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期間，很多人對美軍都有一個普遍的印象，那就是美軍怕和志愿軍進行夜戰。

實際上，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美軍廣泛地對志愿軍進行夜間襲擊。原因我們在上一篇文章190.8高地戰斗中介紹過：

雖然沒有守住高地，但遠比戰爭初期強大的志愿軍炮兵把進攻的美軍步兵打得落花流水。美軍當時損失了8個步兵連的兵力。

1952年后，為了規避志愿軍越來越強大的炮兵火力，美軍被迫轉為與志愿軍進行夜戰。

夜戰可是志愿軍的優勢項目。美軍專門組建了一個團，每周花費20個小時進行夜戰訓練。要知道，現在的解放軍都達不到這個訓練時間。

然而，即便美軍熬過了魔鬼訓練，在夜戰中依舊打不過志愿軍。

原因，只有一個……

文 | 王正興

編輯 | 謝芳 瞭望智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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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2月，13名軍官和161名士兵補充到美軍第3師65團。其中值得一提的是47歲的愛德華·E.克魯斯上校，他接替了1營營長戴維斯少校?？唆斔故俏鼽c軍校1929年的畢業生，是一個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老兵。在來到朝鮮戰場之前的1951年至1952年，他都在臺灣，是“軍事援助咨詢”小組的一員。

領導換了新的，其實，第65團也煥然一新了。舊的第65團是波多黎各團，戰斗力比較弱，后來被美國陸軍部解散了，2100名波多黎各士兵大多被調到了其他部隊，只保留了部分精銳。

隨后，美軍從第2、7、40、45步兵師以及第5團戰斗隊抽調了大量人員，特別是士官，組建了新的第65團。新的第65團實力數高達4148人，遠遠超過編制數，比其他美軍步兵團多出了600余人，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超級團。

克魯斯來到這個嶄新的超級團后，開始對其進行為期9周的魔鬼訓練，每周至少訓練58個小時，其中20個小時是夜間戰斗訓練。

夜戰、近戰是志愿軍對付美軍的法寶，尤其是夜戰。美軍重新組建新的第65團，并積極進行夜戰的訓練，就是因為在夜戰中打不過志愿軍，打算打造一支精兵，最后一搏。

美軍第65團的魔鬼訓練主要包括4個方面：

一是加強白刃格斗中的刺刀訓練，同時強調進攻性作戰。

二是在訓練中讓新兵去擔任班長，切實提高他們的戰斗技能和領導能力。

三是狠抓射擊技巧，確保每個人的武器在其射程內發揮最大火力。

四是集中演練小部隊的進攻作戰，特別強調用精準且持續的火力，支持快速和猛烈的打擊。

同樣，支援部隊也進行了火炮、迫擊炮的攻擊演習，野戰衛生、急救、武器彈藥支援保障等演練。

負責支援美軍第65團的第39野戰炮兵營。圖源：《The 65th Infantry in Korea，1950–1953》

期間，由于韓軍步兵的戰斗力遠遠強于美軍，美軍第9軍的韓國步兵示范隊給第65團示范了一系列強調火力和機動緊密結合的排進攻演練，成為美軍效仿的標準。

9周后，第65團的訓練成果讓團長德爾加夫上校非常滿意，他得意地向師長斯邁思少將報告：“部隊的戰斗力、效率和士氣大幅提高了，長期艱苦的訓練展現了成果，所屬各部都表現出了積極進取的精神?！?/p>

于是，美軍第65團再次重返“鐵三角”，并在此進行了第二輪魔鬼訓練。這次的重點是排、連和營戰術演習，對一個擁有掩體、戰壕、坑道、雷區和鐵絲網的志愿軍典型防御陣地，發起進攻。

