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zhàn)勝利者、世界頭號帝國，從舉世無敵搞到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作為親歷美國霸權極盛而衰的一代人，這真叫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是很難不感慨的。當然，這也是咎由自取，沒什么好說的。作為一個逐漸步入黃昏的老大帝國，我們已經(jīng)很難指望美國還能有所創(chuàng)造，今后，它所能留下的更多會是留給歷史和后人的教訓。

就像前面說的，美國作為當代全球體系的大當家，它的很多問題不是它一家的問題，而是世界上廣泛存在的共性問題。典型就是美國選舉體制的崩潰，最近幾次選舉，分裂越來越明顯，手段也越來越極端，實際上極大加速了美國的衰落。這種深層內(nèi)部分裂甚至比外部挑戰(zhàn)對美國的傷害更嚴重。

美國民主，更準確地說，是以美國民主為代表的選票式民主正走向崩潰，這是我們通過最近幾次美國大選能清楚地看到的。如今的美國大選，完全不是選一個更合適的人去領導國家，而是阻止任何一方獲得國家的領導權。即使雙方用盡各種干凈或者不干凈的手段，以有限優(yōu)勢上位了，失敗的一方也根本不會接受這個結果。

過去，通過普選實現(xiàn)權力輪替也好，解決重大沖突也好，不僅有美國主導背書，也確實是一種全球思想潮流。這里面除了發(fā)達，進步這些光環(huán)，人們往往把民主看作最不壞的制度。人們即使不指望它能選賢任能，包治百病，往往也指望它能緩和矛盾，實現(xiàn)求同存異。而這種最低期待，如今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

事實上，當代美國已經(jīng)成了當年林肯形容的“裂開的房子”。“一幢裂開了的房子是站不住的”，而每一次大選又都是一次更加激烈的拆毀運動，持續(xù)加速著帝國大廈的毀滅。

我們?nèi)绻叛凼澜纾蜁l(fā)現(xiàn)這樣的情形，并不只發(fā)生在美國，而是在全世界廣泛發(fā)生。例如我們周邊的日韓。日本目前是一個磁懸浮內(nèi)閣。事實上，安倍遇刺后，日本前進的道路已經(jīng)定死，本就很畸形的日本民主體制也在各種雞毛蒜皮的無用折騰中，逐漸進入了歷史的垃圾時間。而韓國的尹錫悅政府，不僅領導人的個人品性、魅力上不能和前任相比，政策上更可以說是一個公開的美國代理人了。

如果說日韓還是所謂東方國家，天然和民主體制有些水土不服。那么，我們可以再看其他地區(qū)。一人一票式的普選，在長期無效的民主內(nèi)耗之后，已經(jīng)選出了兩位當代活圣人。那就是烏克蘭的澤圣和阿根廷的米圣，他們正在以自己的實踐創(chuàng)造歷史的奇跡。

當然，這種異態(tài)也可能是由于第三世界國家的落后，那么我們回到歐洲，大革命和民主體制的發(fā)源地，它的情形又如何呢？立憲制的英國，隨著舊公務員體制的崩潰和政客的折騰，最終搞出了脫歐鬧劇，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要依靠前殖民地精英來當家的程度。歐洲大陸的雙核心，法德兩國目前都是跛腳狀態(tài)。歐洲議會一如往常，塞滿了美國代理人，而歐洲各國的政客梯隊接班梯隊，也同樣布滿了美國意識形態(tài)代理人。

這種以民主共識為名的漸進式馴化，直接后果就是主權的逐步喪失，加劇了歐洲在自身衰退過程中無能為力和作繭自縛。一度作為第二世界的歐洲諸國，不得不在所謂民主、民意的壓迫，為美國利益不斷做各種自我犧牲。而這種所謂民意，政治正確，卻遠不能真正代表民意，更談不上符合國家民族的長久利益，反而使主體民族積聚了巨大的不滿，怨氣，不時以民粹的形式爆發(fā)。

這就是我說的，實際上不只是美國出了問題。是選票制民主，這個曾被人們廣泛寄予厚望的體制，在當代普遍性出了問題。這就不能用美式民主的失敗來概括。美國在很多制度層面上已經(jīng)做了很大修正，在重重制度約束下，它很難說是一個多民主的國家。這甚至可以看作它比起其他同陣營國家的一個相對優(yōu)勢，使它現(xiàn)在還能折騰的動。

