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光伏:二十年生死輪回!
作者:貓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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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羅馬帝國,軍隊凱旋時,面對如潮的歡呼聲,照慣例會安排一個仆人提醒主帥:
“閣下,這一切僅僅是過眼云煙。”
可是,當施正榮敲響紐約證券交易所的大鐘時,沒有人提醒他這句話。

2005年12月15日,中國光伏教父帶領他的無錫尚德,成為中國第一家在美國主板上市的光伏企業。
股價開盤就如火箭般飆升,一度升到了90美元。
這份閃耀的成績也讓施正榮在2006年,登上了中國富豪榜的榜首,成為新晉中國首富。
然而施正榮沒想到的是,僅僅7年后,他一手創建的光伏帝國會突然崩塌。
股價從90美元跌破1美元,而施正榮也從23億美元身家迅速歸零。

無錫尚德的崩潰,是那個年代中國光伏崩潰潮的一個縮影。
在那場席卷全中國的浪潮中,90%以上的光伏企業死掉了,剩下的,也僅僅是茍延殘喘。
十年過去了,中國光伏企業還活著嗎?
當我們把目光投向中國光伏產業時,卻驚訝地發現,相比上一次高調的亮相,這次的中國光伏卻成長為了一個沉默的巨人。
中國光伏產品的產量和產能已經達到了世界的95%!成為了世界級的霸主!
那么,中國光伏是如何從那場死局中生存下來,并逆襲全球的?
1草莽時代
1963年2月10日,一對雙胞胎出生在了一個江蘇陳姓農戶家中,但貧窮的農戶根本沒錢養兩個男孩,于是只能把雙胞胎中的弟弟送給了同村一戶姓施的人家,取名施正榮。
自此,這個男孩的命運,被徹底改變。
施正榮從小聰慧,等他讀完高中,又剛好趕上了恢復高考,以優異成績考上了長春光學精密機械學院(現長春理工大學),隨后又在中國科學院讀了研究生。
1988年,施正榮被公派到澳大利亞的新南威爾士大學留學,師從馬丁格林教授。
馬丁格林是什么人?
太陽能之父!諾貝爾獎獲得者!
施正榮在馬丁格林的指導下,開始接觸太陽能電池,并成功研發完成了多晶硅薄膜太陽電池技術,獲得了博士學位。

施正榮(左)和馬丁格林(右)
不過和導師只注重于空間站、宇宙飛船的太陽能研發不同,施正榮堅定地認為可再生的太陽能有著廣闊的市場前景,太陽能技術應該民用化和市場化。
可惜的是,導師卻并不認可這一點,說:“你怎么能夠跟BP(英國石油公司)競爭啊?”
言下之意有兩個,第一,太陽能發電成本高,第二,太陽能發電會動原有能源公司的蛋糕。
但施正榮這個在新中國長大的年輕人顯然不信邪,選擇回國創業。
在時任無錫市經委主任的李延人牽線搭橋下,2001年,無錫小天鵝集團(沒錯,就是造洗衣機那個小天鵝)、山禾制藥、無錫高新技術風投公司出資,創建了無錫尚德太陽能電力有限公司,施正榮任總經理。
從時代機遇來說,這個項目還是很有前景的。
20世紀末21世紀初的時候,中國西北還有7000多萬無電人口。其中,西藏的無電人口高達78%。
由于這些地區分布廣,遠離電網,如果靠電網延伸來解決供電問題,需要20年的時間。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中國開始實施“光明工程”,通過太陽能等發電方式在西部建立起上千套獨立發電系統,解決西部700多個鄉村的用電問題。
你看,施正榮有技術,無錫有資金,西部有市場,怎么看這都是一筆賺錢的買賣。
可是等太陽能生產出來,卻發現根本賣不動,因為那個時代的太陽能板,實在太貴了,不具備大規模使用的價值。
無錫政府不得不又給施正榮提供了5000萬貸款,才幫尚德渡過難關。
就這樣,尚德一直苦苦熬到2004年,才真正迎來轉機。
2003年,德國政府被綠黨忽悠瘸了,修訂了《可再生能源法》,準備淘汰煤電,大搞新能源,對光伏產業大力補貼。
咋補貼呢?
德國電價每度0.1歐元,但是你如果愿意在家里裝光伏發電,除了自己用之外,多余的電賣給電力公司的價格是每度0.5歐元!
隨后瑞士、西班牙等多國也相繼出臺類似光伏產業政策,此舉讓光伏產品在德國乃至整個歐洲都出現了爆炸式的需求,制造了一個巨大的風口。
只要站在風口上,連豬都能飛起來。
尚德因為布局早、技術好,成為了最早飛起來的那個。
從2002年到2004年,尚德的產值一直是以年均1000%的增速上漲,如同光速一般高歌猛進。
誰能想到,一個2001年才創立的企業,能夠在2005年就赴美上市,而且一舉成為中國首富呢?
那真是施正榮的黃金時代。
他的巨幅宣傳照被立于無錫高速公路入口處,供所有人學習,春風得意的施正榮留下一句名言:
“此以后,我再也不會去掙一分錢,我就花錢。”
人嘛,都是信奉造富神話的,無數人覺得,施正榮可以,我為什么不可以?
無數城市覺得,無錫可以,我為什么不可以?
于是,和全國的房地產建設大潮一樣,各地也開始了光伏建設大潮,一共有18個省、100多個城市把光伏立為支柱產業。
光伏項目開始大規模上馬,原來買化妝品的(英利能源)、做安防的(江西賽維)、甚至搞養豬的都開始造光伏了,堪稱非常典型的“中國式”一哄而上。
他們可能覺得,小天鵝一個造洗衣機的都能搞光伏,我也可以。
最多的時候,僅浙江一個省,就冒出來200多家光伏企業。
很多人奇怪,造光伏就那么容易嗎?
你還別說,真容易。

