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說“舊西藏貴族還存在著”?
作者:龍牙 人在拉薩,剛下牦牛。 舊西藏貴族作為一個階級已經被消滅了,但作為一個人群還存活著,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中國近現代革命有別于絕大多數革命的最大一個特征就是拒絕人身消滅,而是著重消滅階級屬性,這是革命成功的一個關鍵性因素:鐵拳針對的是階級,而不是人身。 類似于西藏的農奴主階級,內地的地主階級也是階級屬性遭到毀滅性打擊,但是其本人和大量后人并沒有被肉體消滅,中國地主階級的代表性人物溥儀也安然活到了壽終正寢,其存在本身徹底堵死了一切所謂的“滿遺”的嘴:大清亡的時候你干嘛去了?溥儀受審坐牢的時候你咋不去勤王呢?他骨頭棒子敲得鼓響了你想起“復辟”,你裝什么大頭蒜? 這種方式很顯然遠遠優于老毛子干脆把沙皇一家子給斃了,尼古拉一家人拉出去打靶,結果現在眼看著都要肉身成圣了;愛新覺羅一家該坐牢坐牢該特赦特赦,你給他扶神龕上也供不起來。 西藏舊貴族處理方法也是一樣:剝去神圣不可侵犯的外皮,愛死哪兒死哪兒去。 在討論民族、宗教地區問題的時候,大多數人會陷入纏夾不清的境地,搞不清楚民族敘事、宗教敘事和階級敘事的關系,夾雜在一起說,當然你就說不明白。漢族這種世俗地區只有民族敘事和階級敘事的矛盾,要好說清楚一些,藏區還要添加一個宗教敘事,這就超出很多人的理解力上限了。 其實也沒什么難的。 民族敘事方面,少數民族自有其獨特的生活習慣和民族文化,以及由此而來的民族自尊心。這一切當然都源自于其生存環境與長期歷史積淀下來的民族文化,你沒去過那個環境,用你自己的環境去臆想是肯定要出問題的。比如當年西藏和平解放,有漢族軍隊干部看到藏民極少吃蔬菜導致維生素缺乏,嚴重營養不良,于是簡單粗暴的強迫藏民吃蔬菜,被藏民給告到了領導那兒,說這個漢族干部“強迫他們吃草,把他們當牛馬”。 他沒那個生活習慣,以前也意識不到問題,出于尊重民族自尊心的前提,要做好工作肯定先要完成掃盲,完成義務教育,最終才能去解決問題。 后來全西藏人民部分藏漢嚼維生素片嚼到了2006年青藏鐵路通車。 現在藏族小妹兒減肥的時候嚼生菜葉子那叫一個猛,甩開腮幫子就是一個炫,就不可能再把蔬菜當成“草”。 宗教敘事方面,政教合一政體的特征,就在于宗教偶像插手現實政治和行政管理。為了維持政教合一統治,勢必要將神權和政權融合,最簡單的融合方式莫過于肉身統一。因此舊西藏貴族占據神權位置再自然不過了,宗教改革更是任重道遠,急是急不來的。 現實做法是將宗教神權與世俗管理剝離,這是符合歷史階段的現實做法,在做不到完全規避宗教神權危害的歷史階段,先讓神權無法干涉世俗,是更穩妥的做法。 神權干涉世俗只能靠嚴防死守,西藏地方執政管理現實做法是讓神權與世俗的沖突徹底碎片化,借用現代技術的壓倒性優勢與絕對領先地位,使得神權只能蜷縮在最基層,無法連片、成型,更無法結成利益聯盟。比如說“村村通”、“新農村”這種系統性的基礎設施普及建設,神權本身不占有、也無法預測,自然就沒法干涉。一步慢步步慢,當神權回過神來企圖去干涉的時候,已經開始“普九”、“扶貧攻堅”了,神權自然就在這種“趕不上趟”的焦慮中徹底失去根基。 等大家都讀上了大學,刷上了抖音,去內地工作的時候,晚了。 階級敘事方面,疾風驟雨的斗爭只是一個方面,是第一步,真正起到效果的還是后續的階級演化。全國革命勝利的余威,掀翻一個階級輕而易舉,搞一場運動式的階級斗爭知識普及也是可以做到的,最夸張的時候能夠讓某個階級表面上徹底銷聲匿跡。 然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經濟基礎沒有改變,階級一樣會死灰復燃。 隨著青藏鐵路通車、川藏鐵路建設突進,西藏在經濟上徹底融入全國經濟結構已經成了定局,那么其階級演化也必然隨著全國一起動。 當前西藏的階級敘事你很容易發現:貧富差距客觀存在,但是并不成為階級分野。最直觀的例子是跟內地一樣,保姆、清潔工、司機、侍應生這些所謂“伺候人”的職業,也僅僅是一種職業而已,不存在任何人身依附。 我在西藏接觸過不少從事服務行業的人,你要說財富差距確實存在,但他絕不會認為“是你的人”,像港澳臺、印度那種一眼可見的階級分層固化是不存在的。即使是最貧困的保姆,也絕不會在人格和法律上低人一等,反而始終不會放棄“出人頭地”的想法,實際上也有切實可行的途徑。 我認識一個旅游景點附近開洗車場的藏族家庭,態度非常熱情謙和,你去他家停車洗車,女主人先是遞上一杯熱茶,然后向你收停車費,再問你要不要順便洗個車,加收30元。我跟她聊了一會兒,她大兒子負責照看牛群,提起來就深惡痛絕的樣子,臭罵自己兒子不讀書;二兒子在廣州當醫生,提起就一臉的自豪,一切辛勞都一掃而空。 從她家身上就能看出舊西藏貴族去了哪兒: 徹底消亡了。 