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從東亞產業鏈和美國產業鏈想到的!
原創: 深圳寧南山
來源:寧南山
發揮東亞地區大市場+強產業鏈聚集地的優勢,增強和美國長期競爭的勝算。
前段時間有兩個新聞,
一個是RCEP的簽署,中日韓+東南亞+澳新都是成員國,
一個是前不久商務部發布的阻斷外國法律與措施不當域外適用辦法,是針對和第三國(地區)的政策經貿活動被影響出臺的行政法規。
這一篇文章,我們繼續聊一聊,把兩者連起來看。
之前我們已經看過中國的進口和出口數據,
中國大陸逆差來源地,就制造業而言,最大的是中國臺灣,韓國,日本三地,
接下來可能有點出乎意料,
排名第四的逆差來源地是馬來西亞,然后才是德國,其實究其原因,是因為馬來西亞的半導體封測產業做的不錯,因此要向中國出口大量的半導體產品,實際上馬來西亞是中國大陸的第三大集成電路進口地,僅次于中國臺灣和韓國。

也就是說,對于我們來說,制造業領域逆差的前四位都是來自東亞和東南亞。
這也體現了,我們需要的中高技術工業品,主要還是來自于臨近地區。
最近東亞的制造業地區出口都在集體飚數據,日本除外。
從數據當中我們可以挖掘出一些有趣的東西。
按照美元計算的12月份的出口,
韓國增長了12.6%,越南增長了21.6%,中國臺灣增長了12%,
中國大陸增長了18.1%.
日本12月份的出口數據還沒有公布,不過11月份日本出口下降了4.2%,而陸臺韓越11月的出口都是正增長的,因此日本12月份出口即使增長估計也不會很快。
這里越南也算是東亞文化圈。
奇怪了,為什么東亞制造業地區呈現出“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態勢呢?
我們來研究下細分結構,
以11月份的韓國出口數據為例子(因為12月的細分數據沒有查到),是什么帶動了韓國出口的增長?
半導體和汽車是韓國最大的兩個出口商品,2019年韓國集成電路出口占到了14.58%,是唯一占比超過10%的商品,這個數字在2018年甚至高達18.15%

而2020年11月份韓國集成電路出口額同比大增16.1%,
其中存儲器出口額成長7.3%、LSI(系統集成)芯片暴增39.2%,
這個LSI應該主要是三星手機的SoC芯片出口到越南和印度進行手機組裝。
除了集成電路以外,因為OLED面板、零件出口強勁,帶動顯示面板出口額大增27.7%;
可以看出,半導體和顯示面板都是韓國出口增長的兩大主力,
就國家/區域別來看,如果把集成電路,顯示面板等統稱為ICT產品,
11月份南韓對中國(包含香港)的ICT出口額同比增長8.1%、
對越南出口額大增35.2%、對美國成長19.4%、對歐盟(EU)成長24.9 %、對日本則下滑13.8%。
其中中國和越南特別突出,
中國是韓國的第一大出口對象,以半導體為例子占到了韓國出口的40%以上,而韓國對越南的出口增長最快。
中國臺灣也是類似的,
臺灣12月出口按照美元計算增長12%,達到330億美元。
其中對中國大陸及香港出口增長最快,高達20.5%,出口占比44.6%
對東協出口增長16.3%,出口占比15.7%
對美國出口增長7.5%,出口占比13.7%
對歐盟出口增長6%,出口占比8.8%
對日本出口增長3.3%,出口占比6.2%
對于出口帶動作用最大的是半導體出口,金額114.54億美元,增長22%,在出口中占比34.7%,帶動了一半以上的出口增長。第二大出口增長動能來自于電子零部件企業。
當然和韓國相比,臺灣的顯示面板產業已經逐漸沒落,因此半導體成為最大的主要單一品類。