這就要從光伏產業鏈說起。光伏產業鏈比較復雜,簡單來說可以分為四大環節。
產業鏈第一個環節也是最上游,是太陽能晶硅制造。
主要來源就是將自然界中的沙子(主要用石英砂),通過各種物理和化學手段煉化得到高純度的硅料,再將硅料或拉棒成單晶硅棒,或者鑄錠制成多晶硅錠。

雖然石英砂很便宜,但是把它提純到9個9卻很難(僅次于造芯片的硅錠)。
這個環節技術門檻高(尤其是多晶硅),具有一定壟斷性,硅料成本也是總成本里占比最高的。
2010年,一個光伏組件中的電池成本(含硅部分)就占了總成本的91%。
第二個環節是硅片生產。
這一環節的主要技術流程包括鑄錠(或單晶生長)、切方滾磨、化學腐蝕拋光。
其中切割方面也有很高技術要求,并不是用電鋸,而是要用非常精密的儀器把硅錠切割成厚度只有170-180微米的薄片,非常考驗技術。
第三個環節是將一些電子元器件、電路等等蝕刻在上面說的硅片上,再加上其他的一些物理和化學上的處理過程,就制成一個光伏電池片。
第四個環節就是封裝。
由于單獨一片電池發出的電量實在太微弱了,所以將適量的光伏電池片或串聯、或并聯的方式連接成一個電池組封裝在一起。
這一塊的科技含量相對就沒那么高,更多的是一種勞動密集型產業。
當時的中國光伏企業,第一環節和第二環節搞不定,幾乎都集中在上面說的光伏產業鏈第四部分,說白了就是個組裝廠。
先拉到訂單,然后進口原料和配件,組裝成品,然后賣給客戶,也就是賺個辛苦錢。
本質上和改革開放初期的紡織業和成衣業沒啥區別,有人就行。
最夸張的時候,一個普通農民工,培訓一個星期,就能拿電烙鐵組裝當時世界領先的光伏太陽能片!
魔幻不魔幻?
就憑著中國這種獨有的人力優勢,中國光伏在短短5年之中,迅速占領了世界上50%以上的市場,復制了一個又一個“施正榮式神話”!
賣化妝品出身的苗連生靠著英利能源成了河北首富,安防產品起家的彭小峰靠著江西賽維成為江西首富。
還有天合光能、隆基、晶科等等,一共有10個光伏企業在海外上市,創造了一個又一個財富神話,然后又刺激更多人加入這個賽道。
此刻,沒有人意識到,一場危機,正在悄悄接近。
2缺陷和危機
2010年之前的五年,是中國光伏金光燦燦的五年,但其實這種金光,只是鍍金層發出的。
原因很簡單,中國光伏存在三個缺陷:三頭在外。
簡單來說就是原材料、技術和市場,都極大依賴國外,即90%的原料依賴進口、90%的核心技術不在手里、90%的產品出口到歐美。
首先看看原材料。
原材料就是多晶硅,這玩意說穿了并不復雜,但生產卻沒那么容易。
因為國內多晶硅生產落后,能耗高,價格根本不占優勢,2006年全國需求量5000噸,實際產量不足300噸,絕大部分都依賴進口。

