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北上廣深當老師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五環(huán)外OUTSIDE，作者 | 陳凌之，編輯 | 車卯卯
三人行必有老師。
《中青報》在中秋節(jié)前搞了個大學生就業(yè)調(diào)查，數(shù)據(jù)顯示這批大學生有6成認為自己10年內(nèi)能年薪百萬。
這可能是僅僅屬于大學時代才能擁有的，對于未來的美麗憧憬。而現(xiàn)實的殘酷物語是剛從象牙塔出來的大學生，還想再躲回象牙塔之中。教師成為了越來越多名校學生的就業(yè)選擇。
本文作者是上海財經(jīng)大學的一位研究生，現(xiàn)在正經(jīng)歷這股教師就業(yè)潮。
以下為正文部分：
“你準備考教資嗎？”今年8月份，不斷有身邊的同學這樣問我。
我是一個上財在讀的會計碩士，雖然現(xiàn)在學生黨人人都有證多不壓身的想法，以前可從來沒聽過有學會計金融去考教師資格證的。
實際上，今年看見身邊越來越多的人考教資，我確實已經(jīng)慌了。
01 宇宙盡頭不是公務員，是深圳龍華區(qū)教師
2019年的秋季，我和同學就被深圳龍華區(qū)的教師招聘震驚了：
本科生起步26萬年薪，研究生起步28萬年薪，一年帶薪休假165天，還有資格優(yōu)先申請深圳的人才住房和長租公寓。
圖源：微博
那個時候我還沒去過深圳，對深圳的房價少有了解，所以撇開住房優(yōu)待不談，只是這個工資水平就完全擊碎了長久以來我對教師的偏見。更何況清華北大常青藤都蜂擁而至，想到他們的智商水平，我更加確定，這一定是一份神仙工作。
當時正值秋招季，我正準備考研，而身邊不考研的同學都深陷就業(yè)的迷茫期。
張書是我隔壁鋪的舍友，四月的某天，他實習回來把行李箱一甩，轉身癱倒在宿舍的床上。張書整個寒假都在杭州天健會計事務所實習，累得叫苦不迭。這是我們院系就業(yè)天花板之一，張健說，本科生入職一年到手大概8萬多，坊間還傳聞入職可以簽一個協(xié)議，干夠5年直接拿走20萬。
但是事務所的五年已經(jīng)足夠熬禿女孩子的發(fā)際線，熬硬男孩子的兩片肝。
看完這個簡直逆天的教師招聘廣告，我把手機遞出去，張書正躺在床上看手機，接過去一看，他蹭地一下坐起來，大叫：“艸！這還去什么四大啊，別說了，我現(xiàn)在就去退學考師范。”
回想當年我們考大學的時候，會計幾乎是最熱門的專業(yè)之一，在各個院校都是高分專業(yè)，師范生但凡考的好一點的都不會考慮，父母和我們都對會計有迷之自信，“某某某表姐月薪過萬，天天坐辦公室”。
領完錄取通知書班級聚餐的時候，學金融和會計的坐的離班主任最近，學計算機的次之，學師范和生化環(huán)材的則坐在角落，簡直是各個班級通用的圓桌坐席表。
我一直不明白，讀書這條路上為什么我們這代人總能精準地湊上時代變革的那一波。這兩年師范類專業(yè)和院校的大火讓人猝不及防，前陣子女朋友家里的表弟高考，過一本線60來分，他父母第一時間來問我們志愿該怎么填，同為會計專業(yè)的我倆幾乎本能地喊出會計，但又同時沉默了。
“讓弟去當老師吧。”我想了想，還是說出了口。
從2019年開始，師范類院校開始不約而同地提高專業(yè)錄取分數(shù)線。2021年，這波師范類院校的漲停潮仍然沒有停滯的跡象，北師大在上海的錄取分數(shù)線首次追平全國首屈一指的財經(jīng)院校上財，華中師范大學的專業(yè)組錄取線竟然比浙大還要高三分。
根據(jù)新華網(wǎng)關于21年高考錄取的報道，華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研究院教授盧曉中說：“此前招生時我們擔心地方相對偏僻，會不會吸引不到優(yōu)秀學子。今年錄取情況一出，分數(shù)線繼續(xù)穩(wěn)定升高，大家都放心了，師范類招生情況真的很好。”而在這之前，華南師大廣東汕尾的新校區(qū)，今年9月才投入使用。