以選票制為基礎，當代西方民主體制的崩潰，問題可以認為出在兩端。一端叫強人所難，就是人們不能指望靠單純投選票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這是一種選舉迷信。另一端則是不合時宜與自作自受。隨著全球形勢的變化，不能指望有一成不變的應對之法。而多年來，許多國家打著民主之名的所作所為，實際上是不斷敗壞了自身民主的根基，使過去還勉強能運行的體制如今自然趨于崩潰。

我們可以逐個來看，西方民主制度所負擔的幾個重大任務，如選賢任能，民意監(jiān)督，重大決策。如今來看，這些都是單純依靠選舉制所難以勝任的。

選賢任能，一直被認為是民主體制的最重要任務。當然，我們前面已經(jīng)說過了，當代的情況就是世界范圍內(nèi)幾乎沒有通過普選制能選出優(yōu)秀領導人的例子。相反，這方面的各種反例遍地都是。即使遵循選舉程序，最終領導國家的政治強人，比如俄國的普京，實際上也不會有人把他歸入西方民主范疇。

這不難理解，當代選票政治的主題與核心，并不是治國，而是選戰(zhàn)。以選戰(zhàn)為主要任務的職業(yè)政客，他的核心要務是各種政治，宣傳領域的縱橫捭闔，利益分配，而并不是國家實務。而政客勝選后，就像我們知道的，即使是如美國總統(tǒng)那樣的強力領袖，也普遍不能兌現(xiàn)選前承諾，尤其是在長期目標上的普遍違約，是當代政客的通病。

實際上，我們從根本來說，在西方民主制度下，表面上選民能通過選票決定一切。但普通選民又能從什么渠道，得知候選人的賢能與否？這就有兩個基本問題。一個是選票制下的選民本身更容易傾向用選票換取短期利益，這是從大到選總統(tǒng)，小到選村長，所有選舉人和被選舉人都必然要面臨的問題。

另一個，則是選民到底有沒有辦法正確理解，連專業(yè)的政治家、公務員都不能完全弄清楚的治國理政？對本就不理解的事情，憑感覺好惡投票，又能選出什么可靠人物呢？

當然，為了避免這樣顯而易見的問題，過去西方各國都在政治制度上做了很多補充。比如大家很熟悉的《是，大臣》，表面上任公務員擺布的哈克大臣，實際上也是資深議員，在權術馭人方面十分老道，本身也有一定的專長領域。

又或者像美國的兩黨制，說是民主選舉，但理論上選出的黨內(nèi)候選人，也是經(jīng)過黨內(nèi)長期培養(yǎng)，各方博弈，多年職場歷練才能站上各級選舉舞臺的。更不用說，一般而言，政客負責把關，理論上應該有專家團隊負責具體施政落實。也就是一些人喜歡標榜的，哪怕白宮坐一條狗，美國照樣轉(zhuǎn)。

然而，讓人遺憾的是，經(jīng)過多年實踐，這些所謂保險、補充，已經(jīng)證明全部失敗了。本質(zhì)上，就是政治的基本盤固結了，政治日益門閥化了，這和西方社會的固化是一致的。這不能看做一種偶然現(xiàn)象，實際上是一種必然趨勢。在利益尚有余裕的情況下，統(tǒng)治階層選擇共存，團結向下壓迫榨取更多利益，躺著賺錢本身就是歷史的一種常態(tài)。歷史上一切統(tǒng)治集團，在長期和平中，都出現(xiàn)了這種趨勢。

而權力板結的結果，就是政治的馬戲化。如果能真正玩政治的就只有那么一些人，只要把選好的人加以包裝，再推到前臺給一般民眾，那么選誰，對后臺來說，實際上是一樣的。尤其在最近幾十年的長期繁榮的過程中，作為西方政客，維持比進取顯然是更容易。而經(jīng)歷完冷戰(zhàn)的整個國家各階層，也已經(jīng)受夠了，自然是從上到下，都在默許不計代價的搞這種維持。

像特朗普的崛起，看似意外，其實在世界范圍內(nèi)的選戰(zhàn)中是很普遍的。這叫素人政治，實際上可以看作一種對固化選舉，建制派的逆反。可笑的是，這也完全可以看做，所謂白宮放條狗都能運轉(zhuǎn)美國的真實實踐。但這種逆反的本質(zhì)，是反對一切臺上的建制派，它并不是真的贊成什么清晰明確的綱領，它的本質(zhì)就是反對已經(jīng)被證明不可行的路線。但反對是一回事，你真要它建設什么，又是非常不現(xiàn)實的。