但是我們都聽過一句話:
中國人買什么什么貴,賣什么什么便宜。
突飛猛進的中國光伏,顯然也吸引了國際資本巨頭的注意,成了圍獵的目標。
因為中國沒有多晶硅生產的先進技術,國際資本推動多晶硅原料價格飆升。
不到三年,多晶硅原料價格就從每公斤40美元,漲到每公斤500美元!
你別嫌貴,還不講價!
你不要,你們中國的其他光伏企業還求著我要呢!
于是,中國光伏靠勞動密集型產業撐起來的利潤,被萬里之外國外供應商輕松奪走。
中國光伏的毛利率,從2006年的40%,一下子掉到了10%。
為了干死競爭對手,同時擔心成本繼續抬升,國內光伏企業開始紛紛搶渠道,搶供應。
殊不知,搶到的是一個大雷。
比如,當時的施正榮判斷,光伏產業增長還會持續,多晶硅的價格也只增不減,所以必須鎖定多晶硅產能,才能在激烈的競爭中處于不敗之地。
所以2006年,施正榮找美國多晶硅制造龍頭MEMC的CEO納比爾·加里布軟磨硬泡,終于說服對方按照100美元/公斤的價格,和無錫尚德簽訂了十年的長期供貨協議。
2007年,尚德又與美國HoKu簽訂了6.78億美元的多晶硅供貨合同。
然而,施正榮沒想到的是,他將為他的判斷付出巨大代價。
第二是技術。
在高昂的多晶硅價格刺激下,不是沒有人想過,要不要把多晶硅國產化,減少對國外的依賴呢?
這么想倒是沒毛病,方向對了,可是路徑錯了。
本來應該研發自己的多晶硅技術,最終實現產業自主,可是沒想到光伏民企們覺得,與其投入巨資搞技術,不如把眼前的錢先賺了。
絕大部分廠家搞的是引進西方生產線,狂造多晶硅來賺快錢,不管這些生產線是不是落伍和即將淘汰的,反正拉到國內能賺錢就行。

于是,中國多晶硅項目開始遍地開花。
截至2008年,國內多晶硅企業上百家,產量2005年僅有60噸,2006年也只有287噸,2007年為1156噸,但2008年狂飆到4000噸以上!
但是,因為技術掌握在西方國家手中,轉移的都是一些能耗、污染水平偏高的生產工藝和方法。
導致中國生產出的多晶硅在技術和成本方面并不占優勢,平均約每公斤70美元。
沒有達到規模化生產、未采用閉環式生產的企業成本更是在100美元左右。
國外大廠每公斤成本平均在30美元左右。
比如曾經的河北光伏之王苗連生在2008年花了120億上馬了“六九硅業”項目,號稱每公斤成本可以降至22美元。
但投產后,成本卻高達每公斤60美元到70美元,而且設備狀況不斷,每季度最多產出幾十噸。
但這并沒有嚇住已經腦子發熱的老板們,他們覺得:
“現在多晶硅價格那么高,哪怕我成本200美元賣到400美元也賺翻了。”
除了上游技術的缺乏,還有多晶硅澆筑爐、線切割機等設備也都依賴歐美日韓進口。
以組件端設備串焊機為例,在那個草莽年代,中國所有的光伏工廠購買的串焊機,都是來自德國TT、索蒙特、美國庫邁思等。
國外設備廠商占據著國內太陽能電池串焊接設備行業的絕對市場份額,造成了中國光伏產業的外強中干的畸形發展。
你想引進先進技術?
對不起,那可是西方國家下金蛋的鵝,怎么可能給你?
第三是市場。
別看中國光伏產品風頭無兩,但其實當時中國的光伏裝機量,僅占當時全球的0.73%左右。
產量是裝機量的80倍左右,其盈利,九成以上都要依賴國際市場。
比如2004年至2007年,西班牙的太陽能光伏裝機容量從原來的100千瓦猛增到 10兆瓦,3年間增長近100倍。
這也帶動整個中國光伏產業突飛猛進。
2001年中國光伏電池產量僅3兆瓦,但到2007年已達2600兆瓦,幾乎相當于當年全球總產量的一半,在歐洲甚至占到了70%的市場份額。
但是,這種重度依賴國際市場的經營模式,風險十分巨大。
隨便一個退潮,都能把中國光伏企業的屁股露出來。
不是沒有人看到這一點,無數產業學者和經濟學家警告這種風險,但老板們沉浸在賺錢中無法自拔,哪能聽得進去?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緊接著,歐債危機爆發,政府沒有余錢了,紛紛調低光伏補貼。
比如德國,對其屋頂光伏系統和移除耕地農場設施的補貼額減少13%,對轉換地區補貼額將減少8%,其他地區將減少12%。
原來定下的到2020年的太陽能發電目標下調高達90%
緊接著是西班牙,將補貼上限限制在500兆瓦(MW),市場的大幅萎縮。
屋漏偏逢連夜雨。
在光伏產業萬馬齊喑的情況下,為了搞死中國光伏企業而讓自己活下來,美國、歐盟和韓國的光伏企業開始起訴中國在全球市場上以低于成本的價格傾銷太陽能電池板,違反了國際貿易法,限制中國光伏產品出口。

