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仲華
來源:肖仲華開講(ID:xiaozhweixin)
蒙古族在崛起之前被稱為“室韋”或“蒙兀室韋”。稱“室韋”早見于南北朝時期,稱“蒙兀室韋”早見于五代后晉時期的《唐書》(今稱《舊唐書》)。史學界一般都認為室韋與契丹同出東胡,室韋生活于興安嶺以北,契丹生活于興安嶺以南,至少在秦漢時期就已經同時存在于東北了。
最近在查閱史料,本是為追溯契丹民族的歷史,結果似乎搞明白了蒙古和契丹兩個民族的起源問題。商周以前的中華大地上有成千上萬的方國部落,古文獻統稱之為“九夷、八狄、七戎、六蠻”,這里的“九、八、七、六”其實是表達多的意思,并非指具體的部落數量。一個基本的常識是,商代只對加盟和納貢的方國部落有節制與保護,未加盟納貢的部落則可以任由各方國征伐。正因如此,周人才可能在征伐兼并了大量西北部落(眾多戎、羌、狄部族)后逐漸強大起來,開始出現周人“天下三分有其二”的局面,這是周人能打敗商王朝而奪取天下的基礎和前提。周王朝奪取天下后,雖然有了比商王朝更先進的分封建制,也有了“興滅繼絕”的最高禮制原則,但其禮制其實只保護被分封的諸侯國,對未被分封的原始部落,同樣是任由各諸侯國征伐兼并。也正因如此,地處南方的楚國才可以對眾多的“南蠻”部落進行征伐兼并,逐漸強大,成為第一個踐踏周王朝禮制,并膽敢與周王朝平起平坐的稱王者。開啟戰國時代的三侯分晉也是因為趙氏滅代國,同時征伐諸狄而強大,導致三侯分晉,后來的“胡服騎射”其實正是伐諸狄而有所悟。再后來的秦國也一樣,在對諸戎征伐兼并強大起來后,才可能有征伐天下的野心與雄心。總之,在商周時期中央王朝與未文明開化的眾多部落同時存在的情況下,這種征伐兼并一直持續存在。當一些方國或諸侯國強大起來,力量失去平衡時,他們就會沖破禮制約束,不僅征伐擴張,不遵守“興滅繼絕”的禮制原則,導致一些方國部落頻繁地流離遷徙,甚至亡國滅族。這其中就有與蒙古和契丹民族有關的古代方國部落豕韋國多次被滅國遷徙的故事。《竹書紀年》記載“伯靡殺寒浞,少康自綸歸于夏邑。”少康復國后,為感謝伯靡,封其子元哲立豕韋國。緯書《河圖帝系譜》也記載少康封元哲為包氏豕韋,以守三皇之首包羲(伏羲為風姓包氏)之祀。因元哲擅長養豬,故稱其封地為豕韋,后世稱其為包豕韋。這豕韋不僅會養豬,還是易學的最早創始人之一。《莊子·大宗師》說‘豕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羲得之,以襲氣母……。”莊子就認為在“伏羲演八卦”之前,就有豕韋對數易的研究。“蒙兀室韋”的寫法在唐書中才出現,而在此前的古文獻中多有關于“豕韋”和“室韋”(二者完全同音)的記載,二者有什么關系沒有?《竹書紀年》還記載“帝孔甲,元年乙巳,帝即位,居西河。廢豕韋氏,使劉累豢龍。三年,王畋于掞山。五年,作東音。七年,劉累遷于魯陽。”這里講的是夏代少康之后的帝孔甲廢了包氏豕韋國君,立劉累為豕韋國君,并令其養龍。孔甲養龍的故事很多人知道,這龍到底是鱷魚還是蜥蜴我們不知道,或許因為豕韋國會養豬,在孔甲看來自然也會養龍了?可惜這劉累養龍不成功,龍死了,他就逃到了河南魯陽。此后又不斷遷徙逃離。但不管遷到哪,此人及其后裔依然被稱為劉姓豕韋。根據清華簡的記載,到夏末,劉姓豕韋仍居于河南滑縣,看來他并沒有逃多遠。商湯伐夏時,這劉姓豕韋也被商湯所滅。據《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記載,劉姓豕韋被滅后,原包氏豕韋又復國了。