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仲華
來源:肖仲華開講(ID:xiaozhweixin)
關于朝鮮士兵支援俄羅斯庫爾斯克的傳聞一直不斷,由于沒有俄朝雙方的正式官宣,我也就一直不做評論。最近由俄羅斯著名的軍事博主爆出朝鮮士兵在庫爾斯克攻占烏軍陣地的視頻,也算是非官方的正式官宣了。
俄羅斯軍事博主發視頻展示了朝鮮士兵在戰場上靈活勇猛的戰術,盛贊朝鮮士兵“如颶風般掃過戰場”,以迅雷不及拜耳之勢攻占烏軍陣地,全殲陣地上的烏軍精銳。

從發布的視頻看,在大雪覆蓋的戰場上,朝鮮士兵三五人一組,的確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過了2.5公里的雷區,直接攻入了烏軍陣地。陣地上的300多名烏軍來不及抵抗就被全殲。這樣的視頻一經傳出,網上尤其是外網上一片驚呼。有網友感嘆說,朝鮮士兵的打法有如天兵天降,一下子打破了俄烏戰場那種沉悶的死耗,讓戰爭開始有了藝術欣賞的價值。不可否認,即使單憑這一個陣地的爭奪戰,朝鮮士兵在庫爾斯克已經是一戰成名了。不過,我更關注的并不是戰爭的藝術欣賞價值,而是比戰爭藝術更底層的哲學思考,是戰爭最底層的邏輯問題。朝鮮士兵的打法,顯然不同于俄烏兩軍那種結硬寨,打呆仗的傳統陣地戰,更像是中國人最熟悉的“三三制”戰術。“三三制”戰術不僅是取得解放戰爭勝利的致勝法寶,也是抗美援朝時期取得勝利的致勝法寶。三人一組,有進攻,有掩護,有支援。三組一班,同樣是有進攻,有掩護,有支援。然后是三班一排,三排一連,三連一營......,圍點打援,攻無不克。這種戰術最大的好處是整個戰場上的靈活機動,相互配合。三人一組就可以有超強的戰斗力,就可以沖鋒陷陣,不害怕部隊在戰場上被打亂了建制。所以我們能夠看到,無論是解放戰爭的三大戰役,還是朝鮮戰場的各大戰役,“三三制”確保了部隊在戰場上建制被打亂時的戰斗力不減。當敵我雙方都被打成一鍋粥,班找不到排,排找不到連,連找不到營,營找不到團的時候,敵軍大亂,而我們的部隊仍然可以保持超強的戰斗力。林彪當年把這種戰術形象地稱之為“熬中藥”。無論是俄烏雙方,還是整個歐美國家的軍隊,固然擅長成建制的大兵團作戰,但戰場上的靈活性顯然是嚴重不足的。尤其是俄烏兩國,都是典型的結硬寨,打呆仗的陣地戰法,拼的是鋼鐵洪流。此次俄烏戰爭中俄羅斯的壓倒性勝利,在很大程度上利益于瓦格納的勇猛。俄軍在烏東的勝利果實,一多半是不怕死,敢打“絞肉戰”的瓦格納打下來的。烏克蘭的鋼鐵洪流和堅固的堡壘都未能抵擋住瓦格納的步兵進攻,盡管傷亡巨大,但瓦格納的勇猛兇悍使其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朝鮮士兵的打法相對于瓦格納,除了同樣勇猛兇悍,還多了一份靈活多變。朝鮮士兵進入庫爾斯克后,適應戰場的時間并不長。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能夠針對戰場狀況調整戰法,打出如此輝煌的陣地爭奪戰戰績,顯然是俄烏雙方都不曾預料的。如果說瓦格納打出的是威風,那么朝鮮士兵打出的不只是威風,還是戰爭的藝術。