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業也要 “專精特新”
作者|王劍
“專精特新”企業的定義是:具有“專業化、精細化、特色化、新穎化”特征的工業中小企業。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發展進入到高質量發展階段,原先簡單粗暴的要素投入型的生產已經沒競爭力,需要專精特新企業促進轉型升級。
雖然專精特新企業一般指工業企業,但其他行業也一樣的。比如銀行業,尤其小銀行,一樣得面臨如何走出專精特新之路的問題。如果走老路,也是沒出路的。
一、銀行業為何面臨今天的問題
2008年的“四萬億”刺激是一個重大轉折點,雖然當時并不覺得。
在那之前,銀行業投放實業(過去主要指制造業、批發零售業等)貸款的占比很高。四萬億期間放出天量信貸,這些信貸最后在2011年宏觀調控之后開始暴露不良,不良的重災區是制造業、批零業的中小企業,于是銀行開始從這些領域收縮信貸投放。
剛好這幾年經濟結構調整、增速下行,國家發展房地產、基建投資來托底經濟,以實現軟著陸。因此,大量的銀行涌入了房地產、基建(城投或大央企)領域,服務中小企業的熱情下降。
行長們要為老百姓的存款安全負責,規避高風險領域,轉向低風險的房地產、基建,這原本也是出于好意。但這事又帶來一個當時沒有預料到的后果:由于房地產、基建太容易做了,技術含量比做制造業低,銀行做了多年的房地產、基建之后,技術退化,已經不知道怎么做制造業了。
過去銀行做制造業,需要專業技能和和職業素養。專業技能是指科學的信貸風險管理方法,比如說如何調研企業、審查企業,其實都有現成方法的。職業素養是指需要投入足夠的時間精力和服務意識,解決企業難題。而房地產、基建的商業模式簡單,風控主要靠信仰(土地信用幻覺、政府信用幻覺),所以對技術要求低一些(當然也不是一點技術含量沒有),也省力一些。有抵押就能放,歸根結底是當鋪思維。
做慣了房地產、基建,承做制造業的能力便退化了。老一輩信貸員進廠礦、進車間的技能,也慢慢丟了。
如今,監管風向有變,嚴控房地產、基建的投放,要求銀行支持實體,尤其是制造業、中小企業,那么很多銀行就懵了。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這幾個月信貸投放不力。其實不是實體沒有需求,而是銀行原先只會做房地產、基建,實體的需求他們做不了。
二、必須看清風在往哪一個方向吹
這種嚴厲的監管要求的背后,是整個國家的經濟發展階段的要求。
改革開放后的40年,是工業時代,更通俗講,其實是低端制造業時代。這是與我國當時的生產要素充裕、剛剛融入世界分工體系、海外傳統制造業梯度轉移等條件相吻合的。于是這段時間,我們享受了很長的一段紅利。然后,這個時代謝幕之后,經濟下行,歷經十年左右的換檔期(2008-2018年),GDP增速下行,內部結構劇烈調整。
我們不能全盤否定房地產、基建(所以也不能全盤否定四萬億),因為這十年換檔期,就是靠房地產、基建投資來托底經濟,實現軟著陸。
如今逐步進入新的時期。如果不出意外,未來將進入中等增速平臺,GDP增速保持在6%上下。但歷史上,不是所有國家都實現這一平臺的,有些國家就直接沒落下去了,那叫中等收入陷阱(以拉美國家為代表)。實現中等增速平臺的國家或地區有個共同特點,就是實現產業和技術升級。所以這就是我國現階段的任務。
金融大轉型中的投資機會
所以,國家在竭力遏制資本無序擴張,打擊壟斷,留給更多中小企業科技創新空間。同時中小企業還承擔著解決就業、實現共同富裕的光榮使命。
是的,中小企業是實現共同富裕的經典之路。不管是海外發達國家,還是國內偏富裕的地區(比如浙江省),都是中小企業發達的地區。這些中小企業分布于各行各業,百業百態,是人民的衣食來源。
所以,時代的風向已經非常清晰了。這時擺在行長們面前的課題,就是如何去順應這個時代。
三、銀行可能的“專精特新”之路
銀行業要服務專精特新企業,那自己也得先做到專精特新。用原先服務房地產、基建那一套,或者服務傳統低端制造業的那一套,是沒出路的。新的路靠大家去闖,我坐在辦公室肯定是不可能給大家指點江山的,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不會來自辦公室。
但是,我可以介紹一些現有經驗。目前比較成熟的有兩個方向:
1.做小做散
雖然談論很熱鬧,大家都在試水,但普惠小微客戶(小企業、微型企業、個體戶、農戶等)依然是一片未完全開發的藍海。
近年大銀行也領了投放普惠小微貸款的任務,利率很低,于是對原先小銀行做的小微信貸受到沖擊。但大行不可能覆蓋全國所有的小微企業和個體戶,市場空間還是很大。要避開大行的沖擊,就得進一步下沉,做小做散,沉到大行觸碰不到的領域。
