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風雨如歌
來源：盧克文工作室（ID：lukewen1982）

2025年1月末，正當我們歡度新春之際，遙遠的非洲爆發了一場大規模沖突：剛果（金）境內的叛軍M23，攻下了北基伍省的省會戈馬市。

隨后，叛軍大舉南下，攻克南基伍省的省會布卡武。一路上，政府軍幾乎是望風而逃。

本來，戰亂在非洲很常見，和我們扯不上關系，沒幾個人會關心，但這次的M23叛亂卻相當特殊，和中國的利益息息相關。

一場非洲的戰爭與中國利益相關？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鈷，剛果（金）是鈷礦的重要來源地，產量占世界產量的一半以上。

而鈷是鋰電池的重要原材料之一，考慮到鋰電池對當今中國的重要性，如果剛果（金）的局勢被攪得天翻地覆，勢必對中國的新能源產業造成顯著影響。

然而，鈷礦的供應安全性只是淺層，深層次的影響在于當今的世界秩序。這一切，得從中文互聯網世界的一個傳奇人物說起：

保羅·卡加梅。

壹

稍微檢索一下，就能找到許多描寫保羅·卡加梅傳奇故事的文章，內容總結起來無非三點：

（1）盧旺達在1994年發生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后，身為圖西族的卡加梅，在關鍵時刻，帶著“盧旺達愛國陣線（圖西族為主）”殺回盧旺達，擊敗了那群劊子手，也就是胡圖族主導的前政府；

（2）奪權后的卡加梅，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包括但不限于取消胡圖族和圖西族的民族區分、推動民族和解、大力發展經濟等等。

在卡加梅的治理下，盧旺達沒再出大亂子，首都基加利的衛生狀況在非洲首屈一指，成為治理典范，盧旺達由此獲得“非洲新加坡”的稱號；

（3）盧旺達軍隊在和中國進行深度交流后，不僅正步踢得像模像樣，還會把被子疊成豆腐塊，組織度大幅提升，對周邊國家形成降維打擊。

以上傳言不能說假，但也不全是真的，尤其是最受稱贊的“取消民族身份劃分”，身份證上取消簡單，心理上取消豈是那么容易的？

盧旺達曾是比利時的殖民地，為玩弄離岸平衡，殖民者強行把原本區別不大的圖西人和胡圖人，刻意塑造為兩個不同的民族。

手段十分簡單粗暴--看身高和財產。

高的是圖西人，矮的是胡圖人，財產多的是圖西人，財產少的是胡圖人，財產判定標準是牲畜數量。牛的數量超過或等于10頭是圖西人，10頭以下是胡圖人。

殖民者再鼓動兩族爭斗，便可分而治之，這是“1994年盧旺達大屠殺”的根源。

在大屠殺中，上百萬圖西人遇害，胡圖人則遭到不同程度的報復，雙方血海仇深，無形中固化了民族認同。

“大屠殺”發生后，保羅·卡加梅帶領圖西人為主的“盧旺達愛國陣線”，從烏干達殺回來，擊敗胡圖族前政府，奪取政權。

面對圖西人大報復的呼聲，卡加梅只是懲辦“首惡”，一般的暴徒頂多判幾年，不會太重，也沒有牽連太多，并推動一系列的和解措施。

比如讓胡圖人巴斯德·比齊蒙古擔任總統，盡管比齊蒙古并無實權，但這個擺設的存在，讓不少胡圖人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