當然不排除有同學抱有反哺基礎教育的宏愿，但是師范類招生的持續(xù)升溫，顯然不是靠同學們的宏愿發(fā)電的。
深圳龍華教育局最后的錄取名單里，76個人來自清北，23個博士，90%的研究生，共461人 的錄取名單背后一共有3.5萬個報考生，相當于76人中錄取一人，和公務員國考動輒200比1、1000比1的水平，屬于小巫見大巫了，而待遇方面則秒殺了幾乎所有公務員崗位，光是近半年的帶薪休假除了教師以外社會上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高校的專業(yè)錄取線變化是社會勞動力需求變化釋放的最后一個信號，上一個全民專業(yè)會計、金融，背后的是金融房地產(chǎn)的十年，現(xiàn)在漸漸火熱的師范生，難道預示著教師的時代到來了嗎？
02 當老師吧孩子，站著也能把錢掙了
郭佳佳高中的時候長期霸占我們班的第一，高考的時候也沒有例外。640多的總分甚至超越了她的平時水平，我雖然算不上學霸，但是因為我倆前后桌，關系一直都很好。畢業(yè)聚餐那天晚上，大家在KTV里鬼哭狼嚎，互相詢問專業(yè)和學校，我注意到郭佳佳有些失落。
她父母都是老家鄉(xiāng)鎮(zhèn)高中的中學老師，高考分數(shù)出來之后，我們都是懵的，對未來的幻想也停留在青春期，遵從了父母的意愿，她填了華東師大的師范專業(yè)，最后順利被錄取，但是她暗戀的同班男同學卻去了陜西某985高校。
4年后，我來上海讀研時，她已經(jīng)成了上海松江區(qū)的一個小學老師。約上另外一個在上大讀計算機的高中同學，我們?nèi)齻€人一起到南京東路吃了頓飯。
周五晚上的8點，外灘上面被江水沖上來的滿是人流，掛著彩燈的輪船在黃浦江上緩緩移動著，有無數(shù)個東方明珠和國貿(mào)大廈在路人的屏幕里、眼中。
我們仨互通近況，我在身后的陸家嘴實習，每天早上八九點趕著去建設陸家嘴，4號線地鐵里擠滿的了千萬個我。其次是上大的女同學，現(xiàn)在是在讀計算機碩士，好好的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不去，她竟然要回老家當個攝影師。當然，三個人當中我感覺最可惜的是郭佳佳，班里成績最好的人竟然當了一個小學老師。
“當老師真的挺好的，和我當初想的一點都不一樣！”郭佳佳是個嘴上非常樂觀的人，以前高中考的比較差的時候她也這樣，我以為她是安慰我們，也在安慰自己。
她在的科室里只有四個教師，兩男兩女，平時時間里除了班主任，她的工作圈子穩(wěn)穩(wěn)地端在這個范圍里面。和她一比，我在券商實習的時候，簡直把人臉看麻了。由于部門給實習生名額少，我們兩個實習生所有人都要用，今天給合規(guī)的人干活，明天就是幫北京部的同事傳文件，今天是張哥李姐，明天就要抱著一箱酒送到樓下給王總。
郭佳佳說，以前在大學里的時候，經(jīng)常為未來焦慮。而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知道焦慮是什么了。
“穩(wěn)，穩(wěn)的讓人感覺一眼能看到60歲！”郭佳佳這樣形容她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
雖然開學那會非常焦慮，熬夜備課、練習講稿到每天晚上2點之后才能睡。但適應了教師生活之后，一切都變了。自己的一套話和講課模式固定后，每天的工作和流水線上面的操作工幾乎一樣，打開機器、坐下、關掉機器。
她太穩(wěn)了！前二十年，自認為崇尚自由的我，一直很反感教師這個職業(yè)，任何一個讓人干一輩子的職業(yè)都叫人畏懼。填志愿之前，我和父母提前交代，教師和醫(yī)生是絕對不會選的。在陸家嘴金融圈子里滾了一遭后，沾了一屁股灰的我聽完郭佳佳說的話，竟然對教師這個崗位有了一點想法。
