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之戰!
作者:Chairman Rabbit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垃圾(garbage)一下成了美國大選里最熱門的詞。一夜之間,不同政治陣營的美國人都在指責彼此為垃圾。讓我們一起回顧一下發生了什么,說明了什么,意味著什么。

1.特朗普集會:吐槽脫口秀表演者犯下的嚴重錯誤。10月27日,特朗普在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Madison Gaden Square)參加了一個大型選舉集會。集會上,不僅特朗普,還邀請了許多嘉賓發言。其中有一位是專事吐槽節目的脫口秀演員Tony Hinchcliffe。這個兄弟在臺上開各種吐槽玩笑,比如說拉丁裔特別能生。吐槽節目都是充滿嘲諷,旨在突破禁忌的。講著講著,這哥們兒突然來了這么一句:“我不知道你們是否知道,但現在海洋中真的有一個漂浮的垃圾島(a floating island of garbage)。我想它叫做波多黎各”。說完,場內一下安靜了。場內觀眾都知道這句話非常冒犯,因為他的講話只能被理解為一個意思,就是說波多黎各人全是“垃圾”,并且可以被認為影射所有拉丁裔人。這句話嚴重越界。實際上,這哥們兒在扔笑點時,場內經常會安靜下來,因為人們知道他的話是犯大忌的——在吐槽節目上可以,但在政治集會上不合適
2.影響波多黎各選票。這個哥們兒吐槽的是波多黎各。但波多黎各是恰好是美國的一部分——它是在美國本土以外的非建制領地(territory),島上居民是美國籍(不過居住在島內的波多黎各人沒有總統投票權)。所以,Tony Hinchcliffe攻擊為“垃圾”的實際上是美國人。在美國本土有許多的波多黎各人,例如紐約的大都市區有超過上百萬的波多黎各人。此外,賓夕法尼亞州也有數十萬波多黎各人。紐約州是“深藍”的(民主黨),但賓夕法尼亞是特朗普和哈里斯爭奪的關鍵搖擺州。這個哥們兒的吐槽,可能會讓特朗普丟掉波多黎各人的選票
3.影響波及拉丁裔選票。不僅波多黎各。他說波多黎各人是“垃圾”,那么美國(含波多黎各)以外的拉丁裔/西班牙裔人就是“垃圾”中的“垃圾”了。這句話是對整個拉丁裔群體的冒犯。美國公民中有6,000多萬的拉丁裔/西班牙裔,占人口二成左右;有投票資格的拉丁裔有1,500萬,占全體選民的15%。而拉丁裔歷史上一直是偏向支持民主黨的,本次大選,半數以上拉丁裔支持哈里斯。特朗普陣營當然也在爭取拉丁裔的選票,尤其是搖擺州的拉丁裔。這個哥們的吐槽,當然會對特朗普陣營有負面影響

