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最近，甘肅省天水市爆火，雖然沒有往年的淄博熱鬧，起碼“天水麻辣燙”刷了一波熱度。但要我說，麻辣燙只是天水最微小的東西，如果你喜歡歷史就知道，天水其實是一片英雄地。提前聲明一下，因為從古至今的天水行政區劃屢經變更，文章里的天水，不僅是新中國行政區劃里的天水市，還包括兩千年來廣義上的天水地區——秦隴西郡、漢天水郡、唐秦州等等。從地理層面來看，天水在甘肅的東南部，正好處于秦嶺和六盤山的交界處，而發源于甘肅渭源縣鳥鼠山的渭河，經天水流過秦嶺和六盤山的交界處，進入關中平原，一路奔流到西安。這樣的地理位置，和平年代倒沒什么，如果是戰爭年代，定都西安的政權一旦失去天水，便是門戶大開，政權滅亡之日不遠。其他政權要攻克西安，第一道門檻也是天水，一旦占領天水，憑借六盤山和秦嶺，便進可攻退可守，憑借湯湯渭河，隨時可以順流而下兵臨西安。可以說，天水是關中平原的上游、西安的門戶，兵家必爭之地。
南宋名臣虞允文就評論道：“關中天下之上游，隴右關中之上游”，這里的隴右就是天水一帶。
西周時期，周穆王寵幸造父，便把趙城封給他，從此以后，造父一支便稱為嬴姓趙氏。周孝王時期，又命造父的同族非子負責嬴姓祭祀，并在渭河、汧河之間筑造秦城，給周朝養馬，做周朝的附庸，號稱秦嬴。“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于汧渭之閑，馬大蕃息。”周孝王把非子封到那里，歸根到底是希望非子扎根天水，和周邊的犬戎部族戰斗，守護周朝的門戶。但后來犬戎攻破鎬京，周平王東遷洛陽，無奈之下許諾，如果能驅逐犬戎，關中平原就是秦國的。憑借周平王的許諾以及天水的地理優勢，秦國血戰犬戎，一步一步的沿著渭河進入關中平原，最終定都咸陽，東出函谷一統天下，秦始皇把祖宗發跡的地方單獨劃出來，設立隴西郡。公元前114年，漢武帝基本完成北伐匈奴的偉業，有時間處理一些不急的事務。可能漢武帝詳細研究了秦國的歷史，發現天水的重要性，便根據“犬牙相制”的原則，把隴西郡的一部份土地拆分出來，以“天河注水”的典故，命名為天水郡。正因為天水是兵家必爭之地，故而歷史上的很多次大戰，都在這里爆發。公元228年正月，蜀漢丞相諸葛亮已在漢中駐扎一年，并給劉禪上《出師表》安定后方人心，準備北伐曹魏，進取中原，復興漢室。丞相司馬魏延提議，給他五千輕兵，經子午道穿越秦嶺，不到十天便能抵達長安，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到時候，鎮守長安的曹魏安西將軍夏侯楙，必定棄城而逃，蜀漢便可以進駐長安，經營關中平原。因為魏延提出的意見，事實上是賭夏侯楙棄城而逃，既然是賭，就有一半的概率失敗。如果夏侯楙沒有棄城而逃，反而堅守長安，魏延的五千輕兵沒有攻城器具，根本不可能攻克長安。甚至在諸葛丞相統帥大軍抵達長安之前，魏延就有全軍覆沒的可能。相比賭概率的冒險行動，諸葛丞相更愿意走一條穩妥的路線，即便這次不能成功，也要建立進可攻退可守的根據地，給下一次北伐打基礎。諸葛丞相制定的北伐方案，第一步就是攻克天水，奪取關中平原的上游門戶，建立穩定的北伐基地，然后聯合羌人組建精銳騎兵，一旦時機成熟便能沿著渭河進取長安，復制秦國的成功經驗。在這樣的背景下，諸葛丞相揚言要經褒斜道出眉縣，并命鎮東將軍趙云、揚武將軍鄧芝做疑兵，自己則統帥大軍向西北進軍，出現在天水境內的祁山。聽聞諸葛丞相到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直接背叛曹魏，響應諸葛丞相，而魏明帝曹睿大驚失色，親自到長安坐鎮，然后命右將軍張郃統領五萬步騎，抵抗諸葛丞相。