在學校里，孩子們性格單純，尤其是小學，郭佳佳說“當老師太爽了，感覺像是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
每次她把學生叫到辦公室時，孩子背著個小手站在她辦公桌旁邊，眼神躲閃。老師的身份地位刻在每個人的童年記憶中，在家里稱王稱霸的孩子，見到老師都蔫了，有幾次她差點崩不住要笑出來，忍笑成了基本功。
比起公務員的早九晚五，教師的工作強度要大的多，除了每周學校排的課，課外和學生及家長的接觸也是一件非常耗費心神的事情。
不過，他們有最招人眼紅的是寒暑假，一百多天的假期在家?guī)酱蚵閷ⅲ叵肫饎倓傔^去的2020年春節(jié)，大年二十九晚上我還在廣州飛上海的飛機上。
03 曾經(jīng)愛搭不理，現(xiàn)在高攀不起
2020年，教資考試的報名人數(shù)達到了1000萬，幾乎等于同年高考報名人數(shù)，到了2021年，全國新增191萬人通過了教資考試，較去年狂漲28.7%，而在同一個時期，公務員的報考人數(shù)只增加了4.6%，招錄人數(shù)更是下跌了6.3%。
公務員和教師比，還有那么香嗎？
今年雙減政策橫空出世，在校外進行教育培訓也要具有教師資格證，偷摸掙錢月薪10k的新東方和學而思們高壓下要么轉崗，要么被裁備考。一向被教育機構奉為VIP講師的公辦學校教師，現(xiàn)在的地位變得更加尊貴，之前曾在抖音上刷到一條視頻，上海某小學英語老師課外補習一個課時收費2000元，如今的價格難以想象。
不出意外地，公辦學校帶編教師崗位變成了名校畢業(yè)生新的舞臺，985、211、碩士以上的學歷要求赫然出現(xiàn)在各地牛小、牛中的招聘文案上，把招聘標題遮住后幾乎和陸家嘴名企的招聘文案一模一樣。
圖源：微信公眾號 輕風旁的明月小屋
當郭佳佳曬出她的工資單時，我瞬間被破防了，光是校內(nèi)的工資收入就已經(jīng)讓我汗顏，更別提校外補課收入。而她985名校學歷的背書為什么只能做上海的小學老師，也讓我恍然大悟。
第七次人口普查，上海常住人口有2487萬人，而17萬年薪的收入水平至少超越了其中90%的人，在這之中，包括我這個學會計的。
由于雙非本科學歷的限制，我把視角轉向其他地區(qū)的教師待遇。
知乎上我找了北方某五線城市市重點中學教師的回答。公積金每月300，財政補600，全部都劃入公積金賬戶不能自由支配，班主任費每月150，沒有績效工資，年終有第十三個月工資。總計3166元的月薪，連個稅5000元的免征額都達不到。
與此同時，上海、北京、深圳等地的編制教師萬里挑一，河南公費師范生的招生寒潮卻從未有變暖的跡象，很少有人愿意在大學入學時就簽下協(xié)議支援當?shù)亟逃吘勾髮W是他們擺脫貧困家鄉(xiāng)難得的跳板。
04 結尾不是結束
公辦學校的教師待遇來源于當?shù)氐呢斦杖耄鄙蠌V教師的高待遇從來就不是教師這個職業(yè)的固有屬性。
深圳龍華區(qū)的2021年平均房價每平73052元，北京海淀區(qū)98000元，即使是上海松江區(qū)房價也有37000元一平，教育上游的父母投入更多，下游的學校、教師獲得更多的財政撥入、財政補貼，這本是市場規(guī)律。
一邊是無人問津的小城市老師崗位，一邊是狀元們搶著加入的北上廣深名校。這種馬太效應的故事一直在上演。
晚上十一點，我看著手中的CFA課本，和微信群里不斷閃現(xiàn)的領導消息，我想我還要繼續(xù)努力，如此才能在這個連教師水平都如此出類拔萃的城市里扎根，如此才有有機會在未來讓狀元們來教我的孩子。
這是北上廣深給我開出的另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本文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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