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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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RCEP正式簽署,這是東半球15個國家共同締結的全球最大的貿易協定。東盟10國+中日韓+澳新,22億的總人口、25.6萬億美元的GDP、10.4萬億美元的貿易總額,幾乎均占到全世界的三分之一。當我們津津樂道“環臺灣省自貿區”時,南亞的對手印度在去年11月的臨陣退出也引人好奇。按照印媒的說法,印度不歡迎中國主導的組織。但從現實來看,印度在可預見的將來都不可能真正加入RCEP,這背后并不僅僅是和中國置氣那么簡單。RCEP對各國的利好主要是三個方面:減稅、產業協作、簽證便利。這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減稅,通過減稅降低貿易壁壘,各國的生意也就都好做了。從2010年中國-東盟自貿區成立之后,大家彼此之間的關稅就一路狂減。到2015年,中國與東盟各國90%以上的商品稅目實現零關稅,近年來這個比例還在不斷提升。以前中國只是與東盟各國互相減稅,現在RCEP玩兒得更大了,拉上韓國日本澳大利亞新西蘭一塊兒減、互相減。但這時候印度就犯難了,印度如果把關稅減掉,大量來自中國和東南亞的物美價廉的商品就會涌入印度,這對于印度本土脆弱的制造業來說就是降維打擊,到時候肯定會有大量的印度工人失業、然后餓死。只要印度本土制造業發展不起來,印度就不敢實行零關稅;想要零關稅,印度制造業必須有足夠的實力與中國競爭。但在長遠的未來里,印度本土制造業做到這一點的可能性不會大于零。印度制造業不行的根本原因有兩點:一是組織能力、二是種姓制度。印度有著巨量的勞動力資源、其規模不亞于中國,但即使勞動力再多、組織不起來就沒用,印度就是組織能力不行。想組織起這么大量的人口,你得完成政治整合、就是把每一個人都納入到這個國家的治理體系當中,然而印度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對于那些貧民窟里的印度人來說,有沒有印度這個國家、他們的生活根本沒啥區別。就拿語言這一點來講,1961年普查顯示印度有1652種語言,方言就更數不清了,你去隔壁村兒串個門還得請翻譯。車同軌、書同文是秦始皇真正統一中國的必要手段,但這兩點印度死也做不到。印度不只有四大種姓,他們細分的小種姓有幾千種乃至上萬種,而且這些小種姓是與特定的職業掛鉤的。在印度農村那種自然經濟形態中,種姓就代表著分工,比如姓這個姓的種田、姓那個姓的理發……各司其職、歷代世襲。而且種姓背后都兼具宗教與文化的色彩,不同種姓的人的觀念與追求很可能也千差萬別,因此你很難用同一套規則去組織、管理這些人,那自然也就很難雇傭他們進行現代化的生產作業。所以,印度的勞動力市場雖大,但都被一個個細分的種姓切碎了、切成了數千個細碎的勞動力市場,而且彼此之間難以流動、互通。此外更迷的是,印度的不同種姓間等級森嚴,比如你的工廠里一個低種姓的員工干得很好、你想提拔他做個管理,但是其他的高種姓馬上就不干了,因為低種姓人是不能管高種姓人的。曾經有中國企業在印度建廠時就遇到過這種事兒,最后只能無奈撤資。所以說,印度的制造業根本就不可能搞好、與中國競爭就更是想屁吃了。印度通過高關稅保護的那些制造業、其實很多都是貧民窟里的手工作坊。比如坐落于孟買的塔拉維貧民窟,以前一直是亞洲最大的貧民窟,100萬人蝸居在1.8平方公里的社區里,其中一半是商業區,商業區里竟然坐落著一萬多家手工作坊,他們加工皮革、做衣服、做垃圾回收的再加工,雖然分工精細、產業成熟,但是作業方式極為原始、質量就更別提了。