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自6月13日以色列發起針對伊朗的“崛起之獅”大規模空襲行動以來,兩國已彼此進行多輪飛機與導彈攻擊。與之前幾次相比,這次伊朗是真的被打疼了,幾乎所有看家本事都拿了出來,通過一系列彈道導彈和無人機對以色列進行報復,雙方由“影子戰爭”/“代理人戰爭”轉變為公開的軍事沖突。被導彈擊中的以色列城市。雖然以空軍實力明顯占優,但以色列本身也存在國土面積小、高價值目標集中的問題,在防空作戰中壓力很大。以色列城市化水平超過90%,絕大多數人生活在幾個大城市,其中特拉維夫都會區居民超400萬,占全國總人口的42%。一旦城市的能源、供電等基礎設施被打擊,會造成嚴重社會影響。伊朗是中東大國,國土面積遼闊,由高原、山地、盆地、平原等各種復雜地貌組成,要想對其發動一場大規模地面進攻是十分困難的。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美國的對伊政策始終猶猶豫豫,華盛頓知道很難像解決伊拉克(以沙漠平原為主)那樣解決伊朗。過去幾十年里,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主要以遠程打擊為主,重點目標是伊朗的核設施和導彈基地。可現實效果擺在眼前,由于伊朗通過鑿山、挖地道等方式將大量高價值目標轉移至地下,使得空襲難度越來越高。別說對伊朗,其實我們從美英對胡塞武裝的打擊中也能看出,想僅憑空襲解決掉對方戰斗力是十分困難的。盡管以色列一直希望美國像改造伊拉克那樣改造伊朗,但從地形圖對比可以看出,伊朗的地形跟阿富汗更相似一些。有朋友可能會舉1999年科索沃戰爭的例子,此處不妨拿來對比一下。1999年3月23日至6月10日,北約13國直接參與對南聯盟的戰爭,其余6國以提供后勤保障的形式支援前線。在歷時78日的空襲中,北約共動用1153架飛機和47艘軍艦(含3艘航空母艦),最終迫使南聯盟屈服,科索沃實現“實質性獨立”。可當時的南聯盟只是一個面積約10萬平方公里的國家,人口僅1000萬,分別相當于伊朗的十六分之一和九分之一,這種情況下尚且用1000多架飛機轟炸了78天。考慮到1999年美國處于“天下無敵”的狀態,毫無大國競爭壓力,也沒有其他國家敢援助南聯盟,因此手腳放得很開。今天別說打一場擴大規模的對伊空襲,即使讓華盛頓再打一場同等規模的空襲作戰,決心也很難下。此前伊朗主動公開的一處“地下導彈城”。伊朗的核設施和重要導彈基地多位于地下或借助山體隱藏,近日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干事格羅西稱伊朗納坦茲核設施的地面鈾濃縮廠已被摧毀,該言論被一些媒體曲解為“納坦茲核設施已被摧毀”,忽略最關鍵的“地面”二字。多年來,以色列一直向美國推銷一場對伊“顛覆性戰爭”,可美方始終沒有同意——除非賭伊朗內部生變,或者有明確跡象表明伊朗內部有可能生變,否則美國并不想蹚渾水。對于特朗普來說,他還要考慮到MAGA支持者內部強大的反干預、反海外派兵情緒,況且他本人也是打著“和平”“停戰”旗號上臺的,這顯然讓其更加為難。如果以色列跟伊朗的空中互襲持續下去,美國要么被拖下水、要么面臨長期為以色列提供軍援、情報和外交支持的現實,跟加沙危機初期的情勢別無二致。就在以色列對伊朗實施空襲后不久,特朗普親自在他的Truth Social平臺上呼吁伊朗達成核協議:“伊朗必須達成協議,否則就一無所有了,趕緊行動,不然就來不及了。”