2011年12月2日, 美國商務部針對中國光伏產品,展開了“反傾銷、反補貼”調查。
隨后,歐洲也正式啟動對華光伏產品反補貼調查。
這便是光伏史上著名的“雙反”。
雙反之下,中國光伏企業出口商品,就要被征收23%-254%的高額雙反稅!
這對依賴海外市場的中國光伏企業來說,打擊幾乎是致命的。
2013年中國光伏產品對美國的出口額下跌近50%,對歐洲的出口額下跌71%。
再加上之前的盲目擴張,光伏行業幾乎全線虧損,陷入“產能過剩”的漩渦。
產能一過剩,市場一萎縮,價格自然要下跌。
多晶硅價格從500美元每公斤,一下子跌到了25美元!
那中國那些產能幾萬噸的多晶硅企業咋辦?
只能關門破產。
但是別忘了,無錫尚德還跟美國多晶硅企業MEMC簽有長期協議呢!
每公斤一百美元!
也就是說,市場價都25美元了,無錫尚德還要按照合同以每公斤100美元的價格從美國進口多晶硅!
每公斤賠75美元!
尚德就算再有錢,也經不起這么折騰啊!
只能想辦法違約,最終經過兩年的談判,總算和MEMC解除了合同,但支付了2.12億美元的違約金。
算上此前進口的高價原料、半成品和成品損失,經此一役,尚德傷筋動骨。
兩年后,曾經90多美元的尚德股價,跌破了1美元,被迫破產重組。
這是尚德的悲劇,也是同時代中國光伏企業的縮影。
同時期倒閉的中國光伏企業超過350家,哪怕曾經的中國光伏top10,也難逃劫難。
2013年5月綏化寶利光伏被法院查封。
2014年10月江西賽維在美申請破產保護。
2015年10月英利債務違約……
3 重整河山
如果是自由資本市場,恐怕經此一役,中國光伏恐怕再無回天之力。
但萬幸的是,中國有著很多國家沒有的優勢——國家引導和調控。
本來在市場經濟下,企業生生死死很正常,可是中國這些光伏企業,關聯著的是幾百萬的就業崗位、幾千億的資金和中國搶占未來能源制高點的可能。
不能不管,通過市場手段淘汰落后產能可以,但一棒子打死不行。
所以國家使出了四大絕招,幫助中國光伏起死回生。
第一招就是續命。
為了解決光伏企業的資金鏈難題,中國的幾大銀行組成銀團,為光伏企業提供了470億美元的信貸額度。
幫助中國光伏度過至暗時刻,保留下了技術的星火。
但是,光靠給錢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中國光伏的最大問題,還是國內市場太小,無法形成盈利-發展正向循環。
那么就需要想辦法拓展國內市場,畢竟14億人口規模的市場可不是開玩笑的。
2009年,財政部、科技部、國家能源局聯合發布了《關于實施金太陽示范工程的通知》,預期投入100億人民幣,用財政補貼的方式幫助光伏產業并網。
這項工作其實并不是針對光伏企業,而是偏遠無電區的獨立光伏項目。
主要是為了為偏遠地區人們送去電力,大大改善當地人民的生活條件和生產條件,是中國扶貧計劃的一部分。