無論這些貴族的后裔如何蹦跶,無論老和尚本人如何蹦跶,也改變不了任何現實。這個階級消亡了,通過疾風驟雨的階級斗爭,一舉剝離了神權偶像與世俗管理,解決了宗教敘事和階級敘事的問題。剩下的民族敘事就好辦了,漢族作為中國的主體民族事實上承受了西方文化最大最嚴重最主要的沖擊,為少數民族文化的存續提供了巨大的“戰略緩沖”。 過程是這樣的: 自1840年開始,漢族文化地區是西方殖民的主要對象,也是文化入侵的主要對象,但漢族文化自有其龐大的人口基數和數千年的文化底蘊,沒有那么容易垮掉,從而為逐步適應、逐漸吸納創造了條件,讓我們有了至少幾十年的時間去翻譯科技文獻、進行社會改革、改良文化傳統。而少數民族地區一方面積極參與了漢族領導的抵抗運動,一方面也暫時躲過了劈頭蓋臉的文化入侵,并在中央集權政府的領導下免于徹底淪陷。 正面例子是當前中國境內存續的少數民族文化,文字、語言、傳統和棲息地都得到了完整保留; 反面例子就是韓國、日本、越南。這些國家體量過小,沒有那么多時間去完成文化轉型,結果徹底喪失了自己的文化根基,連語言文字都被沖擊得七零八落。 你要是明白自現代化進程開啟以來,已經有高達數千種語言、文字已經徹底消失,就能明白當前國內少數民族文化保留得有多么完整。在極其慘烈的文化滅絕中,不得不稱為一種奇跡。 因此我們可以說,在新中國完成現代化的過程中,舊西藏貴族作為一個階級已經徹底消亡,從民族敘事、宗教敘事和階級敘事上都徹底滅亡了。于民族無功、于宗教無權、于階級無根。 當然了,這些人的后裔肯定會有不甘心,也肯定會有少數不明所以的人跑去跟風,這個無法避免,你總不能要求所有人都那么聰明吧? 說一點題外話。 聯合國五大常任理事國有什么共同點? 中國,美國,俄羅斯,英國,法國,民族、文化、歷史、經濟、現實國力差異巨大,是什么讓這五個國家成為了地球事實上的話事人?這里面肯定有什么共同點吧,不可能完全是隨機的吧?德國、印度、日本、意大利也挺強的,為什么不是他們?二戰戰勝國,僅僅是個表象,這個問題最終還是會遞歸為“為什么是這五個國家成為二戰戰勝國?” 作為一個研究社會人文與從事寫作工作的人,勢必要搞清楚這個問題,也必須要形成習慣去總結規律,沒有規律,無從發揮,更無法寫出新的東西來。是什么規律導致中、美、俄、英、法,在二戰乃至于20世紀前半葉脫穎而出的? 是革命。 五大常任理事國都完成過自發革命,即發端于自己內部、不依賴外部輸入,不被別人的革命浪潮裹挾,完全自己內部成邏輯、成體系的完成整個革命過程。 英國,完成工業革命以及其后以“光榮革命”為代表的資產階級革命; 法國,完成大革命為代表的一系列資產階級革命; 美國,完成以獨立運動為代表的反殖民主義革命; 俄羅斯,完成以十月革命為代表的共產主義革命; 中國的革命歷程最為艱難曲折,很難用一次革命去代表,而只能以“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代表的八次革命形成一個邏輯體系,串聯起維新運動、農民起義、資產階級革命、無產階級革命,最終完成新民主主義革命。 我知道這時候有人要扯“革命輸入論”,請務必記得歷史書上一句話: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為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 這句話深刻詮釋了,在十月革命之前,中國的革命就已經開始很久了,已經有了規模龐大、久經考驗的革命隊伍,已經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了,只不過馬列主義為我們帶來了新的成功的希望。這是個“為我所用”而不是“為其所迫”的過程,因此中國的革命也是自發的、成邏輯的、成體系的。 這五次自發革命,徹底改變了“五常”的社會結構,解放和發展了生產力,將這五個國家抬上了地球“話事人”的地位。沒有完成過自發革命的國家,無論其人口多么龐大、經濟如何發達、軍事如何強悍,都無法在綜合國力上做到“獨當一面、獨霸一方”。印度、日本至今未能完成革命,天皇跟婆羅門不答應;德國是在法國大革命的驅使之下完成的革命,德皇要到一戰才倒臺。其他盛極一時的帝國也都未能完成自發革命,要么分崩離析,要么問題纏身,怎么可能當話事人呢? 提及這個“題外話”,其實也是在印證舊西藏貴族的去向:滅亡。 你不能因為西藏的革命是和平解放之后進行的,就說它“不徹底”;更不能因為貴族的后裔都還好好活著,就說它“未完成”,實際上舊西藏進行的民主改革是一次相當徹底的革命,徹底埋葬了一個階級和一段歷史,并牢牢地釘上了釘子。 想翻案,是不可能的。
來源:龍牙的一座山(ID:Longyadeyizuosh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