到商武丁四十三年,武丁再次攻打包氏豕韋國,并于武丁五十年滅了包氏豕韋國,將其逐至“北海之州為缽(與包同音異字)室韋部”,同時再封劉累后人為劉姓豕韋國。北海之州指今渤海灣地區,應為東北遼河流域。《國語·晉語八》說“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 。”可見這劉累還是堯唐的后人,直到西周其豕韋國仍在。只是原始的包氏豕韋早在武丁時期就已經遷到了東北,劉氏豕韋鳩占鵲巢。《詩經·商頌·長發》有“韋顧既伐,昆吾夏桀”的詩句,也足見這商王朝與豕韋國老死過不去是真實的。殷墟甲骨卜辭中也有“癸未卜、燒俘韋”及“甲午卜,韋,貞,住羌”等記述,可見這包氏豕韋國的后人不僅有被迫逃到東北的,也有逃到西域的。周武王討伐殷商時,劉姓豕韋國也參戰了,周王朝建立后仍被封為豕韋國。后來又被改封到今山東西南成武、定陶一帶,仍稱豕韋國。周公旦輔政成王時,封其長子伯禽為魯國國君,魯伯禽后來又滅了豕韋國。豕韋國人又一次遠遷東北,只不過這一次遠遷東北的不是商初的包氏豕韋族人,而是后來的劉姓豕韋族人。兩姓豕韋國人最終都逃到了東北,不知這是怎樣的一種宿命。或許這劉姓豕韋國人中仍然有包氏豕韋族人,他們知道遠在東北有他們的的祖先?亦或是劉姓豕韋族人知道歷史上曾有包氏豕韋族人跑去了東北,他們在無路可逃時也依據歷史的選擇而選擇了?在商周時期,東北有兩大部落,一為濊族,一為貊族,古文獻統稱為濊貊(或貉貊、穢貉)。史學界普遍認為戰國時期出現的東胡其實就是豕韋族人遷往東北后與土著的濊貊族人混雜而出現的部族聯盟。或者說,來自中原地區的豕韋族給當地土著濊貊族帶來了中原文明,促使了相對統一的東胡國(或東胡部落聯盟)形成。到了漢代,東北的各部落被統稱為東胡,不見有豕韋的出現。在匈奴人滅東胡之后,東胡分裂為鮮卑和烏桓兩大部族,但與此同時,游牧于興安嶺以西的一支鮮卑人被稱為“室韋”。此“室韋”應該就是昔日的“豕韋”,音同而異字罷了。可見豕韋族人作為東胡聯盟的一個部分,并沒有消失。一些部族在部落聯盟或統一時消失于文獻,在分裂時又活躍于文獻,這種情況在歷史上太常見了。東胡當然是部落聯盟性質的,其分裂后,除了鮮卑、烏桓兩大部族,還有土著的肅慎部族(后來的女真族)也同時存在就是明證。南北朝時,文獻還出現了關于“契丹”民族的記載,大約與“室韋”同時活躍于興安嶺地區。史學界都認為室韋與契丹都是自東胡分裂后獨立出來的兩個族群,二者同源同祖。此時的室韋已經有五大部族,契丹是否是室韋中的一個部族呢?無從考證,但并非沒有可能。在唐代,室韋已經“分部凡二十余”,20多個部族,3萬多戶,15萬多人。到《舊唐書》記載“蒙兀室韋”時,這“蒙兀室韋”應該是眾多室韋部族中的一個分支。也就是說,蒙古族其實就是室韋族的一個分支。有人認為,室韋和契丹是鮮卑的分支,這說法也沒什么不對。文獻記載東胡分裂為鮮卑和烏桓后,鮮卑更強大。在匈奴滅東胡后,漢王朝為平衡地緣政治力量攻打匈奴,迫使匈奴分裂,北匈奴遠逃歐洲,鮮卑趁機壯大了起來。這室韋和契丹盡管是相對獨立的民族,但仍然依附于鮮卑,說是鮮卑一支是可以理解的。東胡分裂出的另一支烏桓不依附于鮮卑,在鮮卑的打壓下越來越弱小,最后為曹操所滅。隋王朝取代鮮卑政權(北魏-北周)后,鮮卑族人一部降漢,一部變成了柔然。此時的室韋和契丹都開始獨立,但依附于隋及后來的唐。唐代,由于突厥人滅柔然,唐王朝同漢王朝一樣,再次出面平衡地緣政治力量,滅了突厥。室韋與契丹在此背景下均得到了大發展。唐后的五代十國時期,契丹率先崛起建立了脫離于中原王朝的獨立國家,成為當時中華版圖上最強大的帝國,其領土北近貝加爾湖,東至庫葉島,西至河西走廊,南至幽云十六州,是北宋領土的兩倍不止,更比南宋大太多。