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虛聲
來源:虛聲(公眾號ID:lxlong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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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知道,我寫的美國史叫《寰宇春秋之美國卷·帝國齒輪》。為啥前面加上“寰宇春秋”呢?因為我試圖通過立體史觀大周期律的邏輯,把整個地球村的輪廓重新勾勒一下。迄今為止的歷史非常的繁瑣。注意,我說的是繁瑣,不是復雜。我認為歷史文化哲學啥的其實很簡單,很多人之所以覺得復雜,是因為繁瑣,并不是真的復雜。我認為歷史不應該分為東方史與西方史、中國史與外國史、古代史與現代史,而是都遵循共同的規律。論歷史,敘利亞非常古老。按照現有的人類文明史,兩河流域是人類起源的搖籃之一。所謂的兩河流域,主要指伊拉克和敘利亞。所以敘利亞那地方,很早就有人類活動,奴隸制城邦出現的時間非常早。按照立體史觀的邏輯,國家大致有兩種:主干型和枝葉型。所謂主干型,是指能夠擔負起一個主體文明的國家,比方說擔負華夏文明的中國,是真正的主干型國家。敘利亞是典型的枝葉型國家,即跟隨著主干型國家搖擺。第一條線,現實中的歷史變遷,敘利亞不停地被歐亞大陸上的大國征服。都征服過敘利亞。原因很簡單,兩河流域那塊地(新月沃地)太好了,在沒有發現石油的時代,堪稱中東的聚寶盆。正因為如此滄海桑田的變幻,導致敘利亞有很多種族,包括但不限于喜克索人、胡里安人、埃及人、赫梯人、亞述人、迦勒底人、波斯人、希臘人、羅馬人、阿拉伯人、庫爾德人、亞美尼亞人、土耳其人等等。這些種族在敘利亞經過千百年的演變,卻始終沒有真正融合。所以敘利亞現在四分五裂的局面,其實都是民族沒能融合留下的禍患。之所以出現這個情況,就是因為敘利亞的地緣太好了,地處西亞,瀕臨地中海,與非洲和歐洲都不是很遠。大馬士革離非洲的埃及只有六百公里左右,相當于北京到青島;離歐洲的塞浦路斯更近,所以近代列強也在爭奪敘利亞。反映到現實中,就是美國、俄羅斯、土耳其、以色列甚至歐洲,都在敘利亞布局。以俄羅斯為例,敘利亞被認為是俄羅斯通往非洲大陸的“南向國際運輸走廊”。打著雇傭軍旗號的俄軍赴非洲執行各種任務,大多需要從敘利亞赫梅米姆、塔爾圖斯兩個基地中轉。這次巴沙爾政權垮臺,俄羅斯損失非常大。以土耳其為例,不論要重現奧斯曼黃粱美夢還是要搞泛突厥主義,都必須擺平敘利亞。所以土耳其背刺敘利亞,激發伊斯蘭世界的矛盾。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敘利亞這么好的地緣,卻又不能成為主干型國家,就容易成為大歷史周期中的魚肉。中國是百家爭鳴,最后獨尊儒術,完成統一。中東是百教爭鳴,世界上大部分宗教都誕生于中東(如拜火教、摩尼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等)。公元7世紀,先知創建的伊斯蘭教基本上統一了中東。但這個統一,和中國人認知的統一不一樣。一方面,中東局部地區仍然有其他宗教信仰。比方說猶太人仍然信奉猶太教,亞美尼亞人仍然信奉基督教。還有就是伊斯蘭教自己內部也分裂成諸多派別。這些種族和宗教的分離,導致了現在諸多國家內亂,敘利亞就是其中的典型:敘利亞80%屬于阿拉伯民族,其他少數民族是庫爾德人、亞美尼亞人、土耳其人、切爾克斯人和猶太人等等。阿拉伯人中,85%信奉伊斯蘭教,14%信奉基督教,信奉基督教的阿拉伯人親西方。