4月12日和4月27日，該團進行了兩次示范演習。對第65團在演習中的表現，師長斯邁思和副師長詹金斯給予了極高評價。

當時，美軍第65團面對的是我志愿軍24軍74師221團。

熟悉解放軍軍史的一聽就知道，24軍是華東野戰軍的主力縱隊——六縱，司令員就是號稱“王老虎”的王必成。不過，74師并不是六縱的，這支部隊原來是七縱的20師。熟悉軍史的一聽又知道了，這不就是在淮海戰役大王莊戰斗中全殲黃維手下18軍“老虎團”33團的20師嗎！

不錯，74師正是原來的七縱20師。

1952年8月，24軍受領抗美援朝參戰任務后，71師被撤銷，從25軍補充了74師，以加強24軍的力量，時任軍長就是大名鼎鼎的“皮老虎”——皮定均。（1953年5月皮定均回國，張震任軍長兼政委）

24軍于1953年1月到達金化、平康一線，接替了在此的15軍的防務，歸第9兵團指揮，而此時第9兵團的代司令員正是老首長王必成。

一般情況下，志愿軍只要有新部隊換防，美軍和韓軍都要搞襲擾，欺負新來的。但24軍這次換防后卻不一樣。

1月17日，韓軍首都師襲擊上甘嶺537.7高地失利，24軍馬上反過來展開了小分隊出擊，組織小部隊摸進美軍第9軍陣地展開襲擊，5個月出擊了150多次。同時，24軍還廣泛開展冷槍冷炮運動，打得美軍第9軍雞飛狗跳，不得安寧。著名的“神槍手”張桃芳、陳柏金就是在這里涌現出來的。

24軍打韓軍打得開心，當面之敵美軍第9軍卻異常平靜，幾乎沒進行報復行動。當時，皮定均并不知道，美軍第9軍平靜的背后，正在醞釀一場罕見的進攻。

5月26日，志愿軍221團8連2排加強重機槍和60迫擊炮各一個班，由連長親自率領，搶占了緩沖區內的411.9高地。這個消息讓美軍第9軍軍長詹金斯中將有點坐不住了，美軍霸道慣了，他們的思路是：緩沖區內的高地，他們可以搶占，但中國人不行。于是，詹金斯決定把攻打411.9高地的任務交給剛剛完成“魔鬼訓練”不久的第65團。

雖然部隊進行了長期的訓練，但對新的目標還是要先偵察一下。

5月29日21時，美軍第65團派出兩個排偷偷向411.9高地接近。當他們進至高地東側凹部時，突然遭到志愿軍三面火力打擊，頓時亂了陣腳，驚慌逃回。志愿軍的火力來源，正是8連2排事先安排的伏擊部隊——5班，專門用來對付前來偷襲的敵軍。美軍正好進了他們的伏擊圈。

美軍第65團搞了4個月的強化訓練，居然不知道在接近路上往往會有伏擊。而志愿軍就一個班，從槍聲上就可以分辨，但兩個排的美軍直接掉頭逃跑了。

美軍吃虧后，連續7天沒有動靜。

美軍第65團士兵在戰壕中。圖源：《The 65th Infantry in Korea， 1950–1953》

6月6日，臨近黃昏時突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晚21時，美軍第65團一個連在風雨夜暗的掩護下再次偷襲411.9高地。

吃了虧的美軍這次長了記性，沒有走山路而是爬山脊。但是進至志愿軍陣地前沿后，還是被巡邏組發現了，志愿軍8連連長馬上命令6班和輕、重機槍占領表面陣地，5班兩個組反過來向美軍側翼迂回。

當美軍進至陣地前沿10余米時，6班突然開火，5班兩個組亦從美軍側背猛烈射擊。在志愿軍三面火力的夾擊之下，美軍當場崩潰，再次轉身而逃。

5班的兩個戰斗小組沒打過癮，當即發起追擊。當天晚上能見度太差，戰斗小組各成員之間失去聯系，但6名戰士各自為戰，盯著美軍窮追猛打。221團由此得出一條經驗：面對優勢之敵的夜間反沖擊戰斗，只要有孤膽英雄的精神，哪怕兵力不大，照樣可以打垮美軍。