像特朗普這樣的素人領袖和他的草臺執(zhí)政團隊，如果能稍微延緩一點問題的惡化，哪怕是粉飾幾年太平，其實都已經(jīng)非常了不起了。從這一點來說，美國還能這么經(jīng)得起折騰，特朗普和美國都很厲害。而更極端的例子，就是烏克蘭的澤圣，阿根廷的米圣。這種素人，除了激進，也只有更激進了。局面越糟，建制派越腐朽，一般人越容易傾向于來一個天降圣人，這和病急亂投醫(yī)是沒什么區(qū)別的。

既然，選賢任能的基本作用不能有效發(fā)揮，其實也意味著選票制下民意監(jiān)督的作用大大下降了。最簡單的一點，在板結的政治體制下，你沒有什么靠譜替換人選。最后，最極端的結果，不就是日本的鞠躬政治，一種典型的換湯不換藥，甚至懶得掩飾了。

而我們在當代西方選舉制實踐中，看到最多的并不是對主流民意的尊重，反而是對民意的濫用，冒用。幾乎所有的政客，都打著民意幌子為惡政和亂政做掩飾，往復折騰不僅失去了效率，更成了對國家利益的公開分肥。典型就是像加州高鐵式的各種神話工程，還有大量打著政治正確旗幟的少數(shù)派暴政。

實際上，我們在美國民主體制的崩潰中，很容易看到，民的邊界線在無限擴展。從利用敢打敢沖的少數(shù)群體發(fā)揮關鍵作用，再到大規(guī)模接納非法移民，并賦予他們投票權。民這個概念，在政治需求面前是可以無限延展的，而所謂多數(shù)在這種創(chuàng)造面前是不值一提的。

這里其實又會遭遇另一個前面討論人員選用一樣的問題。在政治板結的過程中，信息渠道也被壟斷了。西方民主制下的政黨政治和選票政治，并沒有發(fā)生人們指望的互相制衡，反而形成互相勾結。即使稍微好一點的情形，也只是不同派系，楚河漢界分明式的各說各話，全黑或者全白。選舉制下的選民看似能接收到大量信息，卻完全無法分辨信息的真實性，反而日益困在信息繭房之中。

可以說，近幾十年來，技術的發(fā)展帶來的信息革命，信息權是更有利于資本和上層的。大量的選戰(zhàn)手法，在宣傳領域可以使西方國家戰(zhàn)無不勝，顛倒黑白，從國外一路勝到國內(nèi)。但這些手段并不能解決任何實際問題，無論多么精通叫魂和罵仗，也不能代替真實的生產(chǎn)力。

塑造民意已經(jīng)成了當代選票政治最基本的手段。而與此同時，與之相伴的，是傳統(tǒng)意義上人民的潰敗。這就回到我說的西方民主失敗的另一端。實際上選票制這個體制原本沒那么糟，但西方各國普遍做了一些急功近利的事情，使體制加速朽化，乃至倒退了。

我們往往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好像過去的西方政治人物比現(xiàn)在強不少，沒有現(xiàn)在這樣群魔亂舞。先不說這是不是一種時光濾鏡和勝者通吃的虛假印象。冷戰(zhàn)后西方政治的劣化，我認為是客觀存在的。在失去外部壓力的情況下，西方主要大國的統(tǒng)治集團，實際上處于一種為所欲為的狀態(tài)，而且長達幾十年。

這種情況，不造成統(tǒng)治階層的劣化是不可能的。當然這也形成了我們所說的，西方政治的板結和門閥化。在這樣環(huán)境中成長出來的人才梯隊，不如冷戰(zhàn)環(huán)境中成長的政治人才，甚至基本的思考方向都不同，是理所當然的。

這不僅是政治人才的問題，所謂各大民主國家的合格選民其實也在衰亡。一人一票選總統(tǒng)看上去很公平，然而，什么人具備投票的資格，一直是一個有爭議的話題。雖然在近代的社會發(fā)展中，尤其是兩次世界大戰(zhàn)和冷戰(zhàn)的大規(guī)模社會動員，使選舉權日益成為一種基本人權，投票的下限也在不斷延伸。但這種延伸，其實也是和百年來社會發(fā)展水平的快速提升，教育的全面普及，人們素質(zhì)的不斷提升息息相關的，是全球現(xiàn)代化的一部分。