因為六盤山和秦嶺交界的地方，道路崎嶇難行，諸葛丞相派兵守住山口，就能占據先機，堵住張郃的來路。張郃要想和諸葛丞相決戰，必須向北行軍，繞過六盤山再調頭南下，才能抵達天水戰場。而張郃自六盤山南下天水，街亭是必經之路，諸葛丞相也派兵守住了。按照諸葛丞相的計劃，六盤山和秦嶺交界處的蜀漢軍隊，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姿態控制要塞，守街亭的蜀漢軍隊以逸待勞，打張郃一個措手不及，取得這兩場勝利之后，整個西北的形勢就明朗了。
馬謖是志大才疏的人，劉備很早就說此人不能重用，諸葛丞相不信，非要給馬謖立功的機會。結果馬謖到了街亭以后，放棄城池，把軍隊帶到山上，以為能居高臨下抵御張郃，卻被張郃截斷水源，蜀漢軍隊喪失戰斗力，大敗而回。張郃奪取街亭，南下天水便再無阻礙，而諸葛丞相的戰略布局崩盤，進退失據，無奈之下退回漢中。這是諸葛丞相成功概率最大的一次北伐，卻因為信任馬謖而功虧一簣。回到漢中以后，諸葛丞相上疏劉禪請求自貶三級，然后揮淚斬馬謖。他留下的眼淚，既是留戀馬謖，又是自責，但更多的是北伐失利的不甘。諸葛丞相沒有奪取天水，復興漢室，四百年后的李世民卻成功奪取天水，給盛世大唐奠定堅實的基礎。隋朝末年天下大亂，“家產巨萬、雄于邊朔”的薛舉，利用金城府（甘肅蘭州）校尉的身份，劫持金城令郝瑗，聚眾數千人攻占蘭州，自稱西秦霸王，隨后又招攬盜賊統帥宗羅喉和兩萬羌兵，擊敗隋朝大將皇甫綰，兼并鄯州、廓州，雄霸關隴。公元617年7月，薛舉統兵數萬，一舉攻克秦州，并以秦州做為西秦政權的都城。薛舉這么做，顯然是準備以秦州為前進基地，謀取關中平原，進而爭霸天下。所以在公元618年7月，薛舉自秦州出發，大舉東征涇州（甘肅涇川縣、屬平涼市）、寧州（屬甘肅慶陽市）、豳州（陜西彬州市）、岐州（陜西寶雞市），俯瞰關中平原，威脅長安。
那時李淵剛登基稱帝，大唐非常脆弱，如果不能立即消滅薛舉，長安是占不住的，于是李淵任命秦王李世民為元帥，統帥八名總管，到寧州定平縣高墌城抵御薛舉。這是李世民第一次指揮大兵團作戰，威信不足，而且突然得了瘧疾，不能臨陣指揮，這就導致李世民命令不許出戰，要堅壁清野消耗薛舉，但殷開山和劉文靜不聽，結果“八總管皆敗，士卒死者什五六”，李世民帶著殘兵敗卒退回長安。薛舉擊敗李世民，威望大增，已做了衛尉卿的郝瑗便向薛舉提議：“今唐兵新破，關中騷動，宜乘勝直取長安”。此時薛舉幾乎包圍關中平原，如果趁勝追擊的話，李淵能不能守住長安，是要打一個問號的，但就在這個關鍵時刻，薛舉暴病而亡，長子薛仁果在涇州折墌城繼位。薛仁果是西秦猛將，號稱萬人敵，但是性格殘暴不能容人，早在做太子的時候，就和西秦大部分將領不合，現在做了皇帝，西秦將領都害怕薛仁果打擊報復。于是李世民再次統兵到了寧州高墌城，和宗羅喉對峙六十天，等到西秦大軍糧食耗盡的時候，在淺水原大敗宗羅喉，隨后晝夜奔襲抵達涇州的折墌城。李世民的軍事勝利，激化了西秦的君臣矛盾，而李世民寬大的招降條件，又讓西秦諸將看到希望，薛仁果徹底崩潰，出城投降，蘭、秦、涇、寧、岐等州納入大唐，大唐開始雄踞關隴。