2020年臺灣總共實現出口3452.76億美元,增長4.9%,創下歷史新高。
如果看日本,其實也是一樣的結果,
也就是不管總的出口的宏觀數據,還是單獨看半導體,顯示面板等電子零部件產品,都是呈現韓國,臺灣和日本出口零部件,在中國大陸和越南組裝的態勢。
而由于日本在半導體制造和顯示面板這兩個價值最高的電子零部件領域已經落后于韓國和臺灣地區,所以12月份的出口沒有出現像臺灣韓國那樣的增長。
當然,中國大陸除了組裝以外,也出口零部件和設備到越南,
事實上,越南的第一大進口來源是中國,第二大進口來源是韓國。
這也顯示了中國和越南在產業鏈上的不同位置。
這意味著東亞地區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實現內循環,對產業圈以外的進口依賴主要是在自然資源上,對于制造業零部件產品的進口,尤其電子產業鏈從美國的進口在金額上已經并沒有太高,
美國越來越作為一個大市場存在,作為東亞地區的順差來源地。
目前作為主要組裝出口地的中國大陸和越南,最大的出口市場都是美國。
和其他的產業不同,電子產品制造的產業鏈高度的集中在東亞地區,歐美的力量在這方面加起來也比不上東亞,美國在電子產業鏈其他部分已經基本轉移到亞洲,即使美國仍然在半導體產業獨步全球,但是在芯片設計,制造和封測領域,他們在制造和封測領域的工廠也已經完全不如亞洲的競爭對手,亞洲已經占據了制造和封測的大部分產能。
在芯片設計領域美國盡管掌握著最強的能力,高通,博通,蘋果,德州儀器,英特爾,AMD,哪個拿出來不是鼎鼎大名。
但是其實從2019年5月把華為納入實體清單之后,
經過一年時間的較量,美國發現禁售美系芯片的攻擊力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強,
華為憑借旗下的海思的自主研發,購買國產芯片,以及通過進口韓國,日本的存儲器,日本的CMOS圖像芯片,臺灣聯發科的芯片等,實現了不斷的對美系芯片的替代。
在2019年的業界分析中,曾經被普遍認為是必殺技的FPGA芯片以及射頻芯片,美系芯片公司在這方面處于絕對的王者地位,事實證明華為同樣可以通過備貨,自研替代,以及重新系統設計等多重手段實現持續生存,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技術會不斷進步,反而是美系芯片份額出現被不斷替代。
美國因此調整了策略,
在2020年9月禁止東亞地區的代工廠為華為制造芯片,同時也禁止韓國,日本當地廠家為華為提供芯片和電子零部件。
也就是通過第三國(地區)實現了對華為的重擊,事實也證明這個策略是有效的,造成的結果是華為的終端手機首先受到了很大影響,不得不在2020年12月剝離了榮耀品牌。
美國主要是在EDA軟件和半導體生產設備兩個關鍵點位進行的制裁控制,
一切華為使用美國EDA設計的軟件,代工廠不得代工;
一起使用了美國設備技術的代工廠,不得為華為代工。
對于此,華為為代表的國產廠家的反制,當然是實現EDA軟件,半導體生產設備兩個關鍵領域的國產化,集中國家的力量進行高強度的技術攻關,
試圖在2022-2023年搭建去美化的產線。
這將帶來一個很大的突破,那就是關鍵點技術被中國掌握之后,那么意味著東亞地區的電子產業鏈,至少在較低水平的成熟工藝上,已經可以徹底的擺脫美國技術。
這聽起來似乎沒有什么,但是對于美國僅存的電子產業鏈而言絕不是好消息。
美國由于長期的制造業外流,現在已經失去了包括顯示面板在內的大部分的電子零部件設計和制造能力,電子產品的組裝就更不用說了。
