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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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大家都忙著關注美國大選,卻沒有注意到,美國的新冠確診病例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破了1000萬,累計死亡病例也超過了24萬,疫情地圖紅到發黑。
但從另一方面想,我們又會發現,特朗普已經把美國搞成這個熊樣了,竟然還有7000多萬美國人冒著生命危險投票支持他?很多人說,2016年特朗普的勝選,只是一個偶然的黑天鵝事件,是因為美國老百姓受夠了傳統政客拙劣的表演。但當特朗普上臺4年亂搞一通之后,支持他的選民竟然奇跡般地破了紀錄。最近,美國上映了一部電影,叫《鄉下人的悲歌》,這部電影就是根據2016年萬斯出版的同名回憶錄改編的。四年前,特朗普在與希拉里的大選角逐戰中逆勢勝出,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天,這本叫《鄉下人的悲歌》的書一舉沖上亞馬遜圖書銷量總榜的第一名。當時,紐約時報給這本書的薦語是“讀懂特朗普為什么能贏”。現在,特朗普干滿一屆,改編的同名電影正好上映,如果給這部電影寫個薦語,那最好是:當然,我們討論的不是特朗普能不能連任,這里的“特朗普”是加引號的,這句話的意思是:今后美國的政壇上,一定還會出現“特朗普”這樣的人。透過《鄉下人的悲歌》這本書,我們就能窺見背后的原因。作者萬斯是個白人,但不是盎撒,他自詡為蘇格蘭-愛爾蘭人后裔數百萬白人工人階級中的一員。這個“階級”一直住在阿巴拉契亞山區、都比較窮,老一輩人原先當奴工,后來又成了佃農、礦工,再后來又進了工廠打工,所以,在美國人的稱呼里,他們是“鄉下人”,再輕蔑一點就是“鄉巴佬”、“白垃圾”。幸運的是,萬斯是他們家第一個讀完大學的人,而且讀的是耶魯法學院,現在在硅谷的投資公司做管理工作,算是躋身了中上層社會吧。31歲的萬斯在書中回憶自己的家庭過往,也為美國社會揭開了白人藍領階層的種種困境。萬斯的家庭遭遇,可以說是阿巴拉契亞山區白人工人階級茍活的縮影:被低流動性鎖死在貧困階級、輟學吸毒酗酒離婚再婚,整個社區也陷入破敗凋零。在這些白人工人兄弟看來,他們是美國社會中生活前景最悲觀的群體,比拉丁裔移民和非裔黑人還要糟糕。然而,往前倒幾十年,他們的生活際遇可完全不是這樣。萬斯的外公在阿姆科鋼鐵公司工作,那是美國曾經排名前十的大型鋼鐵廠,那時候美國鋼鐵業如日中天,招聘力度也相當大,而且阿姆科還鼓勵舉家遷徙、優先雇傭員工的家人。- 第一次是一戰后,那些戰場上回來的士兵不得不為找工作而出走;- 第二次是20世紀四五十年代,萬斯的外公外婆趕上的就是第二波,在1950年代,肯塔基州13%的人都搬到了其他州。這些移民到了新地方也飽受歧視,雖然膚色是白的,但由于樣貌言談舉止有點兒土、當地人看他們就跟看黑人一樣,所以叫他們“鄉巴佬”。在那個年代,一群沒有接受過太好的教育的人,能在那么大的鋼鐵廠里當上藍領工人,那是非常有面兒的。所以,在這些工人眼里,阿姆科這樣的大型鋼鐵公司,完全就是經濟上的救世主啊,每當萬斯的外公在二手經銷商那兒看到雪佛蘭和老福特,都會挺起腰桿兒自豪地講:“這車的鋼材是阿姆科生產的。”說救世主或許并不為過,阿姆科會在城里建高檔漂亮的休閑公園、而且還提供獎學金、舉辦免費的音樂節,阿姆科的藍領工人可以過上體面的、令人尊敬的中產階級生活,儼然一副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節奏。然而好景不長,隨著美國鋼鐵業的衰落,這些白人藍領工人階級的中產生活也慢慢開始付諸東流了。從1960年代起,美國鋼鐵業的頹勢就日漸顯現,再加上其他國家的復蘇和崛起,導致美國鋼鐵業的國際競爭力不斷受挫。1970年代又趕上兩次石油危機,美國的鋼鐵公司更是雪上加霜,一些工廠甚至直接關門倒閉。不只是鋼鐵業出了問題,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日益加速,整個美國制造業也開始大規模塌陷。從1948年開始算,往后的20年里美國都是全球最大的貿易順差國,這是強大的制造業支撐起來的。想要賺取大額的貿易順差,無非就是靠兩種:一是靠工業品,二是靠資源。