契丹王朝立國218年,在被金滅后,其余部又遷西域,打敗東西喀喇汗王朝,占領了今新疆和中亞五國的大部分領土,以吉爾吉斯境內的虎思斡耳朵(今布納拉城)為首都,又立國94年,史稱西遼。在西遼被元滅后,其余部又遷往波斯灣地區,在今伊朗克爾曼省一帶建立了起兒曼王朝(起兒曼即克爾曼,同音異字),又立國88年,史稱后西遼。契丹民族建立的王朝先后持續了400余年,是中華地區除商、周、漢之外最長時間的王朝。也正因如此,時至今日,中亞、西亞及俄羅斯等國家仍然稱中國為契丹(Khitan)而非China。在金滅遼后,室韋部的“蒙兀室韋”一支開始崛起,在統一了室韋各部之后,開始爭奪天下,這就上后來的蒙古族。蒙古即蒙兀,音同而漢譯異字而已。關于契丹的兩大國姓耶律和述律,按《遼史》記載,皇族為漢姓劉,后族為漢姓蕭。為什么是這兩姓,史上有多種說法。遼史說是遼高祖耶律阿保機仰慕漢王朝,所以自認姓劉,并賜皇后蕭姓。《遼史》是元朝末年所撰,有太多不可靠之處。實際上,早在唐代,契丹和室韋均被唐王朝賜姓李,包括西夏王朝的黨項族也被賜姓李。唐亡后,室韋沒有再用漢姓,而契丹卻用了劉、蕭二姓,這背后到底有什么可信的依據沒有?豕韋-東胡-室韋&契丹,從這個淵源看,包氏豕韋和劉姓豕韋分別于商周時期先后到達東北,應是東胡聯盟的領導者。想必耶律阿保機是知道其祖先淵源的。事實上,耶律氏也一再聲稱自己是炎黃子孫,而且大興漢學和佛學,同時也重儒學。較合理的猜想應該是,耶律氏乃周代被周公旦長子滅掉的劉姓豕韋族遷到東北后的正宗后裔。至于述律氏為何姓蕭,也不排除有類似的淵源。述律氏本是鮮卑后裔,后來歸順突厥。在突厥滅亡后又歸附契丹。述律氏與耶律氏之所以能和好幾百年,而且是固定的兩大通婚氏族,想必一定有某種淵源的。述律氏自稱是蕭何后裔,我們并不能排除其真實姓。漢以后的五胡十六國時期戰亂頻仍,蕭何后人的某一支遷徙并依附于當時最強大的鮮卑(北魏政權)是完全可能的。從述律氏在有遼一代近400年的歷史長河中屢現卓越的皇后(如著名的蕭太后蕭綽),400年間幾乎壟斷了遼代的皇后和相國一職,還有無數的遼代蕭姓大將軍的情況看,從述律氏最積極主張與漢地和平,學習漢文化的情況看,述律氏或蕭氏后族的確有超乎尋常的智慧,其先祖乃蕭何后人的可能性非常大。只是千年過后,關于契丹民族的史料湮沒于歷史的云煙,已經無從考證罷了。如果契丹耶律氏為劉姓豕韋后裔,那么“蒙兀室韋”是否是“包氏豕韋”呢?南北朝時期,“蒙兀”讀音為 o?-?u?t,“包氏”讀音為 au-d?je,讀音很容易混淆。“蒙古”即“蒙兀”,“蒙兀”即“包氏”。如果這個推斷成立,那么蒙古人的祖先就應該是商代包氏豕韋。關于包頭這一名稱的來歷,目前最令人信服的說法是來自蒙古語鹿(包克圖)的音譯,但這說法也存在致命問題。如果包克圖可省為包頭,那么呼和浩特是否可以省為呼特,恰克圖可以省為恰圖呢?我猜想,包頭很可能也與包氏豕韋有關,是蒙兀室韋也是包氏豕韋遷到東北后的郡望之一。盡管包頭名稱始于清代,但滿人作為與室韋和契丹同出東胡的民族,作為學習借鑒了蒙古文字的民族,其對蒙古的歷史應該遠比漢人更為了解。清代蒙古人與滿人同為貴族,給包頭命名者實為蒙古人也未可知。
商周時期中原地區的包氏豕韋和劉姓豕韋兩個悲催方國的后人居然成了東北地區的室韋(蒙古)和契丹兩個民族的祖先,這故事是不是很離奇?的確離奇,但并非憑空想象出來,而是有一定文獻線索的。豕韋國的存在已經有考古發現和甲骨文字的證明,豕韋與室韋和契丹的關系當然還有待考古發現和文獻研究的進一步深入。讀歷史很有意思,有意思之處就是發現了某些建立邏輯關系或歷史脈絡的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