即使是美國現在核心優勢的半導體產業,就目前的態勢來看,呈現東亞地區的半導體產業鏈份額越來越高,而美國地區的半導體產業鏈在逐漸式微的態勢,美國的美光,英特爾,德州儀器都紛紛在亞洲地區建立工廠。
半導體產業鏈聚集東亞強,美國弱,而制造業一旦出去就很難再回來,因為再投資是極大的成本。
由于地理上的遙遠距離,產業鏈聚集形成強者恒強的局面之后,會繼續形成虹吸效應,對于美國保住剩余的產業鏈也是非常不利的。
舉個例子,如果某個亞洲競爭對手做出了和美國公司同等技術水平的芯片或者是半導體生產設備,那么對于美國公司來說,在美國生產制造再船運到亞洲組裝對于市場競爭非常不利,如果沒有額外的好處,時差加上交期,客戶不會選擇萬里之外的廠家。那么美國廠家會做出什么選擇呢?很顯然會加大在亞洲工廠的產能,把產能事實上轉移到亞洲,以保住市場份額。
地理距離僅在貿易中是極大的優勢,對于貿易和產業聚集的影響極大,
歐洲,北美,東亞三大經濟高地,
都是跟臨近地區貿易金額極高,像美國第一大和第二大出口對象就是加拿大和墨西哥,看進口的話,下圖是美國2020年1-11月的進口來源,前三位是中國,墨西哥和加拿大。
https://www.census.gov/foreign-trade/statistics/highlights/top/top2011yr.html

美國顯然是看到了這個趨勢,產業鏈聚集最后一定是強者恒強,
因此美國在努力吸引制造業回流,現在讓臺積電到亞利桑那州建立先進制程工廠就是例子。
美國一直是通過關鍵技術控制點,來掌握經濟和技術制裁的權力,如果東亞開始可以實現產業鏈內循環了,哪怕是較低工藝水平的內循環,對于美國的產業鏈也是壞消息,也削弱了美國制裁的能力。
制造業離開美國會帶來什么后果,會對美國社會產生什么影響,
美國這幾年已經開始逐漸感受到了,
如果半導體工廠再從美國搬走或者喪失訂單,這個打擊會非常大。
對于中國來說,我之前一直表達的一個觀點,
我們的去美化是指技術上要實現自主化,也就是所有的環節都要形成有市場競爭力的中國廠家,實現產業鏈的自主安全控制。
但是我們不可能關起門搞發展,還是要進口第三國(地區)的產品,以保持和先進技術發展方向的同步,畢竟不可能所有的最新技術都在中國大陸發生。
在東亞+東南亞地區形成產業鏈和市場兩個大圈
如果未來我們能運用包括“阻斷辦法”在內的多種手段保證第三國(地區)的經貿不中斷,
所起到的結果,除了在未來和全球先進技術保持接觸和同步之外,
在中國搞國產化去除美國在EDA和半導體生產設備的關鍵技術控制點后,可以在半導體產業促成中國大陸和東亞制造業,乃至歐洲制造業一起,形成一個大循環圈,其中東亞地區是大圈,歐洲是小圈。
這個大循環圈可以不需要美國公司參與也可以做出產品,而美國產業鏈卻做不到這點。
那么美國的產業鏈將不僅面臨地理距離的劣勢,以及亞洲以中國為核心的半導體技術進步帶來的兩大挑戰,還加上由于自己的政府搞制裁帶來的更少市場參與度,東亞產業圈的優勢會很大,其虹吸效應也會吸引美國的產業繼續流向亞洲。先進產業外流了,本土的中高端工作機會就沒有了,其持續研發的平臺也就沒有了。
美國還有市場這個優勢,但是也同樣無法比得上東亞+東南亞的巨大市場,
中國市場的零售額在2020年第四季度首次超過了美國,這具有巨大的意義,中國市場+日本韓國市場+東南亞市場,還有距離不遠的印度市場,合計人口超過30億人,會是全球最大的消費圈,其中光是中國市場就會超過美國的規模,市場的規模非常重要,它是企業和資本獲得回報的來源,本質上也是研發經費的來源。
不僅如此,從經濟發展增速來看,中國市場,東南亞市場以及鄰近的印度市場,會是全球發展最快的三個主要市場,這意味著這個大市場圈還具備極
大的增長潛力。長期以來,在經濟發展方面,美國人掌握著3個優勢,
