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總會發生兩次,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
來源:新潮沉思錄(ID:xinchaochensi)
作者:劉夢龍
5月29日君士坦丁堡陷落570周年,只要大家給我點贊,大理石之王就會如閃電般歸來,重建羅馬正統。好吧,其實不會,但29日確實是君士坦丁堡陷落570周年,這是人類歷史上最重大的幾個歷史標志性事件之一。在人類歷史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的當下,這件往事品評起來又有一番別樣滋味。
歷史上,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無疑是壯烈而孤獨的,就像被榨干了最后一點價值,還要為一群不孝子拼命奮戰的老戰士,生前死后都不得安生。

君士坦丁堡在歷史上無疑發揮了基督教文明之盾的作用,一次次抵御了來自亞洲文明的侵襲。而在這過程中,東羅馬的力量極大消耗,并在地中海文明大博弈的漫長爭奪中,逐步萎縮。
實際上,包括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占領君士坦丁堡,很難說在東羅馬人最后的滅亡過程中,天主教世界和伊斯蘭世界,誰發揮的作用更大一些。君士坦丁堡當然有用,但在歐陸列強眼里,這種有用,就該往死里用。
甚至說,在君士坦丁堡即將淪陷的最后關頭,對這件事的后果歐洲諸國也未必多有多看重。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急功近利的短視,幾乎刻入群雄爭鋒的歐陸文明骨子里。亞伯拉罕系宗教文明有個很大問題是極端的去罪化,洗禮,懺悔之后,干什么壞事都被赦免了,尤其對異端,干什么都沒罪過。所以尤其對于域外之邦來說,哪怕歷史過去了五百年,和這樣的文明體系交往,在不能取得均勢甚至強勢之前,依然很難談信任的。
從歷史上看,東羅馬當時的衰而不亡,是讓身處基督教體系內的歐洲列強不舒服的。在現實中,君士坦丁堡政權重要的地理樞紐地位,雖然在客觀上保護了歐洲的基督教世界,也妨礙了歐洲列強和亞洲文明的直接交流。更不用說在文化上,君士坦丁堡的存在,始終是對歐洲所謂文明世界的一種嘲諷。

對以夷變夏的后起基督教世界列強來說,雖說入教就好像重新投胎,過去蠻夷的勾當就不要再提,大家都是文明的有經人了,但面對守著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這個比經還要久遠的大前輩,絕對是礙眼的。對后來的基督教世界列強來說,羅馬正統不抓緊毀滅,并在毀滅后被踩上一百只腳,讓其永不翻身,又怎么能占領西方文明正朔的高地呢。
拜占庭帝國大概是人類歷史上最落寞的帝國之一,明明留下了汗牛充棟的文字實物,最終卻連名字都被剝奪了。如大家所知,君士坦丁堡的子民們當然不會以拜占庭自稱,他們是以羅馬人自居的。

過去歐洲后輩們剝奪拜占庭其羅馬籍的理由,不外說它已經是一個希臘化或其他多元化的新帝國,不純粹了。但一群覬覦羅馬后繼者頭銜的前蠻夷做出如此論斷,實在讓人無法信服。從共和國到帝制,從帝國前期到帝國晚期,從萬神殿到基督教為國教,羅馬本來就是一個在持續變化的概念。還不如說拜占庭人文勝于質,失去了武德,壓不住后入會的新貴兄弟們,最終連文明的資格都丟了。
從歷史事實上說,無論法理,歷史,文化,自我認同等任何一個方面,君士坦丁堡都確實有資格宣稱是羅馬正統。當然,在這位東羅馬老戰士咽下最后一口氣后,后輩們就可以理所當然剝奪他身前的一切,把他貶出正統體系之外。
實際上,西方人是也講正朔的,不僅僅是那些關于王公貴族稱號的復雜演變。最常見的一個例子,就是公元前后的紀年劃分。古代儒生說天不生孔仲尼,萬古如長夜,被李卓吾嘲諷,“怪得羲皇以上圣人盡日燃紙燭而行”。李贄離經叛道以異端自居,這玩笑看似輕飄飄,其實是挖了人家祖宗墳頭,死得不冤。儒生這種霸道的話術,其實就是一種正統論。在現實中,這種天不生救主,萬古如長夜的“正統論”,也是為基督教文明,伊斯蘭教文明所共同的,也是文明史上普遍存在的。
即使到了今天,羅馬對于西方人來說仍然是一個最重要的歷史和政治意象,就像美國被稱為新羅馬,歐盟被一些人認為要再造羅馬。就像我們常開的羅馬玩笑,在西方確實是有文化和意識形態基礎的,就像沙皇實際上是凱撒變體一樣。有些沉于思維底層的東西,不會因為進入現代化就消亡了,只是不容易意識到而已。