6月6日之戰后，美軍又消停了6天。

6月12日晚22時，美軍第65團第三次出擊，派出一個加強連。結果劇情跟上次一樣，美軍偷襲部隊再次被志愿軍巡邏組提前發現。

不過，這一次中美兩軍都總結了之前的戰斗經驗，決定動用火炮。志愿軍發現美軍后，馬上打出信號呼喚炮兵火力。而美軍也早有準備，立即改偷襲為強攻，同樣召喚炮兵火力壓制志愿軍炮兵和步兵陣地。

然而，占得先手的美軍并沒有改變故事的結局。唯一的區別是，這一晚美軍連續組織了三次強攻，在第四次強攻之時，志愿軍8連連長抓住美軍遭到6班正面火力打擊，兵力削弱，隊形混亂之機，命令4班一個戰斗小組迂回到側翼再次對美軍發起短促出擊。

在3名戰士的猛沖猛打之下，美軍第三次丟盔棄甲轉身逃跑。

3戰3敗后，美軍終于想通了，不搞夜戰了，而是回到老本行，白天打，空地火力突擊后，步兵再強攻。

當戰斗切換到美軍熟悉的模式后，戰況發生了變化。美軍不僅僅是改成白天強攻，其步兵也改變了戰法。

6月13日14時，美軍一個連開始進攻，他們以正面強攻為主，再結合兩翼夾擊的戰法，兵分三路，對志愿軍411.9高地發起沖鋒。

志愿軍8連2排以6班正面抗擊，以4班先集中兵力打擊右翼，打垮右翼

在打退美軍三次進攻后，志愿軍兵力少的劣勢暴露出來，4班已經來不及打退一翼美軍后再轉移兵力了，美軍從左翼沖上了陣地。8連連長立即命令炮班和機槍班集中火力封鎖通路，制止美軍后續部隊擴展進攻。同時以4班和5班各一個組展開陣地內反沖擊，經過激烈的陣內交戰，殲滅了突入陣地的美軍。但此時志愿軍也遭到了前三次夜戰都沒有出現的重大傷亡。

17時，美軍再次改變戰法，集中炮兵和坦克火力對411.9高地猛轟，將坑道口完全封鎖，兩個連的美軍在炮兵和坦克火力掩護下蜂擁而上。當美軍炮兵火力轉移，志愿軍開始躍出坑道準備作戰，不料美軍步兵已緊跟彈幕沖上表面陣地，剛剛跳出坑道的一個組在美軍步兵火力下全部犧牲。

重新打造的美軍第65團終于在此戰中，唯一一次展現出了精兵本色。在炮兵彈幕后跟進是志愿軍的拿手絕活，這一次，美軍也做到了。

8連連長見勢不妙，馬上決定固守坑道。此時1號坑道只有12人，2號坑道只剩4人，美軍開始對坑道內的志愿軍進行最后“圍剿”。

在小分隊四次沖擊失敗后，美軍改用火焰噴射器向坑道內噴射，并投擲化學手榴彈，坑道內情況岌岌可危。戰士吳華奮不顧身，躍出坑道用手榴彈炸掉美軍噴火組。但美軍馬上又調來無坐力炮，對坑道口進行摧毀射擊，炸毀了坑道的左口?？雌饋?連2排要頂不住了，但是剩余的戰士依然打退了美軍兩次沖擊，頑強守住右口。

20時30分，志愿軍74師、221團炮兵群對占領411.9高地表面陣地的美軍開始覆蓋射擊，2排趁美軍混亂，打垮守在坑道口的美軍，沖出坑道口，對占領表面陣地的美軍發起最后反擊。經過激烈戰斗，志愿軍最終將美軍全部逐下411.9高地。

從此，美軍再未對411.9高地有過進攻。

411.9高地防御戰斗經過要圖。圖源：作者

411.9高地之戰，志愿軍24軍74師221團8連2排傷亡41人，斃傷俘敵450余人，創造24軍抗美援朝的經典戰例。

1953年6月截止到18日，志愿軍24軍與美軍第3師有過5次戰斗，其中74師221團338高地進攻美軍第15團的戰斗和221團411.9高地防御美軍第65團的戰斗規模較大；另外三次都是班排級別的戰斗，規模較小。