畢竟俄烏兩國都是崇尚藝術的國家,他們的藝術欣賞水平世界一流,自然也能欣賞世界一流的戰爭藝術。戰略與戰術,其實都是戰爭藝術,是在術的層面。戰爭哲學和戰爭的底層邏輯,則屬于道的層面。俄羅斯雖然在術的層面并不見長,但在道的層面顯然要比烏克蘭和歐美國家勝出太多。自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大家一直搞不明白這場戰爭為什么是傳統的陣地爭奪戰,而不是美式現代戰爭。所謂美式現代戰爭就是憑藉先進的海空優勢,對敵方領土進行無休止的狂轟濫炸,炸到對方投降為止。這種美式現代戰爭在伊拉克、南聯盟、阿富汗等戰爭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在今天的巴以、黎以戰爭中也表現得淋漓盡致。事實證明顯然不是這樣。俄羅斯的導彈尤其是高超音速導彈顯然是全世界最先進的裝備,至少遠比美國的裝備更厲害。可為什么俄羅斯偏就不學美以,而是堅持要打傳統的陣地戰呢?決定一場戰爭怎么打的,當然是戰爭的終極目標。如果俄羅斯要的是毀滅對方,自然可以是美式現代戰爭,堅持狂轟濫炸,炸到對方投降就行了。如果俄羅斯要的不是毀滅,而是實際的征服呢?這就涉及到戰爭的哲學問題,什么是毀滅,什么是征服。最大的戰爭哲學問題就是戰爭的正義性問題,你發動戰爭的目標是毀滅對方還是征服對方,這是根本問題。人類文明史本質上就是一部征服與被征服的歷史,但絕不是毀滅與被毀滅的歷史,否則人類不可能延續至今。所以,戰爭的正義性其實就是征與服,不是毀與滅。體現這種戰爭正義觀的,是中國自古就有的“興滅斷絕”倫理觀。“興滅國,繼絕戶”,我可以征服你,但絕不毀滅你,這才叫文明,才是戰爭的正義性。遠的就不說了。今天正在進行的巴以戰爭和黎以戰爭,甚至包括目前的敘利亞局勢當中,以色列都是美式現代戰爭,都是無休止的狂轟濫炸。對方的高級領導人被炸死不少,加沙也已經淪為廢墟了,可是,以色列真的贏了么?勝利與否的標志,其實不是占了多少地盤,炸毀多少設施,而是對方是否被打服,是否心甘情愿投降認輸,是否接受你的統治與治理。加沙已經變成一堆廢墟沒錯,可加沙人還在戰斗。尤其可笑的是,100多名人質居然還在加沙,還在哈馬斯手中。戰爭打了這么久,加沙都轟平了,人質居然還沒有解救出來。這算是哪門子勝利呢?今天的加沙如此,昔日的伊拉克、南聯盟、阿富汗也都是如此。狂轟濫炸之后,除了殘酷的殺戮,除了更多的仇恨,并不能改變什么。伊拉克、阿富汗、塞爾維亞,是不是又都回到了從前?與此相反,你再看看俄羅斯在烏東的事實占領與實際統治,烏東有人反對俄羅斯嗎?烏克蘭之所以不可能反攻烏東取勝,從根本上講是因為烏東人民不支持烏克蘭,而是支持俄羅斯。這叫俄羅斯征服了烏東,而不是毀滅了烏東。所以,俄烏戰爭與巴以戰爭和黎以戰爭的根本區別并非表面的戰爭形式和戰爭藝術,而是戰爭背后的目標與價值訴求,道不同決定了術的不同。要的是征服,就得一城一寨去攻克,然后實施事實占領與治理。要的是毀滅,就可以無休止地狂轟濫炸,炸毀一切文明的創造,屠戮盡可能多的生靈。然后呢?然后當然是進一步結下死仇,延續永遠的糾結與戰爭。無論是解放戰爭的三大戰役,還是抗美援朝的多個戰役,“三三制”的靈活戰術所創造的不只是戰場上的勝利,更是對人心的震懾與改變。