歷史也展示了,文明的失敗是可怕的。君士坦丁堡被開除羅馬籍,實際上是被革除正統,甚至是除名了。在今天西方文明的譜系里,尤其是在西歐占文明高點的情況下,拜占庭已經不太能算西方文明的正源之一,而是多多少少被東方文明所污染了。雖然君士坦丁堡以人文鼎盛,高度文明著稱,但對西方人來說,污染了就是污染了,就是蠻化了。
西方文明中有一種除名之罰,用來處罰那些罪大惡極之人,往往是瀆神之人。不但要處決當事人,還要在歷史文獻中銷毀其姓名,使他在物質和精神兩方面徹底消失。最后的羅馬,拜占庭人的遭遇就近乎于此。
這種情形,是很讓人不寒而栗的,文筆語言的力量往往還要勝過刀劍。對于像中國這樣如今為西方所忌憚的異域文明體系,是應該有所警醒的。
悠久的歷書,古老傳統,在自身所處的實體文明失敗了之后,實際上都很難阻擋有意識的系統性文化毀滅。西班牙人毀滅南美土著文化那樣的行為在這個時代或許不會再現,但通過文字和語言的暴政,其實很容易把一個古老文明的歷史分割、撕裂、從老字號變成小字輩。最后,只能跟著所謂文明正統后面,亦步亦趨,還要不時通過自我否定來保持恭順。
假如中國在文明體系的競爭中失敗了,那么中國人十有八九會遭遇東羅馬人相似的命運。現實中已有實證,按西方人和國內一些人內外呼應推動的新清史和內亞史觀那樣,先把元清定義為一個征服時期,再把東亞放在一個文明低地的位置,長期處于被武德高地輸入的地位。接下來還有日本人最喜歡的華夏胡化說,唐強大的原因是胡化,華夏代表文弱,而武德只能來自蠻夷征服,狼圖騰一類的歪理邪說將大行其道。崖山之后無華夏這種調子,大概就會成為一種被廣泛認同的歷史基調。
這類理論再極端些就是,秦漢的輝煌只屬于秦漢,西晉滅亡后,也許華夏文明就會強行定性為滅亡。之后中國就不配叫中國人,就像拜占庭不能叫羅馬人一樣。古老歷史的輝煌和如今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無關,是一種很典型西方歷史基調,就像很多人熟悉的埃及人和古埃及沒有關系那樣。
當然,這種論調在近代民族主義興起后,必然要遭遇了后發國家的頑強抵抗,后發國家的民族認同一樣要基于民族自豪感。但這種抵抗往往是孤獨的,在西方統治世界的文化體系中是難以被廣泛認同的,并很容易被輕而易舉的引向歧途。

典型的例子,就是今天依然生活在君士坦丁堡的土耳其人,他的歷史敘事也是很混亂的。比如我們大部分人都認同,今天的土耳其是凱爾末建立的一個全新的民族主義國家,而土耳其人也熱衷于搞那套以各種草原征服者為野爹的突厥文明敘事。這種做法除了領土野心,或多或少也包含作為依附于第一世界的歐洲邊緣國家,不得已的選擇。
相對的,像伊朗那樣,以波斯為正統則會顯得名不副實,其現實中的地位,力量也確實難以支撐其宏大敘事。很容易在西方的主流敘事下,無法有效抗衡,而不可避免要誕生出大量反思怪,慕洋犬等意識形態的俘虜,而且這些人往往還是受過一定教育的精英階層。
在這樣的敘事優勢下,西方自然而然成為一種被歷史所證明的正確文明的正源。而在西方中心主義的支配下,其他國家,則是屬于次生文明,屬于某種文明的后輩,古是沒有意義的,一種異端的古老,只是異端的成分更深,要加倍懺悔,歷史與現實被割裂了。
沒有一個強大自主的國家實體支撐,就不能形
成一種對等的文明與意識形態對抗,這是我們應該牢記的。探索歷史的工具,文獻也好,考古也好,分子生物學也好,人文科學的性質決定了它是必然要受到意識形態領導的。典型的例子就是中亞考古,前蘇聯的中亞考古和當代中國剛剛開始主導的新中亞考古,其意識形態和現實政治的出發點就是南轅北轍的。而后發國家往往無力組織和主導對本民族歷史敘事的意識形態定調,只能被動接受,在流行文化的裹挾中,一步步走向西方所設定的次級地位。我們前面說了,今天土耳其民族敘事就像個大笑話,但歷史上的奧斯曼可是公然宣傳羅馬正統性和伊斯蘭世界共主,試圖建立一個跨民族的文明共同體敘事的。而今天的土耳其顯然撐不起這樣的大架子,只能擺出一個不東不西,不世俗也不宗教的半拉子狀態,這是遲早要出事情的。

這樣的啟示顯然對中國人有特別的意義。華夏或者說中國這個敘事架構,是從人類上古時代唯一留傳下來的最宏大最歷史悠久的獨立文明體系。中國者,天下之中,華夏者,天下之美,這個稱謂實在是沉甸甸的皇冠。如果沒有一個足夠獨立強大,有自衛自足能力的國家去匹配,那么堅持這個敘事就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和小兒持金過鬧市般的危險源頭。
五百年往事彈指一揮間,今天的歷史似乎又到了和五百年類似的境地。當征服者穆罕穆德二世跨過堅不可摧的金墻,才發現過去那些美好想象僅僅是古老輝煌的余音。這座偉大之城早就失去了繁華,只有遍地的廢墟,等待新的主人賦予其新生。大理石之王一去不回,新大陸也不會再有。
雖然當今之日仍有人僭稱羅馬,但羅馬的精神繼業者們似乎無法逃脫帝國腐朽的終末,而真正的羅馬早已滅亡。當歐陸文明因為自己的貪婪墮落,即將丟失五百年來的榮光之時,我們將會看到,歷史總是發生兩次,第一次是悲劇,而第二次是鬧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