而這就需要一些技術模式,但國內外都是有通行模式的,比如海外IPC模式、信貸工廠模式、國內臺州模式。現在再去討論誰是什么模式就不準確了,因為隨著技術擴散,現在大家都是博采眾長,都是混合模式。目前國內小銀都的主流模式,是在原來臺州模式基礎上疊加新信息技術,或者說是技術賦能后的人海戰術。
優秀中小銀行扎堆的“浙東現象”
臺州模式起源于浙江本土很多小農信社的放貸實踐。信貸員與村民們非常熟絡,知根知底,“熟人社會”,信息不對稱程度本身就低。西方學術界稱之為“關系型借貸”,即基于長期的關系而掌握了很多信息(尤其是一些難以書面化的“軟信息”),以此投放的貸款質量很好。
但這一模式的難點是大規模復制,因為隨時規模、區域擴大,自然會弱化“熟人社會”的作用,而熟人社會又是這種模式的根基。后來,有些新技術幫助復制推廣,比如德國IPC技術,把一些盡調的內容盡可能標準化下來,成為標準化的表格,以便于復制推廣。
銀行小微信貸業務:原理、模式與實例
后來再加上新的信息技術賦能,復制推廣能力越來越強,現在已經具備了較為成熟的異地復制能力。
臺州銀行“銀座信貸模式”移植的贛州實踐
這對于很多欠發達的中小銀行來說是一個好消息。他們那些地區,規模以上企業更少,但普惠小微的業務空間是有的,甚至還不小(因為沒啥其他銀行在做),這種技術復制為他們指明了一條可行之路。
2.做高科技
產業轉型的重點方向之一是高新技術產業,這又是對銀行的另外一種挑戰。
傳統產業的特別是現金流穩定(可預測性強)、重資產(有合適的抵押物),這一看就非常適合用貸款。但很多新興產業完全不一樣,高風險、高收益、知識密集型(知識能抵押嗎?比如專利、版權等),顯然不能完全用貸款來服務,更適合用股權融資。
這時,沒有一家銀行樂意把這些客戶拱手讓給投資銀行的,也想用新模式留住這些客戶。其實模式也是現成的。比如經典的“大資管”模式,銀行為高新企業提供投行服務,為其設計融資方案,創設資產(比如股權、股票、債權等),同時銀行又開辦資產管理業務,向合適的財富管理客戶發售資產管理產品,用于投資于這些企業的標的。
以此,銀行同樣實現了投融資對接,只不過由原先的存款、貸款對接,變成了AUM(管理資產規模,國內口徑一般含客戶存款)與FPA(客戶融資總量)對接。
同時,對這些高科企業依然可以提供其他常規的商業銀行服務,比如日常結算、貸款等。于是就成了“投行+商行”模式。
銀行如何玩轉“商行+投行”?
“投行+商行”模式在國外的經典銀行是美國的硅谷銀行。
硅谷銀行:高科技企業的專業服務銀行
當然,這一模式的核心難點,是如果把握好這些標的企業的風險。由于都是些高新企業,其風險當然是較高的,不能用原來信貸審批時的那一套。
四、難點在哪
上面介紹了銀行業兩個可能的“專精特新”領域(當然肯定存在其他領域,大家可集思廣議),都是有著成功案例和成熟模式的,市面上能找到非常詳實的資料,而且這些案例就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身邊,并不遙遠,看似不難學。
但是,成功案例卻又不多,很稀少,說明這些模式也是有很高門檻的,很難學。
比如小微模式,其關鍵要害并不是客戶經理前端怎么去調研企業(這些技術其實都有成熟模板和話術,并不難,培訓幾個月就行),而是總行如何管理這些多客戶經理,讓他們既有自己的自主權,又控制好風險。
因為,客戶經理是基于自己掌握的軟信息來評價客戶,軟信息很難通過書面文字傳遞給后臺的信貸審批人員,于是最經典的人海戰術,是由前端人員當場就決定要不要放這筆貸款(只有他最了解客戶)。這意味著前端人員有極高的自主權,而總行需要嚴格管控好他們的道德風險。管控道德風險是人類自古以來的難題,臺州模式下以是高度市場化的激勵約束機制來實現的,而大部分銀行并不具備這樣的機制,因此復制不了臺州模式。
科技金融領域也是同理。銀行長期以來是信貸文化,保守、穩健,跟投行文化截然不同。而“投行+商行”模式下,需要銀行人員以投資思維看待這家企業。至于怎么去從投資角度分析這家企業,這也是有成熟技術的,對大部分投資公司來說都不是什么獨門絕技。但是,前端人員完成投資分析后,報到總行審批,就遇到文化問題了。
銀行,這些“專精特新”業務,并不是難在業務技術和產品層面,而是難在銀行內部機制層面。
開銀行就像練武功,招式易學,內功難練。我們分析一家銀行,最后總是要看內功的。
本文作者:王劍 (中國人民大學金融學碩士,CFA持牌人,曾供職于浙商證券、光大證券研究所,擔任金融行業分析師,2018年加盟國信證券,任金融業首席分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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