眼淚。
又是一年中秋佳節，月亮還沒完全變圓，各大互聯網公司就在禮盒上卷開了花：
字節宇宙航天的主題禮盒，展現了現代科技助力戰略落地的美好展望；阿里喊出“Together”的口號，用趣味動物樂園寓意溫馨的大家庭；脈脈以“脈星人追月記”為線索，講述一群創業者勇敢追夢的故事······
各家員工也熱衷在社交平臺曬出自家的禮盒，諸如“給我司的神仙禮盒打100分”的文案看得人眼花繚亂。
中秋禮盒，似乎成了一張代表正統身份的名片。
可無論是穿云赴月的飛船，還是奔向勝利彼岸的飛車，總有一批人會被落下。以小陌為代表的眾多實習生，成了第一批被趕下車的乘客。
盡管這些實習生與正式員工一同奮戰在一線，很多公司還是選擇性忽視他們的付出，用“科學”、“理智”的ROI思維衡量給其發放福利的性價比。顯然，這筆生意并不劃算。
后廠青年和幾位年輕人聊了聊：有人在會議室給正式員工遞完禮盒，卻沒等到屬于實習生的那份；有人實習了三家公司，第一次收到禮盒時，激動地在所有社交平臺“炫耀”了個遍；有正式員工給行政總監算了一筆賬，暖了全公司實習生的心；有人因為記得多年前實習收到的中秋月餅有多甜，將自己的禮盒轉贈給了實習生······
如何對待實習生的福利，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公司的格局。在很多公司里，實習生承擔的工作量并不比正職員工少，也有不少優秀的正職員工是從實習生轉正而來。
然而，就是有不少公司算清了成本的賬，卻沒算清人心這本賬。
“會議室一共六個員工，只有五份中秋禮盒”
Marina? 研一? 某快消公司市場實習生
我不知道大家作為實習生，都是怎么拿到職場第一份中秋禮盒的，我是在六個人的會議室“被施舍”得來的。
那時候我才大二，因為課程很少而且都很集中，所以我去了大學附近一家小公司實習，我所在的部門就我一個實習生。
我記得中秋節前一周，行政小姐姐就開始在公司群里宣傳創意禮盒了，還特地叮囑我們，“大家不用集中來領，我們會按照名單一份份親自送到你的工位上哦。”
真正發禮盒的時候應該是調休那天，那時候我們部門正在會議室開會，討論節后的工作要怎么展開。
行政知道我們在開會，特別“貼心”地將禮盒送到了會議室。當時我坐在最靠近門的位置，所以很自然地幫行政姐姐遞禮盒。整個會議室，不包括行政，六個員工，結果遞完第五份禮盒的時候，她手里空了。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實習生是沒有禮盒的。
一時間，難堪、憤怒、悲傷、自卑這些情緒一股腦地涌上心頭，我站著不是滋味，坐下也不合時宜，連剛才遞禮盒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擺比較合適。
盡管沒有抬頭，我還是感受到了同事向我投來的目光，不知道是同情，還是覺得我可笑。
行政走后，部門leader打了個圓場，將他的禮盒給了我。我微笑著接下了，但是后面的會議內容，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而那份禮盒，我到現在也沒有拆開。
“拿到實習專屬禮盒后，我在社交平臺炫耀了個遍”
崔麗? 大四? 某大廠活動運營實習生
來現在這家大廠實習之前，我在兩家互聯網中廠實習過，因為那兩家公司的節日福利都沒有實習生的份，所以我對這次到來的中秋節，也沒有抱任何期待。
我還記得上周五，leader領著兩份禮盒回來，我在心里一邊猜她是給組內哪個姐姐順帶了一份，一邊感嘆還好自己心大想得開，不像別的實習生，會因為沒有禮盒難過很久。
我偷瞄著leader的腳步，發現她徑直朝我的工位走來，將其中一份禮盒放在了我的桌上，一如既往甜美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妹妹，這是公司發給你的禮盒。”