只不過過去光伏價格被炒得虛高,國內用不起,現在光伏價格跌了,正好借機把計劃落實了,順帶還能拯救一批光伏企業。
這一份投資補貼比例相當巨大,光伏發電項目,按總投資的50%補助,偏遠地區獨立光伏系統,按70%給予補助!
就是靠著這些補貼,中國光伏企業才度過了至暗時刻。
但活下來還不夠,還要發展。
2013年7月,國務院發布《關于促進光伏產業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
從價格、財政補貼、稅收、項目管理和并網管理等多個層次提出促進光伏產業健康發展的舉措。
特別是提出將光伏產業的發展重心轉移到擴大國內市場、提高技術水平上來,并將未來兩年內的光伏裝機目標上調66%,同時鼓勵光伏企業向中西部資源優勢地區聚集。
同年8月,國家發改委根據國務院文件要求,發布了《關于發揮價格杠桿作用促進光伏產業健康發展的通知》。
進一步完善光伏發電項目價格政策,先后制定了三類資源區標桿上網電價(0.9元/千瓦時、0.98元/千瓦時、1元/千瓦時)和分布式光伏電量補貼標準(0.42元/千瓦時),建立了補貼資金向電網企業按季度預撥、電網企業按月轉付補貼發放機制。
“電價補貼”的出臺意味著我國光伏進入了以國內市場為主的度電補貼時代,引發了國內光伏發電投資的一波熱潮。
此后兩年,大批在海外市場受挫的光伏企業涌入西部,各類光伏電站拔地而起,受雙反而損失嚴重的產業鏈,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修復。
從此,中國光伏裝機規模開始進入倍增的快車道。
2013年新增裝機容量首次突破1000萬千瓦,超過前5年新增裝機總和。
截至2015年底,中國光伏累計裝機容量4318萬千瓦,超越德國,躍居全球第一,并在此之后一騎絕塵,持續引領全球。
當然,這里面肯定有騙補的,沒關系,新能源汽車一開始也有人騙補,但后來通過政策調整,把劣質企業慢慢淘汰,留下已經壯大的企業就好。
第二招是市場反擊,倒逼技術升級。
光靠補貼顯然不行,否則在高質量多晶硅依賴進口的情況下,投再多錢,都會被西方國家收割掉大部分利潤。
要知道,雖然在盲目擴張時期,中國多晶硅產能暴增,但因為很多企業根本就是盲目上馬,產品的質量未必符合行業標準,仍然需要大量進口外國高品質多晶硅。
那這樣還是走不出中國光伏低端組裝的怪圈,必須改變。
2014年機會來了。
美國對中國的雙反調查作出了裁決,認為中國存在大幅度的傾銷和補貼行為,并開始第二次雙反。
對此,中國也及時反擊:禁止以加工貿易進口多晶硅!

那么國內的光伏企業斷了原料怎么辦呢?
那你們就想辦法技術升級吧!
別總想著產能擴張賺更多的錢,也要想辦法技術升級一下吧?
在這個倒逼策略下,中國光伏企業被迫投資研發,點出了兩個科技樹。
第一是顆粒硅。

在多晶硅的生產中,一直有兩條技術路線,棒狀硅和顆粒硅。
棒狀硅是采用目前主流的生產工藝改良西門子法生產,顆粒硅則是采用硅烷流化床工藝生產的。
2006年,REC硅和MEMC電子材料公司就已經應用流化床反應器(FBR)技術,并在美國華盛頓州摩西湖和德克薩斯州帕薩迪納生產顆粒狀多晶硅。
很快因為其低成本、低能耗、低污染引發全世界關注。
當時的中國光伏企業保利協鑫,也注意到了這種技術。
但是當協鑫的老板朱共山借著買硅料的機會想去生產車間看看時,卻被拒之門外。
吃了閉門羹的朱共山內心卻愈發堅定:
我們不僅要做中國自己的顆粒多晶硅,還要把產能做到1萬噸!

在國內,朱共山聽說了華陸工程科技有限責任公司技術工程團隊突破了冷氫化工藝,于是斥資263.5億港元收購全部股權,開始大規模生產。
所以在2013年,別的光伏企業都在雙反打擊下半死不活的時候,只有保利協鑫憑借著顆粒硅的優勢,擊敗了當時的世界巨頭德國瓦克公司。
手握全球1/4市場份額,協鑫因此一躍成為全球前三的多晶硅供應商,以每年7萬噸的產能位居世界第一,第二名和第三名分別是德國瓦克公司的6萬噸和韓國OCI的5萬噸。
最近,協鑫更是把寶都壓在了顆粒硅上,提出將于2023年底全面停產棒狀硅,將有限的產能轉移至高毛利的顆粒硅。
第二是單晶硅。