前面我們說了，歷次美國大選，特別是民主黨人這些年來大搞移民政治，擴大票基，形成了一個全新的鐵票倉。西方民主的失敗，實際上是和西方中產(chǎn)的消亡相伴隨的。中產(chǎn)為什么不斷消亡，老百姓為什么越來越極端，不就是冷戰(zhàn)后紅利分享越來越少，上層越來越貪婪，國家實體產(chǎn)業(yè)日益空心化，有效就業(yè)在不斷減少。無恒產(chǎn)者無恒心，在現(xiàn)實壓力下，選民必然越來越看重短期利益，自身利益。面對越來越極端、分裂的人群，為滿足選票尋求，政治秀自然也越來越極端。

這里，實際上涉及了我們過去長期對西方民主的一種錯覺。就是我們指望能通過選舉投票，彌合社會的重大矛盾，做出重大選擇。各種公投，是選票制民主的保留大戲了。而這些年來，這些公投，幾乎無一不出大婁子，無一不爛尾。

且不說，關系到國家命運前途的重大選擇能不能靠交給選票，以多為勝這種行為來承擔。歷史上，關鍵時刻，真理掌握在少數(shù)人，有識之士力排眾議的情形是非常常見的。所謂大家一起兜底，不代表選錯了就沒有惡果，也可能是大家都兜不住。

那些無法常規(guī)解決的重大矛盾，又真的能通過選舉解決嗎？選票制度在西方各國這些年來，相對平穩(wěn)運作的一個基礎，其實是冷戰(zhàn)后的紅利期，資源充裕，外部壓力不大。因此，即使失敗者也能得到一定彌補，有生存的空間。當資源緊張，贏家通吃的時候，這種溫和就消失了，矛盾只會激化分裂，輸家并不會接受失敗。

資源越緊張，分裂越嚴重，彼此斗爭的手段也越?jīng)]有上限，矛盾自然也越不可調(diào)和。典型就是美國最近幾次大選，自從特朗普意外崛起，造成了巨大沖擊。為了應對這種意外之變，民主黨人其實已經(jīng)把對外顏色革命的手段用到了國內(nèi)，甚至進行了選后政治清算。這樣的行為，就像韓國政治一樣，當然是始作俑者，其無后也。

當然，我們從根源上說，當代是大爭之世，從春秋走向戰(zhàn)國。九十年代末的白宮放一條狗也許真的做得會更好，起碼不會跳入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泥潭。但如今，列強紛爭，戰(zhàn)火甚至已經(jīng)染紅歐陸，身為大國領袖，當然需要能頂著巨大壓力決策的強者。這種大勢，本就要求效率，不可避免形成權力的集中，政治強人的涌現(xiàn)。

隨著全球資本主義快速進入新階段，連西方各大國的產(chǎn)業(yè)基礎，社會基礎，甚至民族結構都大變樣了，過去的改良手段失效也是理所當然。人們不可能指望一種體制能包治百病。

冷戰(zhàn)后的長期的繁榮，實際上是加速了整個傳統(tǒng)發(fā)達國家的腐化，造成了從政治家到公務員系統(tǒng)的全面失能。如今，這種情況，又遭遇生產(chǎn)力中心向東方轉(zhuǎn)移，中國崛起，俄國復蘇這樣的史詩級大變革。從拒絕承認，到應對混亂，在這西方陣營都是理所當然要發(fā)生的，并不能完全歸咎于民主體制。甚至，在長期無效的選票拉鋸后，某些西方國家從上到下，一躍走到民主的對立面，也是可能發(fā)生的。

但西方民主的失敗，并不能，也不應該就此就否定民主這個基本概念。民主這個概念，說到底是現(xiàn)代國家合法性的一部分，是廣泛社會動員的基礎。無論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都承認它的進步性。西方的民主實踐縱然百病叢生，也不能說一無是處，依然積累了許多寶貴經(jīng)驗。

而我們在承認中國社會治理高效的同時，恐怕也要承認，一般群眾確實缺乏較為合適的民意表達途徑和監(jiān)督途徑。很多時候，我們自己也經(jīng)常想，面對體制官僚的亂作為，唯上不唯實，老百姓手里要是有些更切實的監(jiān)督制衡手段就好了。

我們自身問題的解決，說到底要靠自己。怎樣完善東方的社會主義民主，是從我們開國一代領袖就不斷探索的事情，經(jīng)驗和挫折同樣很多。當然這種探索還很漫長，但說到底，無論西方諸國未來如何，我們最終，也最根本的目標，還是使自己的人民過上更好，更有尊嚴的生活。

我們要適應沒有美國人指指點點的日子，我們終要渡過一條沒有石頭可摸的河流，這是比戰(zhàn)勝西方帝國主義壓迫，更復雜，也更具根本性的挑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