我驚訝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斥著不敢相信，頓了幾秒后，用手微微指向自己，“額，實習生也會發禮盒嗎？”
Leader疑惑地看著我，眼神簡直和我問她無腦問題時表現得一模一樣，“當然會啊，這是應該的。”
謝完leader后，我開始按耐不住內心的狂喜。雖然我一直不是很在乎這種事，但真正收到時，我發現自己還是真香了。
那天下午處理完任務后，我就開始對著禮盒各種拍拍拍，絞盡腦汁想文案，然后在朋友圈、小紅書、微博、脈脈和所有我正在用的社交平臺，都通通“炫耀”了一遍。
這波分享得到了很多人的反饋，大家都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大廠基本都會給實習生發放節日禮盒，而中小廠會更容易出現實習生與正式員工區別對待的情況。這也更加堅定了我秋招要投奔大廠的決心。
“公司算清了成本的賬，沒算清人心這本賬”
阿龍? 32歲? 某廣告公司市場總監
我們是一家快五年的創業公司，今年上半年剛換了一個行政總監。不得不說，現在這個行政在各方面都能做到事無巨細，平時的員工關懷也得到了公司的一致好評。
但在前陣時間的中秋禮盒訂購上，我們產生了分歧。
按照我們以往的慣例，公司所有在職的員工都會收到禮盒，不會區分正式員工、實習生或者外包崗。
但是行政反對給實習生發放禮盒，理由是覺得他們的流動性太高，做不出重要的、實質的貢獻，公司沒必要多花這筆錢。
這件事在理上其實也說得過去，但是作為公司的管理層和曾經的一線員工，我深刻地體會到歸屬感會對公司人心產生多大的影響，很多時候工作推不動，就是因為留不住人才。就我自己的部門來說，好幾個能干的員工都是從實習生轉正過來的。
于是我給這位行政總監算了一筆賬：
公司九成人有禮盒，一成人沒有。全員需要花十份的錢，最后省了一份。但是這九成人不是都買賬，有些人不會因為自己得到了就覺得好，比如他們會幫實習同學發聲，并將自己的禮盒轉讓出去。既然如此，我們為什么不花十份的錢讓十成人都滿意，而要花九份的錢只讓七成人滿意？
很多公司以為自己很會算賬，但算什么賬，怎么算，就能看出一家公司把自己的員工放在什么位置了。
我一直在廣州上大學，為了給自己的簡歷“鍍金”，我不遠千里來到了北京，開始了第一份實習。雖然每個月只有不到3000塊的實習薪資，我還是堅持干到了今天，已經快三個月了。
一開始看到公司要發月餅禮盒的通知，我還挺開心的，覺得自己終于等到了好時候。雖然是實習生，但是我的工作量一點不比正式員工少，也經常陪他們加班。
本來想著禮盒發下來，我可以發到朋友圈炫耀一下，一方面是給自己的工作一個小小的肯定，另一方面也是想告訴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我在北京過得挺好的。
可當我點進通知，第一眼就看到了扎眼的適領人群——“僅限正式員工”。我像只膨脹到快爆炸的皮球，突然泄了氣。
圖源/牛壯壯分享
我一個人大老遠跑來實習，為工作犧牲了很多個人時間，到頭來連中秋節福利都沒自己的份，瞬間感覺到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份子，沒有任何歸屬感可言。
另一個比較難過的原因，可能是我在社交平臺看到其他公司的人分享，發現很多都有實習生的份，理所當然覺得自己應該也有，所以我心理落差真的是挺大的。
不過我轉念一想，也許不同的公司有不同的規定，實習生沒有正式員工的福利，于情于理都能說過去。但是能理解歸能理解，該難過還是很難過。
昨晚和爸媽視頻通話，我爸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公司中秋發東西了嗎？”我停頓了幾秒鐘，然后迅速抄起自己在樓下超市購物時附贈的兩盒月餅，一邊展示包裝，一邊吃給他們看，“發了發了，還挺好吃的。”
視頻剛掛，我就吐了嘴里含著的月餅，因為是真的太難吃了。