單晶硅與多晶硅一字之差,卻有較大區別。
硅料經熔化鑄錠或者拉晶切片后,可分別做成多晶硅片和單晶硅片。
相比而言,單晶硅片太陽能的電池轉換效率更高,但制作工藝復雜,成本更高,而多晶硅片制造成本更低,光電轉換效率也相對低。
單晶硅從技術上是優于多晶硅的,但“貴”成了擋在單晶硅發展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所以一直以來,中國絕大多數光伏企業選擇的都是技術門檻更低、成本更低的多晶硅路線。
2014年,就連保利協鑫技術總監也坦言,“單晶硅從效率上確實更具未來”,但未來畢竟“未來”。
言下之意是單晶硅實用化還要很久。
但是2015年,國家能源局、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認證認可監督委員會聯合下發了一份《關于促進先進光伏技術產品應用和產業升級的意見》:
宣布實施“領跑者”計劃。
“領跑者”計劃最關鍵的,是明確了光電轉換效率為準入標準。
如果按照組件效率乘以1.1的系數就是電池片效率的對應關系,“領跑者”計劃,多晶電池片的效率應該是18.15%左右。
當時主流的多晶電池片效率是17.8%,這就意味著中國主流多晶硅產品達不到“領跑者”計劃的門檻。
這時候,轉化效率更高的單晶硅,就迎來了發展機遇。
這時,已經有一家中國光伏企業提前布局了。
早在2006年,中國光伏企業隆基就在調研所有光伏技術手段后,斷定那種一哄而上的多晶硅一定會失敗,決定把發展方向定為轉化效率更高、度電成本下降空間更大的單晶硅路線。
為此,隆基自2012年上市至2021年,累計研發投入高達123.58億,實現了一系列技術突破。
2014年,隆基率先攻克RCZ單晶生長技術產業化難題,使硅棒產出由原來的每坩堝60千克,提升至每坩堝超1500千克。
這使單晶與多晶之間巨大的成本差距快速縮小,僅2020年就為中國光伏產業節省成本約136億元人民幣。
十幾年前,單晶硅片價格約100元/片,而現在只有3塊多。
你去淘寶隨便翻翻就會發現,一塊A4大小的太陽能電池板,只要十幾塊錢。
然后隆基又開始大規模商業化應用高效PERC電池技術,讓PERC電池轉換效率達到了驚人的24.06%!
突破了行業此前認為的PERC電池24%的效率瓶頸。
歷經16年技術、產能布局,如今,隆基綠能的單晶硅片、組件市占率已經穩居全球第一。

協鑫和隆基,只是中國光伏企業攀登技術高峰的縮影。
如今,中國光伏企業已經突破了過去多年一直被日本廠商壟斷的金剛線切技術。
金剛線徑每下降10um,單片硅成本下降約0.15元、產能提升約4%,硅片切割速度提升300%,每年為產業節省成本300億元以上。
還有中國推出的210大硅片,引領了行業大尺寸、薄片化的趨勢,再次改寫了行業格局。
當P型電池效率幾乎接近極限后,中國光伏企業又在積極布局更具效率潛力的TOPCon、HJT等N型電池。
不僅原材料,在生產設備上中國也已經打破了外企壟斷。
從硅材料生產,硅片加工,電池片、組件的生產到與光伏產業鏈相關檢測設備、模擬器等,中國都已具備成套供應能力。
目前,中國市場新增產線中的串焊機95%變成了國產設備。
原行業龍頭美國Komax、日本NPC、Toyama等因產品價格過高,已退出串焊機市場。
第三是使用端推動。
生產端解決了,使用端還面臨不少問題。
光伏發電不像煤炭和石油那樣屬于礦產,屬于低密度能源,需要足夠大的安裝空間。
那么問題來了,如果大力發展太陽能,那么要到哪里去尋找適宜的安裝空間呢?
歐美為啥光伏市場大?
因為人家的房子以獨棟為主,居民利用房頂或空閑庭園安裝光伏組件,就地發電、就地使用,余量就近上網供鄰居使用。
大大減少了對電網的壓力以及電力輸送中損耗問題。
可中國呢?
城里都是鴿子籠一樣的住宅樓,哪有地方安光伏板?
農村倒是有地方,可是農民哪有錢安裝?
所以中國面臨的是城里人沒地方、農村人沒錢的尷尬局面,所以卻沒法搞分布式電站,只能搞集中式電站。
也就是青海、寧夏、新疆那種占地幾百畝地的那種大規模光伏電站,屬于2B模式,發電主要賣給電網。