6月15日,特朗普再次向媒體喊話,稱“美國有可能介入戰斗,但目前并未參與這場沖突,普京愿意充當調停人(調停伊核問題一直是普京拋給特朗普的籌碼之一),伊朗和以色列應該達成協議,而且一定會達成協議。”伊朗外交部則表示,美方不能一邊稱要談判,一邊又默許以色列攻擊伊朗領土——隱隱中有抱怨斡旋方的意思。伊朗外長阿拉格齊還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當對我們的侵略停止時,我們就會停止,除非被迫,否則我們不會擴大戰爭。”可見伊朗內部評估后的“上簽”還是希望讓美國出面約束住以色列,并繼續把核協議談下去。事實上,盡管伊朗態度強硬,但截至目前矛頭只對準了以色列,駐中東地區美軍基地均安然無恙,這相當于是把球踢給了美國,局勢如何發展很大程度上要看特朗普的抉擇。近日,位于南海附近、原計劃6月19日訪問越南的美國海軍“尼米茲”號航母戰斗群臨時取消了行程,官方說法是“由于緊急行動”——外界一般猜測其正加速趕往中東,“卡爾文森”號航母戰斗群則長期在紅海附近與胡塞武裝周旋。等到雙航母戰斗群到位,是打是談,美國的態度或將進一步明朗。剛剛過去的周六正值特朗普生日,亦是美國陸軍建軍250周年,華盛頓舉行了隆重的閱兵。美國上一次舉辦類似規模的閱兵還是在1991年6月,時任總統老喬治為慶海灣戰爭勝利而舉行。閱兵場上特朗普顯得心事重重,不知道是不是被以色列和伊朗的戰事鬧的。文章后半段,讓我們談談近期發生的另一件跟伊朗相關的大事。《印度的縱橫捭闔》一篇里提到過,印度正嘗試與伊朗、亞美尼亞結成準軍事同盟,對抗巴基斯坦、土耳其和阿塞拜疆。就在以色列大規模襲擊伊朗后不久,擅長趁火打劫的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站了出來,他表示“準備阻止伊朗和以色列之間的沖突升級”,同時呼吁德黑蘭接受并參與贊格祖爾走廊建設。換句話說,土耳其向伊朗拋出了橄欖枝,即如果德黑蘭支持、不破壞贊格祖爾走廊項目,它將愿意提供一定的斡旋幫助。如上圖所示,土耳其跟它的鐵桿小弟阿塞拜疆中間被一塊亞美尼亞領土給隔斷了,這段亞美尼亞領土恰好與伊朗交界,此即贊格祖爾走廊。土阿兩國想在這塊領土上修一條不經亞美尼亞邊境管制的鐵路,遭到伊朗和亞美尼亞的激烈反對——伊朗此前曾表示不排除動員軍事力量來阻止該項目。土耳其和阿塞拜疆則異常堅定,將這條鐵路視為不可讓步的戰略性工程,埃爾多安稱其為“連接突厥世界(指阿塞拜疆和中亞)、為地區發展開辟新視野的一體化項目”,阿塞拜疆則表示“若亞美尼亞不同意,將用武力決定”。阿塞拜疆通過里海直面中亞哈薩克斯坦和土庫曼斯坦。在聯通亞歐這一重大地緣政治議題上,伊朗與土耳其-阿塞拜疆的組合存在明顯競爭關系。阿克套港集裝箱樞紐項目由哈薩克斯坦國家鐵路公司與中國連云港港合作實施,新樞紐的年設計吞吐量為24萬標準集裝箱(注:上海港集裝箱年吞吐量超5000萬箱,全球排名第一,連云港為669萬箱)。在長遠規劃中,土耳其力推的贊格祖爾走廊鐵路可謂意義深遠,它可以通過阿塞拜疆的巴庫港進入里海,進而與中亞五國加強聯系,并延伸至中國,成為“新亞歐大陸橋”的一部分。實際上,目前中國到哈薩克斯坦里海沿岸港口的鐵路線已非常成熟,一旦贊格祖爾走廊鐵路建成,將出現一條相對安全且路線大為縮短的亞歐大陸東西通道,極大提升土耳其的地緣政治地位。這是一條未來可能流通萬億貨物的黃金動脈,它繞過了動蕩的中東地區,把中國、中亞通過里海、高加索、土耳其與歐洲連接起來,其意義或將超越亞歐大陸橋北線(經俄羅斯)和南線(經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