像中國德國這種貿易順差大國,就是靠著強大的制造業生產出來的工業品;而像沙特俄羅斯這種,就是靠賣資源。所以,當美國制造業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他的貿易結構也就開始逆轉了。1968年,美國第一次出現11億美元的貿易逆差,之后就一發不可收拾。現在的美國已經是世界第一大貿易逆差國,2019年貿易逆差達到6168億美元。特朗普現在想改變貿易逆差,唯一的辦法就是叫囂把制造業搬回美國。當然,特朗普放開能源出口也是個辦法,但光靠這個無濟于事。1989年,阿姆科被川崎并購。在全球化的進程中,美國制造業愈發不景氣,所以阿姆科這樣的企業想要活下去,就不得不被并購重組。雖然阿姆科現在還活著,但相比起幾十年前那就差遠了,在國際上根本沒有競爭力。當然,這里說美國制造業淪陷,主要說的是中低端制造業,至于高端制造業,美國仍然是絕對的霸主。但你不要小看中低端制造業,因為,只有中低端制造業才可以吸納并消化巨量的勞動力人口。這幾年,中國被不斷地科技封鎖,導致很多人覺得中低端制造業就是垃圾,然而,如果中國有一天只做芯片和發動機了,那數以億計的產業工人該去哪兒工作呢?在全球化的進程中,美國出于成本考慮將中低端制造業遷往國外,直接導致了藍領工人紛紛下崗失業。有一項2018年的統計數據顯示,美國有14%的適齡男性勞動力沒有工作,更絕望的是,他們這些人中的絕大多數已經放棄找工作了,因為找不到工作。就像萬斯在書里描述的那樣:酗酒、吸毒、偷竊、打架、亂搞、坐牢……長此以往,整個社會也就隨之淪陷了,進而導致下一代輟學率隨之飆升,很少有人能在這種生存環境中逃脫社會的毒打。總之,在全球化的歷史進程中,美國制造業曾經撐起的白人藍領中產階層,又重新陷入貧困。美國的撕裂不只是階級的撕裂,各州之間似乎也在“撕裂”。通過這次吃瓜追劇美國大選我們發現,美國各州在選舉版圖中可以劃分為紅州、藍州、搖擺州,一會兒某個州被翻紅了、一會兒某個州又回藍了,還挺精彩。按照驢象兩黨的顏色劃分,普遍支持民主黨的被稱為藍州、普遍支持共和黨的被稱為紅州。從南北戰爭開始算起,美國的選舉版圖基本都是北方普遍支持共和黨、南方普遍支持民主黨。到了20世紀初,也就是第二次工業革命進行得差不多了之后,這種“南北分治”的局面基本就沒了。在20世紀的歷次選舉中,常常會出現幾乎所有州一邊倒地支持共和黨、或者一邊倒地支持民主黨的現象。但有趣的是,從1992年那次選舉開始,明顯的“撕裂”就開始了,從那之后的歷次選舉基本都是東西海岸站民主黨、中部地區站共和黨。現在一提起加州,大家都知道那是民主黨的大本營,但三十年前的加州卻是共和黨的鐵票倉。比如尼克松就生在加州,后來在那兒選上了眾議員,而里根也在加州當過八年的州長。有人說,加州由紅轉藍,是因為少數族裔人口的涌入,但是少數族裔的投票率遠遠比不上白人、而且少數族裔中有很多還是支持共和黨的,在加州支持民主黨的鐵桿兒,其實主要還是白人選民。細扒背后的原因,加州的回藍其實也是產業變遷帶來的(白人)移民潮所導致的,只不過這次產業變遷,我們要放到全球化的大背景中去看。90年代之前,南加州的航空航天產業非常發達,也就養活了大批的白人藍領工人,但是冷戰一結束、軍方的訂單一砍,這些藍領工人就失業了。再加上加州的生活成本比較高,所以他們只能往德州、亞利桑那、內華達這些地方跑。從2004-2014年,南加州所有產業從業人員增長了4.5%,但是航空航天業卻下降了16%。在傳統制造業日漸衰落的同時,美國以互聯網為代表的高新技術產業開始發力,北加州的硅谷開始崛起,大批受過高等教育的技術人才涌入北加州,這其中大部分都是白人。在加州的白人中,有40%以上都是從其他州遷過去的。所以,加州就在產業變遷的過程中完成了人口的“置換”。傳統的制造業藍領工人都失業跑到了內陸,而受過高等教育的白領階層卻都跑到硅谷端起了高新技術產業的飯碗。加州由紅轉藍就這樣發生了,美國內部的“州際撕裂”也就這樣發生了。以互聯網為代表的高新技術產業,與傳統制造業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前者只需要躺在全球價值鏈上吸血就行了,所以硅谷互聯網科技資本支持的民主黨人力挺全球化。而在全球化的過程中,傳統制造業為了追求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他們會把工廠從美國搬走,那么失業的藍領工人就會選出特朗普這樣的保守主義共和黨政客、向全球化開戰!在全球化浪潮下,美國制造業一步步淪陷、高新技術產業開始崛起,但高科技公司想要讓產品快速迭代、必須將生產環節外包出去,衰落的美國制造業接不了這個活、所以只能把生產環節放到中國,美國國內的藍領工人就一直找不到工作,高科技跨國資本賺得盆滿缽滿、白人藍領工人階級茍延殘喘。萬斯在書里寫道,這些白人藍