可是這種方式限制了光伏只能在西北人煙稀少的地方安裝,而東部農村建筑屋頂和可接受足夠太陽光的垂直表面的100億平方米面積,只能撂荒。
如果這些面積都開發利用,預計每年可以發電2萬億千瓦時,約為目前全年總發電量的28%。
對此,各地政府都印發了支持建設光伏電站的有關政策,給分布式光伏帶來了春天。
比如深圳市發改委《深圳市關于大力推進分布式光伏發電的若干措施》中,就明確提出:
充分利用工業園區、企業廠房、物流倉儲基地、公共建筑、交通設施和居民住宅等建筑物屋頂、外立面或其他適宜場地,按照“宜建盡建”原則積極開展光伏項目建設。
這樣一來,不僅可以解決光伏布局空間問題,還可以解決農民生產生活用電問題。
用不完的電還能輸送到電網,賣的錢還能解決農民增收問題,是中國扶貧的關鍵渠道之一。
從2015年開始,分布式光伏發電累計裝機容量在逐年提升。
2019年新增30.1GW光伏裝機容量中,集中式17.9GW、分布式12.2GW。
分布式光伏在新增裝機容量中占比達到40%,這一數字正在逐步提高。
第四是斷補倒逼。
中國企業總是有一個毛病,活不下去的時候哭爹喊娘,但一旦活下來了,又開始陷入舒適區,不愿意進取,甚至有的企業直接騙補。
比如金太陽工程的時候,執行的是初裝補貼,而不是現在的發一度電補貼多少錢。
有的企業為了騙補,甚至直接把用A4紙打印上藍色,然后用玻璃封裝起來,偽裝成組件,裝好就拿錢。
這種玩法簡直和新能源汽車補貼剛開始的時候造“假車”騙補一樣。
國家很清楚,從2010年光伏危機到2018年這些年,中國光伏企業喘過了氣,還發展壯大了。
但這種壯大還是屬于國家往企業嘴里喂飯吃,如果國家政策取消,補貼退坡,這些企業能否生存?
所以在2018年5月31日,國家發改委、財政部和國家能源局等主管部門聯合下發《關于2018年光伏發電有關事項的通知》。
新政發布了一個重要變化:
光伏上網電價將進一步下調,度電補貼進一步縮緊。
最終要在2021年以后實現零補貼,讓光伏電和其他比如火電、風電等等的發電形式自由競爭。
這既是震撼業界的“531新政”。
這就像一個孩子終于長大成人了,不能總是讓父母保護,要學會獨立面對人生的風風雨雨,這樣才會真的成長。
一紙新政下來,使中國光伏企業在抉擇中開始了新一輪洗牌。
面對新政,有人歡樂有人愁,那些沒有核心技術、成本高企,只想賺快錢甚至靠著政府補貼存活的企業只能離開。
這就間接讓擁有核心技術和成本優勢的巨頭們拿到了更多的市場份額。
531新政的成效無需多言,我們看看今天中國光伏的成績,就能說明一切。
截至2022年底,中國光伏風電裝機容量已突破7億千瓦,連續10年穩居世界首位。
截至2022年底,光伏發電并網裝機容量達到3.9億千瓦,連續8年穩居全球首位。
分布式光伏達到1.075億千瓦,突破1億千瓦,約占全部光伏發電并網裝機容量的四分之一。
新增分布式光伏中,戶用光伏達到約2000萬千瓦,已經成為我國如期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和落實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力量。
巨大的國內裝機量給中國光伏企業帶來的不僅僅是市場,還有無與倫比的競爭優勢。
在經濟學中有一個詞叫規模經濟,又稱“規模利益”(scale merit),是指在一定的產量范圍內,著產量的增加,平均成本不斷降低的事實。
打個比方:
一個廚師炒一個小炒賣10塊錢,此時的平均成本就是10塊錢。
但如果廚師炒一個大鍋飯賣10份,此時的平均成本就只要1塊錢。
所以,規模經濟的優點就是隨著產能的增加,長期平均成本會得到降低。
光伏就是規模經濟的一個很好例子。
中國有足夠大的市場,在海量的光伏產品生產中,成本隨著產量而不斷下降;
再加上中國低廉的人力成本和足夠規模的工業體系,就可以發揮出規模優勢,把成本打到最低。
外國企業就算再努力,也無法競爭。
這才是中國為什么能夠在光伏以及新能源戰略產業上制勝的底層邏輯;
也是中國制度優勢的一種體現,更加是在未來15年雙循環重要的邏輯。
所以等中國光伏從國內市場再次把目光投向海外之后,赫然發現,竟然沒有一個企業能在成本上和中國光伏競爭!
如今,隨著歐盟對中國光伏的“雙反”和最低限價(MIP)措施到期取消,中國光伏開始在歐洲市場大殺特殺。
此時的中國光伏,已經不再是那個三頭在外、只能掙點辛苦錢的加工廠了,而是涵蓋了光伏上中下游的產業巨頭。