4.MAGA為什么反對拉丁裔:背后還是美國白人至上主義。吐槽拉丁裔,說起來是個笑話,好像哪個族裔的玩笑都能開,只是突破“政治正確”禁忌,尤其是這個講話的就是個脫口秀表演者。但這種說法實際上代表著美國白人右翼/保守主義的一種核心價值:即“正統”的“美國文化”、“美國人”,是以(更加優等的)昂撒-北歐新教白人文化主體的。現在美國拉丁裔的出生率很高,而且還有大量拉丁裔非法越境涌入美國。不出幾十年,拉丁裔會超過美國人口半數以上,(更加劣等的)拉丁裔/天主教/西班牙文化會取代新教白人,成為美國的主流。如果這的話,“美國”也就不再是“美國”了——因為人種和文化被替換了(而且從優等變為劣等)。怎么辦呢?首先第一條,就是抵御拉丁裔的“入侵”美國本土,將非法移民驅逐出去。無論什么標簽,對于“本土主義”(nativism)、保守主義、民粹右翼或極右翼、MAGA、“白人至上主義”來說,這是一個對美國未來愿景的核心組成部分。這就是Tony Hinchcliffe吐槽背后的內涵
5.拉丁裔也有支持MAGA的理由。可以看出來,MAGA本質上是反拉丁裔的。實際上,特朗普在所有講話里都會攻擊拉丁裔,稱(拉丁裔)非法移民是殺人犯、強奸犯、毒品販子、精神病等。這種言論背后就是利用和煽動種族主義。但特朗普沒有為此付出代價,這種言論被廣泛接受,同時MAGA運動也能吸引到一些拉丁裔選票,出于幾個方面考慮:
這也是MAGA運動得以保留反拉丁裔元素且仍能吸引少部分拉丁裔的原因。
6.民主黨抓住機會反攻。但無論如何,把同為美國人的波多黎各人稱為“垃圾”是不可接受的,越了大界,破了底線。根據各種民調、主流媒體的感覺、輿論勢頭、網上網下各種說法,哈里斯/民主黨的選情是不利的,所以,從主流媒體、政客到網民,民主黨陣營傾巢而出。他們高調報道集會里的“垃圾”言論以各種族主義說法,將集會描繪為“納粹集會”(哈里斯本來已經將特朗普比喻為法西斯主義者、獨裁者、希特勒)。民主黨方面,希望利用這個事件對特朗普做最后一次大反擊,一舉扭轉不利的選舉情勢
7.特朗普急忙撇清關系。特朗普說,他壓根就不認識這個講脫口秀的人,不知道是誰把他擺到臺上的,說稿子沒審過,他本人不了解,更不能為他的言論負責等等。特朗普說,他不僅不是納粹,而是納粹的對立面(“the opposite of Nazi”)
8.吸取希拉里的經驗教訓。一直以來,民主黨都在給自己打造一個“團結美國”、“向前看”的正能量人設。這可以用米歇爾·奧巴馬在2016年大選里的一句話可以概括:“when they go low, we go high”(當他們做卑劣事情的時候,我們要堅持高尚)。但2016年大選時,希拉里犯了一個錯誤,即在一次對自己人的活動里,把特朗普的支持者稱“一群可憎的人(a basket of deplorables)。攻擊你的政敵可以,但攻擊你政敵的支持者(普通美國人)是絕對不行的。希拉里這個講話帶來嚴重的負面反彈,也是導致她最后實力的因素之一。接下來的民主黨候選人都吸取了教訓,注意把矛頭指向特朗普,而避免批評特朗普/MAGA的支持者——畢竟他們都是真實的、有真實價值觀和需求的美國人
9.民主黨的策略:避免攻擊特朗普的支持者。這次哈里斯參選也是十分注意這一點,強調自己是一個“代表和服務全體美國人(含共和黨)”的總統,要“創造團結”,要化解美國的內部分裂和相互指責,帶領所有邁向前幾年。至少在競選前幾周,哈里斯陣營抨擊政敵的負面廣告也遠少于特朗普陣營的。但伴隨9月末、10月份以來選情不利,哈里斯大幅增加了對特朗普的攻擊,甚至把自己的選舉主題化簡為“反特朗普”。10月中旬以來,哈里斯更進一步,把特朗普比作法西斯、獨裁者、希特勒、納粹。但這就有點敏感了:如果你說特朗普是法西斯、希特勒、納粹的話,那特朗普的支持者是什么呢?他們不就成了納粹支持者了么?這是有問題的,也引起了特朗普支持者的反彈。現實情況是,你很難在攻擊特朗普的同時,不影射攻擊特朗普的支持者。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是無法隔絕開來的。而且特朗普不是特立獨行的少數派,而有近半數美國人的支持。他之所以能在政治上騰云駕霧,也是因為半數美國人認為他才是解決美國問題的出路
10.拜登突然說:你們才是“垃圾”。這個時候,年邁的拜登突然加入了。在和拉丁裔團體(Voto Latino)的一個哈里斯助選會議上,拜登通過視頻發表了如下講話:

“[特朗普]剛剛把波多黎各說成是一個‘漂浮的垃圾島’,讓我告訴你們,我認識所有的波多黎各人,在我老家Delaware州的所有波多黎各人,都是善良、誠實的好人。我認為,唯一的‘垃圾’就是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他對拉丁裔的惡魔化是不道德的,違背我們所做的一切,是非美國(unAmerican)的”
翻譯一下,你們才是垃圾。你們全家都是垃圾。這下,拜登犯了大忌:從攻擊政客變成了攻擊政客的支持者。特朗普請來的吐槽脫口秀演員把波多黎各島說成是“垃圾”,身為總統的拜登則直接把特朗普的支持者(一半美國人稱為“垃圾”。而“垃圾”這個字眼,比希拉里2016年“一群可憎的人”要嚴重。所以我們看到,Tony Hinchcliffe背刺了特朗普一刀,拜登則背刺了哈里斯一刀,都是豬隊友。這里要考慮,畢竟Tony Hinchcliffe是個吐槽脫口秀演員,吐槽脫口秀的主題就是講這些禁忌話,所以他的話不能太當真。民主黨這邊,則是貴為總統的拜登的親口所說,份量是不同的。
11.特朗普立即抓住機會反擊。他在社交媒體上如此評價:
“當我在進行一個通過積極解決方案拯救美國的選舉時,卡瑪拉·哈里斯卻在推行一場基于仇恨的競選。整整一周,她都在把她的政治對手與史上最邪惡的大屠殺者相提并論。現在,喬·拜登甚至稱我們的支持者為“垃圾”。如果你不愛美國人民,你就無法領導美國。卡瑪拉·哈里斯和喬·拜登都已經表明:他們都不適合成為美國總統。我為能領導美國歷史上最大、最廣泛、最重要的政治聯盟感到自豪。我們歡迎歷史上最多的拉丁裔、非裔美國人、亞裔美國人,以及來自各種種族、宗教、膚色和信仰的公民。我希望成為全體人民的總統”
特朗普要抓住機會大反擊,一舉奪回民主黨占據的主動。
12.拜登的澄清。他知道不妙了,在社交媒體上如此澄清:

“今天早些時候,我把特朗普支持者在他馬迪遜廣場花園集會上對波多黎各的仇恨言論稱為‘垃圾’——這是我當時能想到的唯一形容詞。他對拉丁裔的妖魔化是不可饒恕的。這就是我想說的全部。那場集會上所說的評論并不代表我們國家的精神”。
拜登的意思是說,他描述為“垃圾”的,是那一位具體特朗普支持者針對波多黎各的具體言論,但不是用來描述特朗普的支持者們的。但實際上,他在視頻里確實說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為“垃圾”。特朗普會把這段視頻變成無數的競選廣告,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反復播放。損害已然造成。由于拜登的失誤,本來民主黨突然有了一點輿論優勢,現在拱手讓回給特朗普

13.我們都是“垃圾”。垃圾車和環衛工人背心。10月30日,特朗普來到威斯康星拉州。這個老戲精直接穿著環衛工人背心,開著垃圾車出來了


14.極端政治被“平庸化”。一瞬間,美國人似乎都在相互指責對方為“垃圾”了。這里面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即這些原本很重要、很嚴肅的政治概念,現在可以被隨意曲解、隨意使用、隨意濫用。當哈里斯/民主黨指責特朗普為希特勒,其集會是“納粹集會”時,特朗普的支持者掀起了一個網絡現象,即爭相說自己參加了“納粹集會”。


這當然是一種反諷,但造成的效果,是讓“納粹”變成了一個可以隨便亂貼的非常不嚴肅的標簽。這就是當下美國正在發生的:獨裁、法西斯、希特勒、納粹等概念都在被快速“稀釋”,成為越來越空洞的標簽,甚至淪為玩笑。這些概念的真正內涵也在被忽略和遺忘。而如果法西斯、納粹都可以隨便說了,那“垃圾”更不在話下,各種歧視性的言論也可以張嘴就來了,成為公共話語的一個組成部分。
其結果是,整個社會的標準在變低,底線在變低。而潛移默化的效果是:當真的“納粹”出現時,第一你可能已經沒有可用的、有力的、可信的詞匯來形容它了;第二其實你已經不知不覺接受了納粹的概念了。
這是美國政治撕裂及極端化的“意外結果”。極端化被變得“理所當然”。極端是正常的。極端是“平庸”的。這就是政治層面的“道德敗壞”,“禮崩樂壞”,描述的正是這種現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