卡加梅這么做，不全是因為格局大。

圖西人只占總人口的15%，而胡圖人占比85%，如果牽連太多，導致胡圖族人人自危的話，不一定打得過，和解是不得已的選擇。

和解固然是好事，然而胡圖人的內心始終有一個坎：今天圖西人不報復，明天呢？部分圖西人也擔憂，胡圖人會不會再次屠殺我們？

雙方積怨數十年，指望卡加梅一道政策下去，就能變成相親相愛一家人，那是小說，不是現實。真相是，卡加梅一直實行高壓政策。

比如“胡圖族”、“圖西族”這些詞禁止公開說，政府嚴厲打擊一切“分裂言論”，明面上看起來不再有民族矛盾，私底下卻暗流涌動。

每年都有一些胡圖人逃離，理由通常是遭到迫害。

西方由此指責卡加梅獨裁，其實沒啥道理，如果不高壓，讓人們隨意談論，1994年的悲劇可能重演，這是盧旺達的無奈現實。

但高壓勢必引起不滿，卡加梅必須找到一筆紅利，才能安撫國內。如果沒有足夠的紅利，推行了二十多年的民族融合政策，可能功虧一簣。

巧了，隔壁就有一頭大肥羊——剛果民主共和國。因首都名叫金沙薩，也被稱為剛果（金）。

剛果（金），面積約234.5萬平方公里，是非洲第2大、世界第11大的國家，人口過億，資源極其豐富，有“世界原料倉庫”之稱。

電動車的關鍵原材料鈷，儲量約470萬噸，占世界探明儲量的一半以上，居世界第一位；

鉭鈮儲量3000萬噸，超過世界探明儲量的六成，居世界第一位；

天然鉆石探明儲量2.06億克拉，占世界探明儲量的23%，居世界第二位；

銅探明儲量7500萬噸，居世界第六位；

鈾238的探明儲量居世界第一位，當年“曼哈頓計劃”就使用了大量來自剛果（金）的鈾；

此外，剛果（金）還有豐富的能源和有色金屬資源。由于戰亂頻繁，許多地方都沒怎么勘探，未來隨著勘探增加，資源只會更多。

自1960年獨立以來，在殖民者挑唆、民族矛盾、部落利益紛爭等多種因素下，剛果（金）的內部沖突不斷，獨立還不到一年，國父盧蒙巴就被做掉了。

后續數十年，戰亂就沒斷過，正常建設無從談起。

時至今日，剛果（金）政府基本沒有行政能力，以民族結構為例，剛果（金）的民族結構，也就是哪個民族的占比是多少，政府根本無力統計。

只能籠統地說，85%的人口是班圖人。

班圖人并非常規意義上的民族，而是類似于凱爾特人那樣的族群，體現的問題，是剛果（金）政府無力對基層進行人口統計。

國土遼闊、資源豐富、實力孱弱，周邊勢力不流口水才怪，盧旺達就是其中之一。

1996年，卡加梅的機會來了。

當時的剛果（金）獨裁者蒙博托，在國內已是天怒人怨，到處是造反者，名氣最大的當屬洛朗·卡比拉，江湖人稱“老卡比拉”。

他是剛果民主解放聯盟的領導人，60年代就開始造反，革命資歷非常老，民望也不錯。

1965年，切·格瓦拉曾來到剛果（金），設想和老卡比拉合作，來一場古巴式的大革命，不過幾個月接觸下來，切·格瓦拉發現，計劃行不通。

老卡比拉的投機屬性過強，執行任務動不動就遲到，還不是遲到幾個小時，是遲到好幾天。

他去干嘛了呢？答案是酒吧和妓院。

切·格瓦拉批評他“寧愿把大部分時間花在酒吧或妓院，也不愿訓練手下”。

最后，切·格瓦拉只能失望地離開。

正是自身的巨大缺陷，導致其手下沒有一支戰斗力過硬的隊伍，說他是光桿司令，不為過。

到1996年，眼看蒙博托大廈將傾，當了幾十年反對派、極其渴望當總統的老卡比拉，生怕被別人摘了桃子，情急之下做出一個決定：請外援。

這將讓他感到后悔。

貳

老卡比拉請來的外援，是布隆迪、盧旺達和烏干達三國的軍隊，布隆迪屬于打醬油的，盧旺達和烏干達兩國的軍隊才是主角。

此時盧旺達的實際領導人，是副總統兼國防部長保羅·卡加梅（上面是無實權的總統比齊蒙古），烏干達的領導人是穆塞韋尼，兩人關系密切。

60年代初，盧旺達兩大民族沖突嚴重，卡加梅一家作為難民逃到烏干達，并在烏干達長大。80年代，他追隨穆塞韋尼，推翻了烏干達獨裁者阿明。

穆塞韋尼掌權后，任命卡加梅為軍事情報部門首長。

后來卡加梅返回盧旺達奪取政權的過程中，穆塞韋尼出了大力氣。

老卡比拉把他倆請來，算是請“對”人了。

盧、烏兩國軍隊表現出色，不到兩個月便攻入金沙薩，推翻蒙博托，老卡比拉在兩國軍隊的簇擁下登基，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了一個令他冒冷汗的事情：

兩國軍隊控制了剛果（金）的大部分國土，而自己僅控制首都等幾座大城市。

在新政府的官職上，兩國瘋狂安插人手，理由很充分，江山是我倆打下來的，不得多分點？

對于剛經歷過內戰的盧旺達來說，如果能把剛果（金）東部一兩個省收入囊中，國土擴張一倍，將收獲巨大紅利，足以安撫國內矛盾。

雙方摩擦日增，并逐漸表面化。1998年7月27日，老卡比拉發布命令，要求兩國軍隊滾蛋。

也許是知道打不過兩國，老卡比拉決定請更多外援，南非、津巴布韋、安哥拉、納米比亞等多國相繼加入戰局，站隊剛果（金）。他們的意圖很簡單，剛果（金）這么大頭肥羊，你倆想獨吞不成？