美軍雖然沒有每次戰斗傷亡的精準數據，但6月截止到18日，第3師陣亡275人，受傷1199人，另有40人被志愿軍俘虜，共計損失1514人。

美軍這一仗敗得這么慘，其新組建的第65團戰斗力到底如何？可以從三個細節看出來。

首先，最后一次進攻，美軍步兵是跟在炮彈彈幕后前進的，只有非常精銳的部隊才能做到這點。因此，美軍步兵在志愿軍沖出坑道前就搶先占領了表面陣地，第一組躍出坑道的志愿軍遭到美軍火力殺傷，全部陣亡。這體現了新組建的美軍第65團步兵的戰術素養。

其次，在6月12日第三次夜戰中，中美兩軍不約而同想到動用炮兵，加強殺傷效果。可當志愿軍炮兵剛剛射擊，美軍炮兵立即進行反制，這體現了美軍優秀的步炮協同能力。

最后，當美軍想通，放棄夜戰，改成他們拿手的模式——白天空地優勢火力下的強攻，很快就拿下了表面陣地。這體現了美軍優勢的空地火力和指揮官的指揮能力。志愿軍8連連長當機立斷固守坑道，才保留了在夜晚反擊，恢復陣地的希望。

可是，這樣一支精心打造的精兵，非要跟志愿軍打夜戰。

三次夜戰，三次都被志愿軍警戒、巡邏部隊提前發現，而美軍卻拿不出一點解決辦法。晚上，人的視覺、聽覺、嗅覺都極大下降，對黑暗存在著天然的恐懼，而夜戰又把美軍膽小這一根本性缺陷無限放大。

三次夜戰，雖然最后一次美軍表現稍好，但有一個共同點，一遭到志愿軍從側翼短促出擊，馬上就失去戰斗意志，丟盔棄甲開始逃跑。實際上，志愿軍每次從側翼出擊的，都只是一到兩個戰斗小組，最多6個人。但美軍不管那么多，一看側翼又來了志愿軍，趕緊跑。

其實，美軍是一支非常善于學習的軍隊。比如，第五次戰役轉移階段，美軍就學習了志愿軍的穿插分割戰術，一度讓志愿軍非常被動。陣地戰階段，美軍又學習志愿軍挖坑道，學習志愿軍進攻戰術。

411.9高地這一仗，美軍又學習志愿軍夜戰。

但是以上三個戰術，有一個共同點是美軍學不會的，那就是志愿軍大無畏的英雄氣概，視死如歸的戰斗精神。

美軍第65團每周用20個小時進行夜戰訓練，現在的解放軍都達不到這個訓練時間。但是，志愿軍僅僅出動一兩個戰斗小組，就敢在美軍一個連的側翼發起短促出擊，這種事情，美軍士兵是不肯做的。

志愿軍夜戰的訣竅就是那句古語：夫戰，勇氣也。

當美軍全力打造的超級精兵都無法在夜戰中與志愿軍抗衡，這意味著實際已經輸掉戰爭的美軍，又輸掉了最后的困獸之斗。戰爭只能以美軍被迫同意停戰收場。

而對于志愿軍來說，面對優勢之敵的夜間反沖擊戰斗，只要有孤膽英雄的精神，哪怕兵力不大，照樣可以打垮美軍。

參考資料：

1.《The 65th Infantry in Korea，1950–1953》（第65步兵團在朝鮮，1950-1953，即65團朝鮮戰爭戰史）

2.《陸軍第24集團軍軍史》

3.《抗美援朝戰爭戰例選編》

（本文圖片均為作者提供。作者簡介：王正興，原解放軍某野戰部隊軍官，他的公眾號名為“這才是戰爭”，微信ID：xiaoxiongchumo123，歡迎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