到2020年,中國光伏企業的多晶硅產量在全球占比已高達78%,全球TOP10多晶硅制造商有7家是中國的。
硅片產量全球占比97%、電池片產量全球占比85%、組件產量全球占比71%、膠膜產量全球占比85%。
光伏逆變器也占據著70%的市場份額。
對于美國市場,中國光伏企業也有的是辦法。
通過在東南亞國家設廠的方式,成功規避了禁令。
如今美國進口的光伏組件中,80%來自中國企業在東南亞的工廠。
現在知道為啥美國以所謂新疆“強迫勞動”為由禁止新疆商品了吧?
你以為只是為了棉花?
其實真正目的是打擊產能占中國三分之一的新疆光伏產品。
這就是中國光伏涅槃重生的故事。
和很多產業一樣從低端起家,有過一哄而上,有過投機騙補,但最終中國光伏闖了過來。
把一手爛牌打成了王炸,如今已經傲視寰宇,制霸全球。
4未來
1979年,美國總統卡特在白宮舉辦了一場“屋頂上的發布會”。

展示的東西也很簡單,其實就是由32塊太陽能板組成的熱水系統,能給白宮的餐廳和洗衣房燒熱水。
這玩意放在中國,恐怕一個農民家的屋頂太陽能板,都比白宮的要大。
可是在那個年代,卡特卻把它的意義上升到了“創世”級別,稱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最激動人心的冒險的一部分”,并強調這是美國應對全球能源危機的底氣。
有意思的是,曾經美國的底氣,被后續總統拆掉了,而光伏如今卻成了中國的底氣。
中國貧油少氣,對海外能源依賴度極高,已經成為影響國家安全的重要因素。
馬六甲困局,更是懸在中國人頭上的一把達摩克里斯利劍,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劈下來。
為此,中國花了巨大代價,搞中巴經濟走廊、瓜達爾港、中吉烏鐵路、中俄管道等等等等,為的就是能源安全。
但是,這些畢竟還要依賴于人。
而唯一不受外界鉗制的,就是中國的光伏。
目前,中國已經開始規劃在沙漠、戈壁、荒漠地區規劃建設4.5億千瓦大型風電光伏基地,這相當于三個三峽的發電量。
預計到2050年,光伏會取代煤電,成為中國第二大清潔能源。

有了這個底氣,中國才能應對西方的減碳陰謀。
曾幾何時,西方國家想以碳排放為武器,鎖死中國的發展。
但萬萬沒想到,不就是玩綠色能源嗎?
中國不但愿意奉陪,反而可以依靠強大的制造業,把西方國家的大旗拽過來自己用。
看看現在中國的新能源汽車和光伏,不知道西方國家想不想掀桌子?
有了光伏,中國才能在中美全球氣候合作中,以先行者的身份來破解美國的無賴,甚至還能將中國標準推向世界。
這是參與全球氣候治理的底氣。
更可貴的是,光伏作為一種未來能源,還將成為中國拓展海外利益的先鋒。
沙特、伊朗、北非、南美的沙漠高原地區,都將是中國光伏電廠的理想戰場。
中國獨有的特高壓輸電,將會成為電能出海戰略的基石之一。
現在,中國光伏點亮中國。那么在未來,中國光伏,必將點亮整個人類命運共同體。
回望中國光伏,也許真的應該感謝當初在跌落萬丈深淵之時,那一雙接住自己的看不見的大手。
大手不僅救命,而且還像一個神祇那樣指引方向,指引產業通往成功之路。
類似的成功不僅僅存在于光伏,還存在于新能源汽車、固態硬盤、家電、顯示屏、盾構機等等等等。
無一不是以“功成不必在我”的韌勁,歷經十幾二十年,完成了產業逆襲。
中國有十四億人口市場,有英明且強有力的中央政府,有聰明能干且勤奮的人民,只要沿著當前正確的路途走下去,就沒有不能逆襲的產業。
光伏如此,汽車如此,未來芯片產業同樣如此。
當中國真正攀上了高端制造業高峰,當所有產業都能拿到高額利潤,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不再是一種口號,而是一種必然。

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