領工人覺得自己找不到工作,就是因為奧巴馬把煤礦關了、或者說他們的工作都被中國人奪走了。你看特朗普的競選承諾,第一條就是把工廠搬回美國、把工作帶回美國,就是為了能讓這幫白人工人兄弟們有個糊口的營生。但萬斯也承認,說中國人搶了他們的工作就是自己騙自己。因為,工作不是誰想搶就能搶來的,而是資本要素在全球化配置中自生演化出來的。跨國公司躺在全球價值鏈上榨取暴利、把GDP數據搞得越來越漂亮,讓人乍一瞧美國經濟,不是小好、而是大好,這在某種程度上就把美國國內的矛盾掩蓋了。直到特朗普上臺人們才恍然大悟,原來美國有那么多人都渴望好的工作機會……首先要把福利搞好,失業了也不怕、政府給你發救濟、餓不死你。然而,像萬斯書里說的這些白人工人階級,他們大多都是厭惡吃福利的。當然,他也在書里指明,吃福利的白人也很多,不只有少數族裔。但不管誰吃,福利只能保障基本的生存,想要活得好,得有房啊,得消費啊,那怎么辦呢?你信用差、政府給你擔保,貸了款你想買房就買房、想消費就消費,還成天惦記工作干啥?從1990年代美國就業崗位大量流失開始,克林頓和小布什就開始這么干。本來嘛,給大量失業群體和低收入者貸款的風險非常高,但是政客為了獲得支持率,就通過政治擔保把這個風險掩蓋起來。有了政府擔保,這些次級貸就可以進行證券化操作、包裝成各種花里胡哨的金融衍生品,再轉化為債券、拿到金融市場上出售。美國國內的跨國資本手里有的是錢,而在國外,中國依靠出口工業品賺了大量的美元、正愁沒地兒花呢。所以表面上看起來,這個游戲在短期之內也能玩兒得下去:美國的跨國巨頭把生產環節包給中國、以此實現高效的創新,中國通過代工、出口賺了大把的美元,然后中國把這些美元拿來投資買美國的債券,美國的的金融機構獲得融資后在政府擔保下給失業人群放貸。在這個閉環里,貌似大家都是獲利者,只不過是獲利多獲利少的問題。然而,到了2007年,次貸危機來了,這些失業人群和低收入者還不起貸款了,成千上萬人通過超前消費買來的房子被銀行收走、拍賣。僅僅在2007年,美國銀行就收走了266萬套房子。然后,美國人這才反應過來,一直借貸消費是不可持續的,想活下去必須得有工作。只要是看病,就得對癥下藥,美國人沒有工作是制造業淪陷導致的,那最好的辦法還是得把制造業遷回來。所以,許下這個諾言的特朗普就被選上了臺,縱使他不管疫情、但他仍然堅守“把工作帶回美國”的諾言,因此那7000萬人就依然支持他。老實講,也只有特朗普畫出的路徑能夠“讓美國再次偉大”。但是這個時候,躺在全球價值鏈上吸血的那些跨國公司就不樂意了,是全球化成就了他們,你特朗普反全球化,他們怎么賺錢?所以硅谷巨頭、華爾街資本家還是希望民主黨能出來、繼續走原來的路,他們也好繼續賺錢。因此,美國的撕裂、就是各股勢力在全球化中利益分配失衡導致的,這種撕裂,理論上無法彌合。從某種意義上講,美國國內利益分配失衡,才是當下逆全球化浪潮開啟的最根本動因。一個國家、尤其是規模很大的國家,想要參與到全球經濟秩序當中并獲得良好持續地發展,就必須要完成政治整合;否則,這個國家必然要撕裂。中國在改革開放參與全球經濟秩序之前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政治整合,所以中國在全球化過程中實現了整體的崛起;而沒有完成真正的政治整合的印度,在全球化時代只能愈發地撕裂。而美國這個國家很特殊,雖然他在表面上是一個整合起來的超級大國,但他的體制天然就具備分裂的基因;同時又因為是資本立國,政治完全被資本綁架,其國內政策的演變、幾乎可以被視為資本利益集團相互博弈的過程。所以,在深度參與全球化的進程中,美國內部必然會因利益分配失衡而發生撕裂,這種撕裂也必然會從經濟層面傳導至政治層面,以至于形成今天極度分裂、極度對抗的美國。但美國不是一般國家,美國是全球第一大經濟體、也曾是經濟全球化的領跑者,所以美國內部的利益博弈也必然主宰著全球化的歷史命運。從這次美國大選的票數可以看出,支持全球化的與反對全球化的正好是一半對一半,誰都無法把誰消滅。這就注定,在可預見的未來里,這兩股勢力會競相博弈、交替登場。只要美國內部斗而不破、全球化就斗而不破、中美兩國也就斗而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