印度的制造業,就是這么原始、就是這么落后,但這是無數的印度貧民賴以為生的營生,所以印度必須通過高關稅,來把中國產的物美價廉的產品擋在國門之外,否則印度貧民真得餓死。之前蘋果把一些工廠搬到了印度,這其實就是為了規避印度的關稅,直接在印度本土組裝手機、再賣給印度人。但是生產效率嘛,肯定跟中國差老遠了。中國跟印度完全不一樣,我們現在之所以敢對這么多國家減關稅、甚至零關稅,就是因為我們的制造業天下第一、我們的產品質優價廉。有的人一看到“價廉”,就覺得是中國的土地和人工成本很廉價,其實這是極大的誤解,如果單拼土地人工成本,那世界工廠應該是非洲才對。十幾年前買個打火機要一塊錢、現在還是只要一塊錢,去淘寶上搜一下,批發價低到2毛錢一個。這十幾年來土地人工成本肯定是翻倍漲的,但打火機的成本單價一點兒沒漲甚至還降了。因此,土地人工成本根本不是決定性因素,中國制造業真正牛逼的是供應鏈管理。隨著技術的進步,生產的分工是越來越細化的。原來一家工廠獨自生產一臺機器,現在一家工廠只生產一個零件、然后幾百家工廠生產的零件攢起來組裝成一臺機器。對于單個工廠來說,你只生產一種零件的效率、肯定比你生產完整機器的效率高嘛,效率上去了、價格就下來了。富士康組裝蘋果手機就是這樣。蘋果手機有那么多的零件、但富士康不管生產零件,他只要把采購來的零件組裝起來就行了。富士康是這樣,所有現代化的工廠都是這樣。第一,絕大部分的零件你得找到合適的供應商,如果你要的零件沒人生產,那你也沒法繼續生產;第二,你買到之后得低成本地把它運回來,如果你有的供應商在黑龍江邊上、有的供應商在喜馬拉雅山山頂,而你的組裝工廠設在內蒙古大草原深處,最后要把產品賣到海南,那你這買賣就沒法做了。所以,在現代社會精細化分工的生產方式之下,想要把制造業搞得牛逼,必須得有完整的工業體系以滿足絕大部分工廠的零件采購需求、必須得有發達的基礎設施以降低物流成本。而這兩項能力,全世界只有中國具備。這首先得益于中國巨量的人口資源,其次新中國可以把巨量的人口資源組織起來搞生產、搞建設,后者是中國與印度的根本區別。所謂“集中力量辦大事”,印度人永遠做不到。我們今天之所以敢降低關稅、大力開放,就是因為我們的工廠生產出來的產品、無論是質量還是價格都擁有領先世界的能力。我們絲毫不用擔心外國產品會搶了中國制造業的飯碗,中國制造業完全經得起對外開放的檢驗。正是因為中國制造業具有獨步天下的優勢,所以中國搞擴大開放、走全球化道路的決心堅定不移。說到全球化,之前總有人覺得全球化完蛋了、覺得逆全球化浪潮是大勢所趨,經過中美貿易戰和新冠疫情的雙重打擊,類似的說法越來越甚囂塵上。但有必要搞清楚,貿易保護主義只是美國的一廂情愿,現在只是美國國內的有些人不想玩了,不代表別的國家也這么想。RCEP的成立就是很好的例子,它打破了很多人自疫情以來一系列的迷茫和困惑,東半球各大經濟體用實際行動告訴大家:全球化是人類前進的方向。八年前開始談的時候,誰也想不到現在能出現逆全球化的苗頭,那時候東南亞國家還覺得美國是經濟上的主心骨、認為想過得好必須要跟著美國走。2013年李顯龍說:中國可能會在釣魚島或南海得到什么、但會輸掉名譽和世界地位;2016年李顯龍說:亞洲國家都希望由美國來領導、而不是中國;2019年李顯龍說:中國崛起不可阻擋,美必須接受;2020年李顯龍說:沒多少國家愿意加入沒有中國的聯盟。原本扛起自由貿易大旗的美國不玩了,東亞一眾小弟瞬間沒了大哥,但他們覺得沒辦法,游戲還得繼續,你美國人在全球化中有很多人受損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別人可沒有。RCEP雖然沒有太平洋對岸的超級漂亮國,但簽了協議的這15個國家囊括了全球30%的人口,不僅做到了全球最大,而且成員結構也是最多元。