除了上述直接參戰國，肯尼亞、坦桑尼亞、利比亞、蘇丹、乍得、中非等國也卷入其中，全都站隊剛果（金），非洲版世界大戰，開打。

一開始，老卡比拉覺得優勢在我，咱們陣營多少人，對面才多少人？

但他忽略了兩個問題，第一，支持他的國家不是真心支持，人家是來掙錢的，不會拼命，拼命還怎么掙錢呢？

第二，盧、烏兩軍戰斗力出色，穆塞韋尼學過幾天偉大領袖思想，會玩游擊戰，雖然是個半吊子，放在非洲夠用了。而圖西族為主的盧旺達軍隊，戰斗力更強。

經歷“1994大屠殺”后，圖西人感到危機深重，民族意識高漲，順勢完成民族建構，這讓盧旺達軍隊的組織度，遠超非洲一般國家。

所以，盧、烏兩國并不落下風，烏軍牢牢控制著剛果（金）東方省和赤道省一部分，盧軍則占據北基伍省和南基伍省，并一度打到金沙薩郊外。

2001年1月，在兩國的策動下，老卡比拉被一名保鏢刺殺身亡，兒子小卡比拉繼任后，知道很難再打下去，表示你們撤軍吧，我用商業利益作為補償。

肉都到嘴里了，誰還吐出去？

不過很快兩國發現，除了吐出去，別無辦法，因為，法國人來了。

比利時是法語區國家，所以比利時的殖民地，剛果（金）、盧旺達等等，也講法語。而法國對于維護自身在法語區的利益，向來很積極。

卡加梅主導的“盧旺達愛國陣線”（簡稱：盧愛陣）長期在烏干達活動，烏干達是講英語的，“盧愛陣”奪權會擴大英語世界的影響力，不符合法國利益。

事實也的確如此，“盧愛陣”奪權后沒幾年，就取消了法語的官方語言地位，改用英語，把法國人氣的不行。所以，法國一向支持胡圖族。

1994年大屠殺前，法國不僅出兵幫助胡圖族政府，還給了價值一億美元的軍援。

現在，看著卡加梅和穆塞韋尼在剛果（金）坐大，法國一萬個不爽，于是極力推動安理會通過“停火”決議，并派遣維和部隊。

停火是道義正確，中國是贊成的。

俄羅斯在當地沒啥利益，懶得管，跟著道義走。

英美也不反對，雖然他們和法國利益不一致，但不可能為了盧旺達那點細枝末節的利益，和法國鬧僵。胳膊扭不過大腿，2003年7月，兩國不情不愿地撤出了軍隊。

此后，類似的劇情反復上演，比如2012年末，盧旺達支持的武裝組織“M23運動”，一度拿下剛果（金）東部的北基伍省省會戈馬市。

不久后，安理會向“M23運動”發出“最后通牒”，否則維和部隊將采取武力措施，在巨大壓力下，“M23運動”被迫撤軍，并宣布解散。

只要安理會還能發揮作用，雅爾塔體系還能運轉，盧旺達的擴張就很難成功。

直到2025年，情況發生了變化。

叁

2025年1月末，“M23運動”再次進攻戈馬，剛果（金）政府軍又又又一觸即潰，戈馬很快淪陷。

“M23運動”全稱是3月23日運動，前身是反叛武裝“全國保衛人民大會”，受到盧旺達支持，常年與剛果（金）政府對抗。

2009年3月23日，在聯合國的調解下，“全國保衛人民大會”接受招安，另有少部分成員不接受招安，他們組成了“M23運動”。

2013年，“M23運動”曾在安理會壓力下解散。但“俄烏戰爭”爆發后，西方對非洲的關注下降，盧旺達瞅準機會，支持“M23運動”卷土重來。

2025年1月末的攻勢中，盧旺達對“M23運動”的支持不再局限于裝備和物資，還讓正規軍換皮下場。

雖然卡加梅否認，但外界普遍認為，有超過4000名盧軍進入了剛果（金）。剛果（金）兩個省會被占領，盧旺達從這頭肥羊身上扯下了一大塊肉。

盧旺達敢這么狂，首先是剛果（金）自己作死。

聯合國維和特派團對于穩定剛果（金）東部局勢，有很大作用，是威懾盧旺達的重要力量。

但剛果（金）現總統齊塞迪克·奇隆博打著強硬民族主義旗號上臺，對一切外國駐軍沒有好感，他認為維和人員卵用沒有，趕緊滾。

其原話是，“維和特派團在剛果（金）以不同形式部署近25年以來既無法控制叛亂、解決武裝沖突，也無法保護平民”，必須在2023年12月之前撤離。

經商討，維和特派團決定在2024年12月撤離。

這就是作死了。

如果剛果（金）有力量保護自己，當然不需要維和部隊，問題是沒有。

