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仲華
來源:肖仲華開講(ID:xiaozhweixin)
幾乎所有媒體都把日本執政的自民黨和公明黨選舉失敗歸因于自民黨執政期間的腐敗,比如所謂“政治黑金”事件等。這或許是因為在此次議會選舉結果后,自民黨黨首石破茂公開發表的道歉講話時明確把選舉失敗歸因于腐敗的緣故。
如果我們了解一下當前日本國內政治派別的不同政治主張,再把日本國內政治與當前的國際局勢結合起來看問題,答案應該是否定的。與日本自民黨聯合執政的公明黨也叫廉政黨。聽這名稱就知道,這是一個以廉政為主要政治訴求的政黨。自民黨固然存在政治黑金之類的所謂政治腐敗,但作為日本最追求廉政的政黨,公明黨在此次選舉中失掉多個席位,連其黨首都失去了議員資格,這只是因為日本選民對腐敗的痛恨么?放棄對廉政黨的支持顯然意味著放棄對廉政的訴求,這似乎不合邏輯。既然是自民黨腐敗,那就更應該支持廉政黨,這才是選民在乎廉政的正常邏輯。事實是,選民拋棄廉政黨的程度遠高于拋棄腐敗的自民黨,這就說明所謂廉政問題壓根就不是選民或選民背后的政治門閥最關心的問題。在此次選舉中獲得大勝的立憲民主黨,比上一屆增加了50多個席位。盡管與自民黨還差40多席,但如此明顯的此消彼長,足以說明立憲民主黨受歡迎的程度。立憲民主黨為啥會如此受追捧?立憲民主黨其實是一個新黨,2017年從民主進步黨脫離出來獨立建黨,2020年與原國民民主黨合并為新的立憲民主黨。立憲民主黨最核心的政治主張從其名稱也能看出,就是維護日本憲法尊嚴,反對自民黨主導的修憲進程。眾所周知,近年來長期執政的日本自民黨歷任首相都在推動同一件事情,修改日本現行的和平憲法,其實質就是令周邊國家最擔憂的復活軍國主義路線。從這個角度看,立憲民主黨的相對勝利無疑有利于阻止自民黨的修憲進程,有利于日本同周邊國家關系的改善。很可惜的是,立憲民主黨并未獲得超過自民黨的席位,不足以支持其組閣。從目前的情況看,更可能組閣的依然是自民黨,畢竟自民黨與公明黨加一起距離組閣只差10個席位,只要再聯合一個席位過十的政黨就行了;而立憲民主黨想要組閣,得聯合剩下近十個政黨才行,這不太現實。近期的日本政壇的確很詭異,安倍之死且不說,岸田突然辭職,一個長期被邊緣化的石破茂居然就能出任首相。石破茂的政治標簽不多,能讓人記住的可能就兩點,一是他自稱田中角榮的弟子,二是他反對或至少是不支持日本政客參拜靖國神社。如果說這樣的人能夠出任首相已經意味著日本政治風向的某種微妙變化,那么此次議會選舉的結果似乎使這種微妙的變化更明朗了一些。這個更明朗一些的微妙變化不是什么腐敗與反腐敗,而是日本政治力量正在朝著一種積極的方向改變。反對修憲,反對參拜靖國神社,似乎可以作為這種風向的標志。日本當然清楚當前最大的國際形勢是什么。美國在衰落,這就是當前最大的形勢。對有些日本人而言,這是最好的修憲和重返軍國主義的機會,而借助日美聯盟的名義促使日本獨立并重返軍事強國路線顯然是最佳選擇。對有些日本人而言,他們顯然也看到了美國之外的力量在迅速崛起,沒有美國的壓制,也會有其他力量的制衡,冒然修憲和強軍,甚至重走軍國主義路線也許是又一次邁向死亡的危險之路。我們不知道兩種政治路線的斗爭背后,美國到底在支持誰。美國不希望日本修憲是肯定的,美國也不希望日本軍事強大也是肯定的,否則就不會壓制日本軍工產業,以提供中程導彈和核保護的名義遏制日本參與軍備競賽。立憲民主黨要維護憲法,維護的當然是美國主導下制定的和平憲法。美國要和平不一定是真的,但美國要以和平憲法控制日本肯定是真的。所以,并不能排除日本政壇的震動是美國在背后操控,目標就是阻止自民黨的修憲路線。美國不讓日本修憲,但也不會讓日本真的相信和平理念,否則就不會拉著日本充當其亞洲戰略的馬前卒。美國不停地宣揚中國威脅論,不就是為了逼日本同美國捆綁在一起,建立統一的軍事同盟么?美國要的是,既要讓日本修憲不成,又要讓日本聽話,跟自己一起戰斗,做自己的炮灰。這是需要掌握分寸的,讓自民黨在議會失去絕對多數席位,但又不讓其他政黨真的奪取政治權力,這就是美國的分寸。所謂自民黨,就是自由民主黨的簡稱。但凡把自由放在民主前面的政黨,幾乎都是無法無天的政黨,除了不敢得罪美國,其他什么都敢干,世界各國都一樣。而這樣的政黨,正是美國最為喜歡的。不懂是假的,裝不懂是真的。對日本人來說,只能在裝不懂的前提下反向利用美國,或者修憲,或者維憲,總之都是一種掙扎,一個民族國家的痛苦掙扎。日本要想再次強大,獨立自主當然是首要的任務。擺脫美國的桎梏,同時爭取包括中國在內的周邊國家諒解,先有周邊和平,再圖強軍強國才有可能?;蛟S,這正是立憲派和石破茂們的夢想?此次失利的不只是自民黨,更是自民黨內的激進修憲派。自民黨內激進修憲派的代表人物小泉進次郎,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兒子,作為自民黨內的新秀以及此次選舉的主要組織者,在此次選舉失利后辭職了。這多少也是對自民黨內激進修憲派的一個沉重打擊。在當前的國際局勢之下,日本未來政治走向何處,值得密切關注。但是,絕不能以一個簡單的腐敗緣由去解釋正在發生的政壇地震,這太簡化日本政治了。美國的掌控權、日本的皇權和門閥的政權,共同織造的日本政治其實是一個怪胎。既不是真正的民主,也不是皇權專制,甚至連基本的政治權威都沒有,最終的決策者依然還是美國。但美國畢竟在衰落,力量的此消彼長,或許正是日本政壇復雜的原因所在。所謂政治地震,其實就是復雜局勢下各方力量的激烈角力。美國失去對日本的掌控應該是遲早的事情,而且這個遲早應該會越來越早而非相反。一個基本預判是,一旦沒有了美國的掌控,重返獨立自主,開始強國強軍但不走軍國主義路線,不再做亞洲的敵人和攪屎棍,或許會成為日本未來的主流政治取向。擔心一旦沒有了美國的掌控,日本很快會成為擁核國家是正常的,這幾乎沒有懸念。在中俄朝三個擁核國家的眼皮底下,如果真沒了美國的保護,日本敢不敢擁核當然是一個問題,但怕就怕日本是在美國的保護之下擁核。這一天遲早會來,當美國知道掌控不了日本,準備放手之時,為了不讓亞洲消停,一定會主動讓日本擁核。日本擁核又如何呢?日本擁核與美國為日本提供核保護好像沒有多大區別。日本即使擁核也未必敢再次發動侵略戰爭,但美國一定敢,而且一直都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