如果你要的是征服,那么就得從戰場上的征服開始。“熬中藥”熬掉的是軍隊的建制,也是軍隊的戰斗力,但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熬掉了對方的信心,摧毀了對的心理防線。一旦心理防線被突破,所有人都會開始思考他們從一開始就應該思考卻一直被他們拒絕思考的問題,我們到底為什么而戰?如果戰爭不是為了毀滅,那么我為什么要去送死,又到底是在為誰送死?朝鮮士兵進入庫爾斯克參加戰斗,是有法理依據的。俄朝兩國簽訂了戰略同盟關系,一方受到入侵攻擊另一方就得出兵援助。這就是朝鮮士兵開進庫爾斯克有原因,也是為什么朝鮮士兵只參加庫爾斯克的戰斗,不進入烏克蘭作戰的原因。這無疑提示了一個底層邏輯問題,既然朝鮮可以依據雙邊協議出兵參戰,那么其他國家呢?與俄羅斯有戰略安全同盟關系的可不只是朝鮮。事實上,朝鮮是最后一個與俄羅斯簽署戰略同盟的國家,此前有多個前蘇聯共和國都與俄羅斯簽署有同盟協約,比如集安組織成員國。所以,朝鮮參戰的意義絕不只是代表朝鮮參戰,而是意味著隨時可能有更多的國家參戰。從這個角度看,烏克蘭入侵庫爾斯克顯然是自俄烏戰爭爆發以來最大的敗筆。不僅分散了自己在烏東的軍事力量,導致烏東接連丟城失地,還導致俄羅斯能夠在本土對烏軍精銳部隊展開絞殺。總有人說烏克蘭入侵庫爾斯克是為了停火談判爭取籌碼,這是最愚蠢的認知,不是之一。烏克蘭入侵庫爾斯克在戰爭的正義性上,扯平了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入侵,我入侵你了,你也入侵我了,扯平了。剩下的只需要討論我占領你多少,你給不給,不給是否繼續打的問題。這個樣子,烏克蘭能爭取到什么籌碼啊?除非烏克蘭能夠像俄軍在烏東那樣穩穩地扎住腳跟,對庫爾斯克實施事實占領,以及當地老百姓心甘情愿的接受治理。可是,烏軍有這能力么?澤連斯基一再對朝鮮士兵入俄參戰表達不滿,這多少也反映了朝鮮士兵在庫爾斯克一定是對烏軍造成了嚴重的打擊。如今朝鮮士兵一戰成名的故事開始流傳于全球網絡,烏軍在庫爾斯克還能堅持多久已沒有懸念了。俄羅斯不想迅速解放庫爾斯克,一是要給未來的談判留下討論戰爭正義性的籌碼,你也入侵我了不是么?二是爭取在庫爾斯克牽制更多的烏軍,進一步在烏東推進。畢竟俄羅斯要的是烏東,至于庫爾斯克,俄羅斯分分鐘就能拿回來,不急。今天的狀況下,烏克蘭在埋怨美國軍援不足,美國在埋怨烏克蘭兵力不足。一個要對方擴大武器援助,一個要對方擴大征兵范圍。這說明什么呢?當然是說明烏克蘭既沒有可與俄羅斯抗衡的武器,更沒有足夠的士兵不是么?如今俄羅斯又有了朝鮮的兵力補充,烏克蘭能指望美國和北約派兵不?不可能的,因為這又回到了為什么而戰,為誰而戰的根本問題。俄羅斯之所以堅持打陣地戰,以消耗對方有生力量為直接目標,就是因為看準了美國和北約不可能與俄羅斯展開這樣的戰爭,因為他們寧愿投降也不愿意送死。狂轟濫炸解決不了問題,他們就只會認輸。朝鮮戰爭、越南戰爭、阿富汗戰爭,哪一場戰爭不是證明了這一點呢?所以,烏克蘭的輸,是道義皆輸,是從形勢到底層邏輯的全面失敗,是徹底的慘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