維和特派團只要擋在那，盧旺達就會有所顧忌。攆走特派團，是為取悅支持者而置國家利益于不顧。

其次，是雅爾塔體系的崩塌加速。

懂王上臺后，已經明著說要吞并加拿大、奪取格陵蘭，你還指望他阻止盧旺達，維持雅爾塔體系？

至于法國，這兩年在非洲衰退明顯，布基納法索、馬里、尼日爾三國的法國駐軍都被趕走了。要知道，三國都位于西非，距離法國本土不遠。

而盧旺達、剛果（金）位于中非，距離法國本土遙遠，連西非都力不從心，對中非就更沒辦法了。所以，法國對盧旺達的態度明顯轉變。

2024年7月，兩國破天荒簽署了4億歐元的合作協議，其中包括軍事合作，由法國培訓盧旺達憲兵，軍事合作向來敏感，代表著兩國關系的升溫。

10月初，在巴黎舉行的“法語國家峰會”上，馬克龍熱烈歡迎了卡加梅，引發剛果（金）強烈不滿，齊塞迪克憤而退出峰會。

馬克龍的意思很明確，搞不定卡加梅，那就和他合作，能獲得一點利益是一點。

在“M23運動”打下兩個省會后，雖然馬克龍表態支持剛果（金）的領土完整，但只是嘴炮支持，沒有實際行動。

卡加梅真正需要顧忌的，是周邊國家的態度，主要是安哥拉、南非、烏干達、坦桑尼亞和肯尼亞，他們都不希望盧旺達吃得太多。

當然，他們也不會真心幫剛果（金）。

前面說了，剛果（金）人口過億、資源豐富、國土遼闊，讓這個龐然大物發展起來，將改變非洲的地緣政治格局，不可能符合周邊國家的利益。

烏干達明面上反對M23運動，私底下卻默許M23在烏干達境內招兵買馬。

盧旺達把水攪渾，烏干達也能摸到魚。

肯尼亞在剛果（金）有維和部隊，但不參與作戰，只想擴大商業利益，剛果（金）三家最大銀行中的兩家，已被肯尼亞財團買下。

坦桑尼亞和安哥拉的態度，和肯尼亞差不多。

唯有南非是真想出點力，南非向來以非洲南部霸主自居，如果盧旺達這么個小國，能未經允許改變地緣政治格局，南非的臉往哪擱？

所以，南非有超過13名士兵在這一輪沖突中陣亡，后續肯定會增援。

只不過，南非朝野的反對聲很大。

近些年，南非的經濟每況愈下，2024年竟然有超過200天停電，民眾怨聲載道，更希望把有限的資源用于國內，而不是剛果（金）。

所以，南非能出的力恐怕不多。

域外大國無力干涉，周邊國家則多是趁火打劫的心態，盧旺達迎來了天賜良機，僅僅兩個省會不可能滿足。

縱觀人類歷史，戰亂與危機才是常態，過去30多年的“和平與發展”時光只是一個偶然，太多人把偶然當成了歷史的必然。

這無關有沒有人性，也不是喜歡戰爭與殺戮，舊體系維持不下去是一個事實。

別的不說，光是非洲，許多國境線劃分就十分不合理，不是天然形成的，也不是在漫長歷史中形成的，而是殖民者在地圖上隨便畫的。

不少民族、部落被強行一分為二，甚至一分為三，有些完全敵對的民族和部落，硬是被劃到了一個國家里，只為了方便殖民者分而治之。

這種扭曲的狀況不可能永遠持續。

以剛果（金）為例，其東部有大量的胡圖人和圖西人，他們的祖輩被劃入剛果（金）時，完全是稀里糊涂的，不可能和金沙薩一條心。

圖西人希望并入盧旺達，胡圖人如果在盧旺達再次當權，也會有類似的想法，這就是固有矛盾，談判無法解決，早晚要打起來。

在雅爾塔體系下，我們習慣了領土完整、主權神圣不可侵犯。

然而，任何體系都需要力量維持，當維持體系的力量消失，體系將難以為繼。盧旺達以前敢這么干，輕則撤軍白費半天勁，重則被制裁，最嚴重的是挨揍。

卡扎菲被西方長時間制裁，除了反美，也和試圖吞并乍得北部，激怒法國有關，法國不可能容忍這種領土變更，最后帶頭干死了卡扎菲。

而這次盧旺達既不撤軍，也沒有被制裁，更沒有挨揍，說明維持雅爾塔體系的力量，已變得微弱。

一戰前，全世界國家數量不過60。

二戰后，世界局勢相對和平，在“雅爾塔體系”庇護下，國家數量增長到200多，隨著雅爾塔體系崩塌，亂世到來，一些國家會被吞并、消失。

亂世很可怕，但也不全是壞事，畢竟美國不拿、俄羅斯不拿，別人都不拿，我們怎么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