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美國近期對先進AI模型實施出口管制，再次為技術主權敲響了警鐘：歐洲在核心技術上的對外依賴并非暫時現象，而是結構性弱點。算力短缺與地緣政治博弈交織，隨時可能將歐洲排除在AI前沿之外。

面對這一現實，歐洲內部呼聲最高的自救方案主張以公共采購為杠桿，打造從芯片到應用的完整本土供應鏈。然而，柏林全球公共政策研究所聯合創始人兼所長托爾斯滕·本納和政治經濟部主任雅各布·亨辛在《外交政策》上撰文，對此觀點提出了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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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指出，這套藍圖既高估了歐洲現有能力，也低估了短期內強大AI帶來的沖擊。真正的出路不在于幻想獨立，而在于務實博弈，鞏固與美國行業領導者的聯系，發揮歐洲在工業AI和機器人等細分領域的既有優勢，同時聯合其他中等強國形成集體制衡能力，并探索替代技術路徑。這種策略雖不如“完全自主”的口號動聽，卻是在不確定時代保障歐洲安全與繁榮的更為可靠的路徑。東方軍事翻譯、刊載文章，供各位讀者批判性參考。

【文/托爾斯滕·本納、雅各布·亨辛，翻譯/東方軍事 王冬曉】

美國政府6月決定對Anthropic最先進的兩款模型——Mythos 5和Fable 5——實施全面出口管制。這讓歐洲對美國前沿AI供應商的依賴暴露得一清二楚。就算美國政府很快取消這些限制，明擺著的是，這種事情隨時可能再來一遍。同樣，AI算力越來越緊張，政治干預隨時可能出現，優先保障美國用戶需求的可能性，也會一直擺在眼前。

不改變方向的話，歐洲很有可能與最前沿的技術無緣，淪為技術落后地區。這對歐洲的安全和繁榮產生的后果可能是災難性的。最近，歐洲頂尖AI研究者和投資者提出了“歐洲2031”情景，就描繪了這樣一個非常令人信服的未來。

可惜的是，在爭取歐洲更大自主性的各種倡議里，EuroStack是風頭最勁的那個。這是一項旨在重塑歐洲數字版圖、擺脫對外國（尤其是美國）技術依賴的大型戰略倡議。它并非一個單一的技術或產品，而是一個覆蓋硬件、軟件到數字服務的全方位“技術堆棧”。這個由歐洲科技行業發起、成立于2024年9月的非營利倡議，其核心是建立一個自主、獨立且具有韌性的歐洲數字生態系統。

但它拿出的藍圖，一來不現實，二來雄心也不夠——根本應付不了短期內可能出現強大AI的情況。要是事情往壞處走，這種做法不光不會取得部分成功，反而會讓歐洲暴露在危險之中，最終徹底依賴別人。說來矛盾，歐洲要想真正增強行動能力，最現實的路子不是單干，而是跟當前技術范式下的美國行業領頭羊處好關系，同時把歐洲在工業AI上的優勢做深做實，押注一些不同的技術路線，再拉上其他中等強國一起合作，攢出制衡的籌碼。

2025年11月18日，在柏林舉行的歐洲技術主權峰會上，歐洲事務主管珍妮特·祖·菲爾斯滕貝格、德國總理默茨和法國總統埃馬克龍出席。 法新社

任何歐洲的AI戰略都必須考慮到，未來的技術路徑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在當前的大語言模型的范式下，AI發展完全有可能陷入停滯。如果是那樣的話，當下這些前沿實驗室甚至可能以驚人的方式崩盤。但是，如果人們對當前范式下了巨大的金融賭注，并且這個賭注成功了（僅2026年投資就接近7000億美元），而且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代所說的“高階AI”能在未來幾年實現，那么歐洲就必須確保自己能夠用上美國最先進的模型。這一點絕對必要，因為如果只使用次優模型，很可能無法有效防范嚴重的網絡安全風險和其他安全威脅。

今年Anthropic發布了Mythos 5，我們算是親身領教了一番。關于它的能力，有些說法可能夸張，但英國AI安全研究所的評估確實證實了一點：Anthropic這次高度保密的首發，并不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把戲。歐洲人應該明白，就算你有最先進的AI監管，但如果你自己用不上最先進的模型，那也防不住這類風險。在這種局面下，很可能還得擁有大量算力，才能避免在經濟上吃大虧。

面對未來可能出現的這種情況，EuroStack基本沒什么用。它的口號是“買歐洲、賣歐洲、投歐洲”，想從應用層到芯片、到數據中心，都扶持歐洲自己的供應商，公共采購是其中的關鍵抓手。但在宣傳中，這個倡議對歐洲自己的AI能力高估得相當離譜。它不承認歐洲國家只是中等強國，反而說在AI政策上是個“超級強國，那我們就得按超級強國的方式來”。

事實并非如此。歐洲最好的大語言模型Mistral，目前在能力上跟美國的先進模型比還差得遠，跟中國最好的模型比也不行。就算歐洲現在把所有錢都砸給Mistral，它也不太可能追上頂級模型。要知道，馬斯克和扎克伯格調動的資源多得嚇人，Mistral到現在都沒追上，以后就更難了。