“身為HR實習生，我很愧對拿不到禮盒的同學”
木子? 大三? 某互聯網公司HR實習生
我現在在一個互聯網中廠當HR實習生，再待幾天就滿四個月了。上周因為行政沒有給實習生發中秋禮盒，引發了公司內部的爭論，現在都沒給出大家認可的處理方式。
很多實習生都來找我訴苦，“為什么我們沒有中秋禮盒啊？”“之前招我們進來的時候不是說節日福利不落嗎？”“我的室友都拿到公司發的月餅禮盒了，就我沒有，感覺挺難過的。”
電腦屏幕前的我真的是又委屈又無奈。一方面這事根本不歸我們管，我們HR實習生同樣也收不到禮盒，但還是要忍著自己委屈，去安撫其他部門實習生的不滿情緒。
另一方面，我和其他幾位大三的同事，也有私下問過部門領導這件事怎么處理。我們一致認為實習生也應該全方位感受公司的福利和關懷，同時也擔心這種情況會影響公司的形象。
可領導也直說自己管不了，給我們丟下一句“不要多管閑事”，就忙自己的去了。
發禮盒的當天，實習生群里簡直炸鍋了。大家一邊瘋狂吐槽公司的做法沒格局，一邊貼出別的互聯網公司給實習生發的禮盒，基本都在說，“感覺只有我們公司不發呢”。
實習生在脈脈上的發帖引起廣泛共鳴 圖源/脈脈
作為群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感覺自己把他們“騙了進來”。雖然大家也不是真的要討出個公道，但我還是在群里對大家表示了歉意，另一個同事甚至直接說：
“我覺得愧對大家的信任，十分抱歉。”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才突然反應過來：整個群里其實都是沒有話語權的實習生。
我過兩天就會提離職程序了，以后招實習生的時候，我再也不會輕易說出“公司福利超棒”這幾個字了。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誰都騙不了。
我們公司上周五開始發中秋禮盒，本來沒覺得是個多稀罕的東西，畢竟對于已經工作了五年的職場老狗來說，我只關心現金和假期。
但是從晚上六點開始，公司大群就不斷有同事釋放自己的禮盒給實習生，群聊消息直奔99+。往下翻消息的時候，我一眼看到自己帶的小朋友也在群里求禮盒，但還沒有人送她。
我昏昏沉沉的腦子一下子清醒過來，白天一直在解決需求，完全忽視了這件事，甚至還準備拖兩天再去領。轉頭看了下坐我身邊的實習生，發現她正十分專注地盯著公司群聊界面，兩只手搭在鍵盤上，應該還在等別的同事釋放禮盒。
我趕緊跑到前臺，領了自己的禮盒，然后送給了她。小朋友一開始還在推辭，說讓我自己留著，但嘴角一直蕩漾著笑意。這種推脫但又期待的表現，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故意用領導的口氣下了句“命令”，“讓你拿著就拿著，過節回來多做兩個需求就行。”
晚上我還在回家的車上，就看到自己的實習生在朋友圈曬了禮盒照片，還特地圈了我，字里行間都是興奮和感激。
看著她的朋友圈，我想起多年前自己在網易實習時收到的月餅禮盒，我還記得，其中一款肉松餡的是味央豬做的，確實特別好吃。那時候我還特地打電話給我媽，自豪地說，“媽，你看這家公司多好。”
其實收到公司發的禮盒，最高興的人應該就是實習生和剛進入職場沒多久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一個禮盒的成本價是多少，但我覺得公司大多都是能負擔起的，最好的做法就是一視同仁，不要省小錢、丟大面，讓員工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歸屬感最終演變成單相思。
*應受訪者要求，本文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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