其中80%的阿拉伯穆斯林為遜尼派;20%為什葉派。統治敘利亞半個世紀的巴沙爾家族又屬于什葉派里的一個小眾派系,即阿拉維派。敘利亞本來就小,現實和思想層面還這么混亂,即便有好機遇,也會失去。敘利亞的今生前世,被首都大馬士革完整地詮釋了出來。大馬士革是敘利亞首都,中東歷史文化名城。城區以拜拉達河為界,舊城區為河的東岸,新城區為河的右岸。如今大馬士革老城區還保留著羅馬和阿拉伯帝國的建筑,講述著敘利亞輝煌而又無奈的歷史。羅馬人將其視為希臘與羅馬文化名城。新城區是法國人規劃的。20世紀60年代,大馬士革當時大規模搞現代化,修建政府大廈、超級市場、銀行、醫院、影劇院、大學城等。如今不論舊城和新城,都遭遇了炮火的洗禮,正變得滿目瘡痍。大家可能納悶,新城區為啥是法國人規劃的呢?這就涉及到敘利亞在工業文明周期的命運。17世紀之后,工業文明爆發,資本主義沖垮了歐亞大陸上幾乎所有的帝國。龐大的奧斯曼帝國被歐洲列強(主要是英、法、俄)折騰得搖搖欲墜,一戰后被肢解。于是中東出現了伊朗、土耳其、伊拉克、敘利亞等國家,形成現代意義上的地理格局。一種是世俗化的思潮,凱莫爾的土耳其,巴列維的伊朗,都是世俗化思潮的實踐者。這種思潮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推動了復興黨人的世俗化泛伊斯蘭主義,伊拉克的歷史被深刻改寫,薩達姆也因此而走上強人之路(參考我寫的《薩達姆評傳,一強人,半中東》)。敘利亞也因此被撕裂,導致IS崛起。另一種是傳統的宗教化思潮,沙特王室就是標志。他們希望把伊斯蘭遜尼派思想向全世界傳播,于是就資助了巴格達迪等人。世俗化和宗教化在中東進行了激烈的博弈。兩者原本勢均力敵的拉鋸,在1979年前后出現了失衡。具體有兩個標志:其一,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霍梅尼帶領遜尼派教士取代了世俗化的巴列維王朝(美國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由此而引發兩伊戰爭與薩達姆倒臺。其二,蘇聯入侵世俗化的阿富汗,導致奧馬爾領導的塔利班與本拉登的基地組織崛起。當然本拉登、奧馬爾、巴格達迪都是遜尼派,看什葉派的伊朗不順眼。具體表現就是,伊朗與阿富汗、巴基斯坦的關系磕磕絆絆。巴格達迪出生時,復興黨人在伊拉克掌權,薩達姆羽翼漸豐。但巴格達迪和年輕時代的薩達姆不一樣,他一直是虔誠的教徒。薩達姆上臺,兩伊戰爭殘酷拉鋸,戰亂籠罩了巴格達迪的青少年時代,但并沒有影響其信仰。好不容易熬到兩伊戰爭結束,薩達姆腦子抽筋去攻打科威特,惹來海灣戰爭。在巴格達迪20歲那年,伊拉克在海灣戰爭中恥辱性慘敗。巴格達迪當過義務兵,沒有留下參戰紀錄。1999年,28歲的巴格達迪獲得伊斯蘭法學博士。此時他還沒有恐怖主義傾向。在兩伊戰爭大致相同的年代,蘇聯入侵阿富汗,再次改變中東格局。當年蘇聯野心很大,入侵阿富汗的目的是要打通印度洋出海口。這個戰略威脅到了美國(包括西方)、中國、巴基斯坦和阿拉伯國家的利益。大家抱團聯手支持阿富汗,阻擋蘇聯的野心。那個過程中,阿富汗從原本的世俗化國家變成了極端宗教國家(大量的宗教極端分子云集阿富汗,填補了世俗化政權倒臺之后形成的真空),本拉登的基地組織與奧馬爾的塔利班獲得了大量來自美國與阿拉伯國家的支持而迅速崛起。本拉登和奧馬爾是好友,他們后來都變成了激進主義代言人。相比之下,更為激進的人叫扎卡維,他是本拉登的副手,也是巴格達迪的精神導師。扎卡維本是一個出生在約旦小村莊里的混混,早年曾在監獄中待過好幾年。但此人天生具有大佬氣場,熱愛鍛煉,在監獄中通過打磨石頭為啞鈴,體格非常強壯。