EuroStack的支持者也不得不承認：“歐洲不打算建大型前沿模型，但我們可以建落后幾步、但仍有實用價值的模型。”這么說還是太樂觀了。因為歐洲的AI實驗室隨時可能被美國斷供硬件和計算基礎設施——除非歐洲同時還能搞出自己的前沿芯片設計，并且在數據中心建設上徹底改變打法。目前歐洲的算力只占全球的5%，而且還在進一步掉隊。政府主導的AI超級工廠投資已經遭遇延遲，最終只能靠歐盟那點有限的資金。而歐洲產業界覺得，對算力需求沒那么高的應用型AI更有前景，所以基本上不愿意大規模投錢建數據中心。

與其抱著AI超級大國的幻想不放，歐洲不如認清自己“中等強國”的定位，集中精力深化自身優勢，聯合其他中等強國一起建立制衡力量，同時嘗試走不同的技術路徑。目標應該確立為：讓美國想對歐洲“斷供”前沿大語言模型時付出更大的代價，同時讓美國公司更有動力去推動歐洲獲得訪問權限。此外，歐洲還得押注一些替代技術路線，萬一這些路線走通了，就能收獲回報。

實現這個目標的一個辦法，就是讓歐洲在全球AI生態系統中變得不可或缺，占據戰略地位。歐洲手里其實有真家伙和家底：比如ASML的光刻機，沒有它，誰也造不出高性能芯片；再比如西門子能源的燃氣輪機，沒有它，美國想快速擴建數據中心幾乎不可能。不過，這些優勢目前之所以沒有換來多少制衡籌碼，關鍵原因在于歐洲在軍事領域對美國依賴太重，已經到了生死攸關的地步。所以，盡快把自身安全抓在自己手里，就變得至關重要。

2026年6月3日，歐盟技術主權、安全和民主政體專員亨娜·維科庫恩介紹了歐洲技術主權一攬子計劃，其中包括《芯片法案 2.0》、《云和人工智能開發法案》以及相關戰略，旨在減少歐盟對關鍵數字技術供應商的依賴。 科技政策

在處理與美國的關鍵關系上，歐盟成員國需要聯合起來，共同增加制衡籌碼，同時與那些志同道合、實力雄厚的中等強國協調戰略，比如加拿大、印度、日本、韓國和英國。這種合作還能讓中等強國在面對中美這兩個AI大國時更有底氣，也有助于推動各方達成急需的國際協議，來管控災難性AI風險。

此外，這種合作還可以在有用的地方匯集資源和能力，包括加強國家能力建設。比如，英國AI安全研究所就給其他國家樹立了一個樣板，德國最近剛決定也搞一個自己的版本。

要擴大歐洲的算力，公共資金支持的AI超級工廠可以作為一個手段，服務核心是國家和科研需求。但真正關鍵的是要吸引私人投資。卡耐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最近一項研究顯示，這里頭最重要的就兩樣：一是審批流程要快，二是電網接入要快，并且資金來源應該多元化，既要有歐洲自己的錢，比如德國Schwarz集團；也要有合作伙伴的，比如日本軟銀最近在法國投了750億歐元。

同時，還得把美國資本納入進來作為重要一塊。歐洲應該主動引進美國的超大規模數據中心運營商和財團，這些公司在美國國內面臨的輿論壓力越來越大，正好可以來歐洲建數據中心。反過來，這些公司也有充分的動力去推動歐洲獲得訪問權限，讓歐洲能用上跑在這套基礎設施上的模型。而且，大規模數據中心投資回報不確定，拉美國投資者一起入場，也能幫歐洲分擔風險。

最后，歐洲必須著力保住并重塑自己的工業優勢。這樣做既能增加制衡籌碼，也能在AI帶來的經濟價值中分得更大一杯羹。歐洲的政策應該集中精力，在那些確實有希望形成競爭優勢的領域打造獨特能力，比如工業AI和機器人。這些領域也和世界模型、具身學習循環等替代技術路徑緊密相關，如果運氣好，甚至有可能實現彎道超車。

要想取得這些進步，歐洲的監管就必須支持工業AI領域的領導地位，而不是拖后腿。歐盟修訂AI法案，把工業AI系統和面向大眾消費的AI系統區別對待，這是一個積極進步。接下來，同樣的做法也應該用在工業數據上，體現在歐盟數據法案里。

要利用好歐洲的工業基礎，就得防止專有數據資產和有前景的創新成果被賤賣給外國買家。要做到這一點，顯然需要大規模調動歐洲資本，比如通過資本市場一體化和養老金制度改革來盤活資金。此外，歐洲領導人還得拿出足夠的理由，說清楚為什么歐洲是發展這類技術的最佳選擇——畢竟本質上，這些技術在哪里都能搞。相對可預測的、基于規則的監管政策，正越來越成為一種優勢。但歐洲還得靠深化服務業的單一市場整合，以及采取更注重解決方案的風險管理方式，來打造一個更有吸引力的本土市場。

表面上看，這套戰略可能不如“歐洲完全獨立”那些宏大承諾來得光鮮。但要維護和擴大歐洲保衛自身安全與繁榮的能力，這條路要現實得多。同時，它也能讓歐洲大陸更好地抓住AI時代帶來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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