在這個自貿區里,既有把持著高端制造業的日本韓國、還有中低端制造業最牛逼的中國+東盟,此外還有澳大利亞新西蘭這種資源出口國。從這15個國家各自的貿易結構與產業優勢來看,既有資源供給、高中低端制造業又挺齊全,因此建立在RCEP之上的東亞自貿區就是全球貿易網絡的縮小版。在今后的東亞自貿區里,有資源的出資源、有勞動力的出勞動力、有產能的出產能、有市場的出市場,精細分工、各司其職,大家一塊兒發財。美國人現在說要把在中國、東南亞的制造業搬回去,但在各國合作生產的局面下、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人類的技術越進步、分工也就越細化,不僅國家內部的分工越來越細化、各個國家之間的分工也越來越細化。以前是一個工廠獨立生產一個產品、后來是好多個工廠合作生產一個產品,但在當今的全球化時代,那是好多個國家合力生產一個產品。在上世紀90年代,國際貿易中70%都是成品貿易,說明各國相互采購的產品大多都在單個國家內部完成生產,所以那時候的全球化只是貿易的全球化。而現如今,國際貿易中70%都是中間品貿易,中間品就是原材料、零部件、半成品這些,這說明現在國際貿易中的產品大多都是由多個國家共同完成生產的,那么當下的全球化就是生產的全球化。比如去年10月,三星手機把在中國大陸的最后一家工廠搬到越南,但其實他搬走的只是最后的組裝環節,而手機的很多零部件仍然要從中國各地的工廠去采購。所以,一臺三星手機從設計到成品產出,需要韓國、中國、越南甚至更多的國家通力協作才能完成。在“生產全球化”的今天,一個產品的生產需要由多個國家、成百上千家企業共同參與,那么,所謂的“把工廠遷回美國”就變得不可能了。因為,一條產業鏈從上游到下游非常長、而且分布非常廣,產業鏈上的所有企業、工廠都通過長期合作相互建立起了穩定的依賴關系,特朗普如果只把其中的某幾個工廠搬回美國,那這幾個工廠與上下游企業的合作也就被破壞了、生產也就無法進行了。當然,這絕不是說產業鏈上的企業、工廠就不會發生更換和變動,恰恰相反,這種變動是隨時都會發生的,但這種變動是在具有穩定規則的市場中自生演化出來的,而不是靠美國總統隨便拿支筆就能設計出來的。如果我們把一個生產環節比作一個乒乓球,以前是幾十個、幾百個乒乓球都被放在一個或者兩三個桶里,那你很輕易地就能把它搬走,但在生產分工極為細化的今天,桶里的乒乓球都被撒出去了,有的掉在浙江、有的掉在廣東、有的掉在越南,那就沒法兒把這些乒乓球都搬走了。以前的制造業是一個個的工廠、后來變成了長長的產業鏈、再后來發展成為一張超大規模的供應網,那你再想把制造業轉移、自然也就無從下手了。我們過去常說中國是世界工廠,但在跨國分工的全球化時代,很多產品的生產是由多個國家合作完成的,因此世界工廠已經不是只有中國了。雖然不只有中國,但世界工廠也不會搬到拉美和非洲,而是集中在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地區。在東亞,中國是絕對的中低端制造業超級霸主,中國有全世界最完整的工業體系、中國制造的產品在全球市場占了非常大的份額。中國有96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又有14億的人口、又有最強的組織能力,所以中國制造業的規模是全球最大的。在中國制造業快速增長的過程中,這個規模甚至大到我們也有點兒裝不下了,所以就把一些低端、落后的生產環節搬到以越南為代表東盟國家,比如三星搬到越南的就是最后的組裝環節。一部分負責組裝的工廠雖然搬到了越南,但是這些工廠的上游供應商大部分仍然在中國,組裝需要的零部件通過卡車走陸路從兩廣地區運往越南,非常的方便快捷,運輸成本也是可以承受的。總之,以越南為代表的一些東盟國家的制造業,是依附在中國超大規模的供應鏈網絡之上的,根本不用擔心他們會搶了中國制造業的飯碗,因為這些國家的規模太小了,小到根本建立不起獨立的產業政策,他們的產業政策只能隨著中國制造產業的調整而變動。