大唐得到秦州，便隨時可以征伐河西走廊，盤踞河西走廊的涼王李軌，卻難以進入關中平原。這意味著，涼王李軌失去地緣優勢，掉出爭霸天下的第一梯隊，遲早要被大唐吞并。于是，李軌的戶部尚書安修仁、其弟安興貴聯合胡人包圍涼州城，并以大唐的名義號召城內百姓，最終俘虜李軌，送到長安。憑借這份功勞，安修仁被李淵封為左武候大將軍、申國公，安興貴被封為右武候大將軍、涼國公。可以說，薛舉能威脅大唐的根本原因是擁有秦州，李軌失敗的根本原因是大唐擁有秦州。秦州，或者說天水，就這樣決定了隋末唐初的天下歸屬。戰爭年代，天水能決定天下歸屬，相對太平的年代，天水也有重要的影響力。晚唐時期，張義潮利用吐蕃內亂的機會，聯合沙洲豪杰反抗吐蕃，一舉收復淪陷七十余年的沙洲（敦煌），隨后又以沙洲為根據地，出兵收復瓜、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廓等十州。公元851年，張義潮命兄長張議潭出使長安，將河西走廊十一州的版圖和戶口交給大唐，大唐為表彰忠義，決定設立歸義軍，任命張議潮為歸義軍節度使。雖然史書里寫道：“西接伊吾，東接靈武，得地四千余里，戶口百萬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歸”，充滿了收復失地的喜悅，但事實上，大唐并不是無條件信任張義潮。兩年后，大唐設立天雄軍節度使，管轄秦、成、河、渭四州，節度使駐地就在秦州。這樣的安排，顯然是為了控制秦州這個關中平原的門戶，保證長安的安全，防止張義潮和歸義軍搞突然襲擊。
公元955年正月，后蜀在鳳州（陜西寶雞市鳳縣、甘肅隴南市兩當縣）設立威武軍，兩個月后，秦州派人到開封覲見后周世宗柴榮，請求恢復大唐故土。這兩件事說明，后蜀準備效仿諸葛丞相，以鳳州為前進基地，北伐關隴，然后奪取關中平原，和后周逐鹿中原。但秦州不愿意追隨后蜀，便向柴榮納土投誠。同年7月，柴榮任命鳳翔節度使王景為西南行營都招討使，鎮安節度使向訓為行營兵馬都監，并命禁軍大將趙匡胤前往關隴，考察攻取秦州和鳳州的可行性。趙匡胤轉了一圈，回到開封向柴榮匯報說，秦州和鳳州可以奪回來，軍事上不存在任何問題。不到兩個月，后周軍便擊敗后蜀軍，攻取秦州和鳳州，而見到后周軍的威勢，成州和階州也納土歸降。一場大戰，后周順利攻取四個州，拿到西征河西走廊、南伐后蜀的戰略主動權。
大唐和柴榮相隔百年，但他們都做出控制秦州的選擇，所以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里寫道：我們前文說了四個歷史故事，給人感覺能控制天水的都是曹魏、大唐、后周等北方政權，蜀漢、后蜀等自四川攻取天水的都以失敗告終。1935年8月3日，徐海東和吳煥先指揮的紅25軍，已經從鄂豫皖根據地抵達西北，于是紅25軍陸續攻破兩當縣、天水城北關、秦安縣、隆德縣、涇川縣，9月7日進入陜西保安縣，隨后和西北紅軍會師。紅25軍的行軍路線，就是從天水繞過六盤山到了陜北。1935年9月初，張國燾要求紅一、四方面軍共同南下，到四川建立根據地，并開展徹底的黨內斗爭。教員不同意張國燾的南下戰略，便在9月9日帶著中央、紅一三軍團北上，為了指揮靈活，還把紅一三軍團合并為陜甘支隊。9月17日，陜甘支隊攻占迭部縣的臘子口，打通進入甘肅的道路，次日抵達岷縣的哈達鋪。9月23日，陜甘支隊離開哈達鋪，從武山縣渡過渭河，27日抵達通渭縣榜羅鎮，休整十天以后，陜甘支隊經靜寧縣、隆德縣翻越六盤山，順利抵達吳起鎮，結束兩萬五千里長征。
教員熟讀歷史，肯定清楚走完這條路意味著什么，所以他在翻越六盤山的時候，激動的填了一首《清平樂·六盤山》——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了解兩千年來的風云變幻，你就能明白，天水為什么是一片英雄地。和這么波瀾壯闊的歷史進程相比起來，天水的麻辣燙簡直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