正是在監獄中,扎卡維遇到了自己的精神導師麥格迪西(此君也是監獄中的囚犯老大,同時也是滿腹經綸),走向極端主義之路。可以說是監獄鍛造了扎卡維。扎卡維非常激進。比如2002年,卡扎維在約旦刺殺了美國外交人員;又在伊拉克的什葉派圣城納杰夫制造爆炸,50名什葉派穆斯林被炸死。這種針對什葉派平民的恐怖行為,在中東引發了巨大的爭議。由于扎卡維太過激進,連本拉登都看不下去了,要求基地旗下的組織和人員與其劃清界限,把扎卡維列入黑名單(2003年)。因為本拉登的極端組織旨在對付異教徒和世俗化國度,他認為扎卡維針對平民的搞法,會讓大家討厭。但扎卡維毫不在意,自己另立山頭,搞了一個“統一圣戰會”,繼續搞各種激進行動。直到2006年,扎卡維被美軍清除。扎卡維雖死,但恐怖主義沒斷。“統一圣戰會”發展為IS,黑色旗幟代表的恐怖主義繼續危害人間。他的繼承人就是巴格達迪。巴爾達迪是一個學者型人物,最后為啥蛻變為激進組織大佬?答案很簡單,也是監獄。巴格達迪曾說,監獄才是宗教思想最濃的地方。因為最極端的人,都被關在監獄里。巴格達迪出獄后,因為他是著名的教法專家,出身又根正苗紅,很快在IS內得到連續晉升。到2010年,整個IS的“教法事務”都由他一人定奪;他很快在IS內坐上第三把交椅,地位僅次于領袖與“作戰部長”。隨后,美軍的導彈又干掉了伊斯蘭國頭號和二號人物,巴格達迪成了組織新任領袖。巴格達迪橫空出世,IS也隨之興起,恐怖主義的黑色旗幟一度在中東飄揚。他們想要建立一個哈里發帝國。敘利亞的災難,很大一部是拜IS所賜。實際上當年IS的影響力和戰斗力,遠勝現在朱拉尼領導的HTS。為什么巴沙爾政府當初面對IS時能夠頑強挺過來,如今卻轟然倒塌?這其中當然有外部原因,俄羅斯深陷烏克蘭戰爭泥潭,伊朗被巴勒斯坦和黎巴嫩戰場拖住了,沒法全力救助巴沙爾政權。但最關鍵一個因素,很少有文章分析。在第一次敘利亞戰爭爆發之前,其實敘利亞的經濟水平并不算差。進入21世紀之后,尤其是巴沙爾·阿薩德上臺之后,世俗化經濟一度得到快速發展(當然敘利亞的發展肯定不均衡,貧富分化不可避免)。那是敘利亞吃到的全球化紅利,也是工業文明周期的紅利。如果那種情況持續下去,敘利亞會繼續發展。然而很遺憾,內戰爆發了,IS迅速崛起。然后敘利亞社會秩序崩盤,經濟跌入低谷。面對氣勢洶洶的IS,巴沙爾政權能夠堅持下去,除了外部支援之外,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懷念此前經濟還可以的時光,因此而支持政府。后面由于IS野心太大,他們激進的主張不僅影響了美俄土等外部國家的利益,也無法得到敘利亞世俗派的支持,最終被各方聯合絞殺,巴爾達迪也被美軍斬首。簡單來說,第一輪敘利亞內戰,敘利亞人對巴沙爾政權還有很多懷念(之前十來年經濟增長還不錯)。但是為啥在內戰停止之后這幾年,巴沙爾政權卻搞不好經濟了呢?敘利亞經濟改革與軍事改革全部失敗,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比方說敘利亞遭遇西方的制裁與封鎖。但關鍵的一點就是,全球化經濟到了拐點,冷戰結束之后的經濟紅利結束,大國博弈加劇。實際上不只是敘利亞,過去十幾年大部分國家,不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經濟基本上都停滯不前(只是如敘利亞這般爆發內戰的國家不多而已,其他還有緬甸、阿富汗、黎巴嫩、委內瑞拉等);只有中、美、印、越等少數國家在發展。這就是歷史大周期的殘酷。當歷史拐點到來,大國尚且舉步維艱,小國更是刀俎上的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