這些東南亞國家的制造業想要脫離開中國而獨立生存,就必須建立自己完備的工業體系,但這些小國的規模和體量就決定了他們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總之,當今的世界工廠不僅僅是中國,而是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制造業集聚區。在東亞這個區域里,各國之間分工細化、相互協作,共同為世界各地的消費者生產出質優價廉的產品。我們平時提到的制造業轉移,其實就是這個區域里各國之間發生的一些產業分工的微小調整。這種微小調整相對于體量驚人的中國制造業來說,幾乎就是九牛一毛。在東亞制造業集聚區內,中國是絕對的主導者,在新建立在RCEP之上的東亞自貿區中,中國也是絕對的主導者。RCEP簽署之后,各國之間的關稅一步步降低,那各國之間原材料、零部件的采購成本就會進一步下降,對于整個東亞地區的制造業來說都是重大利好,世界工廠的制造實力進一步上升。東亞地區成為世界工廠、成為全球的制造中心,這是全球化時代下各國制造業基于成本考量進行跨國分工和產業轉移的結果。二戰之后,西方國家還是制造業霸主,但隨著土地和人工成本的上升,他們的中低端制造業就漸漸轉移到了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地區。制造業在東亞地區生根發芽慢慢壯大的過程中,技術在快速迭代,產業分工也就急劇細化、同時生產效率也就飛速提升。如此一來,當產業分工細化到一定程度、效率提升到一定程度之后,土地人工成本的上升就變得不重要了。作為工廠主,你大概率可以忍受在中國生產的高(土地人工)成本、但你絕對無法忍受在非洲生產的低效率。所以,非洲和拉美的土地、人工成本無論再怎么低,都不可能把世界工廠從東亞地區搶走,因為效率是人類永恒的追求。集中在東亞的世界工廠,并不只是在為自己生產商品、西方國家也需要我們生產的商品來續命,所以他們只能依賴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制造業集聚區。西方要想脫離對中國的依賴,就必須在東亞地區以外打造出第二個世界工廠,但基于我們上面說的原因,那根本不可能。在人類社會,技術一定是不斷進步的、分工就一定是不斷細化的、那么全球化的歷史進程就是無法逆轉的。當然,在全球化的進程中,一定會因為利益分配問題發生各種沖突。美國之所以扛起逆全球化的大旗,根本原因就是其國內各群體間利益分配不均。但國內利益分配不均那是你美國自己的問題,跟別的國家無關。就算你美國不想搞全球化了、但不代表別的國家不想搞,別的國家不僅要搞、還要搞得更好。你美國不玩兒了,別人家的日子還得照樣過,不能全世界都圍著你轉吧。美國人不想引領全球化了、那只能由中國來引領;美國人不想做燈塔了,那只能由中國來做,西方不亮東方亮。RCEP的簽署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大家都說這是中國版的TPP,中國在里面擁有絕對的話語權。過去的全球化,是美國引領的全球化;今后的全球化,是中國引領的全球化。當然,在未來中國引領的全球化之路上,各國之間有小矛盾、小沖突是難以避免的。但有句話說得好,人類的每一次沖突、都是開啟更高層級合作的前奏。只有合作才能解決矛盾、只有合作才能解決沖突,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國家都明白這個樸素的道理。施展:《樞紐:3000年的中國》、《溢出:中國制造未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