一是全球最大的單一市場,二是全球最高端的產業鏈,
三是全球最先進的技術。
因此一直呈現日本,韓國,中國臺灣,馬來西亞對中國大陸和越南出口零部件,然后中國大陸和越南向美國市場出口這樣的一個經濟循環態勢。
目前在第一項方面,不管是中國本土市場規模在2020年Q4首次超過美國,
還是2020年11月RCEP的簽署開始促進亞洲統一市場形成,意味著美國在這方面的優勢在逐漸喪失。
大東亞地區加上附近的印度,超過30億人的市場規模。
在第二項方面,
大部分的制造都已經轉移到了亞洲,這是美國產業發展目前面臨的頭號問題,
他們是存在美國產業鏈VS東亞產業鏈的現實競爭情況的。
美國制造業的外流,尤其是核心的半導體制造。主要就是外流到東亞和東南亞地區,由于前文提到的地理距離帶來的“鄰國效應”,也就是和地理臨近地區的貿易在先天上會占有更高的優勢,東亞產業鏈聚集會越來越強。
另外美國濫用自己的技術優勢,禁止東亞地區的第三國(地區)對中國大陸以華為為首的公司供貨,這是非常影響第三國(地區)公司的利益的,因此他們也具有去美國化,擺脫對美國完全依賴的動機。
那么對于我國而言,通過對關鍵技術的國產化,實現去美化產線,將會產生很大的示范效應,一旦去美化開始落地,由于在地理距離上的絕對優勢,會導致美國公司的份額下降。
舉個例子,如果國產的光刻機,刻蝕機,清洗機在中國大陸的制造廠產線開始落地并且成功量產,那么它們也會有很大機會進入韓國,中國臺灣,日本等制造廠的產線,因為對這些公司來說,它們使用這些產品不僅交貨周期更短,服務響應速度更快,而且還能擺脫被美國制裁的枷鎖控制的命運,畢竟使用了美國設備,那就是要被美國控制的。
不僅是大搞國產化去美,前不久商務部發布的阻斷外國法律與措施不當域外適用辦法,實際上也是為第三國(地區)實現和中國公司的持續經貿關系提供了法律依據,
技術和法律的雙重反制,可以在未來保證東亞經濟圈擺脫美國長臂管轄,從而正常運行,也就是保持東亞產業鏈VS美國產業鏈的情況,那么更為強勢的東亞產業鏈對美國產業鏈的虹吸效應將會繼續下去,保持對美國產業鏈外流的壓力。
第三個是美國的技術優勢,
其實我一直認為,技術的來源是人才和資本的投入,
如果美國市場的規模被中國以及東亞市場圈超越,同時美國的產業鏈和工作機會大量轉移到了亞洲,會導致美國公司從市場獲取的收入落后亞洲尤其是中國的公司,也會導致美國的優秀人才在本土失去可以成長的平臺,
那么美國的技術一定會逐漸落后,跟不上節奏。
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很多了,包括韓國的存儲器產業,中國臺灣的集成電路代工制造,中國大陸的通信設備和顯示面板產業,現在在規模和技術上都已經比美國更先進了。
英特爾現在就明顯逐漸跟不上臺積電的技術進展。
最后我想說下,我覺得美國人犯了一個錯誤,當然也許這個“錯誤”是根本沒有選擇,
那就是美國人在搞技術和產業鏈轉移的時候,是轉移到了距離遙遠的東亞地區,而且是轉移到了中國的旁邊,而不是轉移到自己身邊的拉美國家。
美國人不辭辛勞的把自己的技術和產業轉移到了萬里之外,我認為這是美國人在戰略上的一個罕見的失誤,他們可能沒有想到中國會崛起,日本,韓國,中國臺灣,中國香港,乃至于新加坡的資本,技術,產業,管理制度和人才進入中國大陸,讓中國成為了極大的受益者。
像華為就是從代理香港公司的交換機起步開始積累資金,
中興最開始是由航天部691廠,香港運興電子貿易公司和中國長城工業公司深圳分公司三家合營的企業,中興的興字就是來自香港運興電子貿易公司。
京東方就是通過收購韓國現代的顯示面板業務進入該行業,
中芯國際,長江存儲都是請臺灣的技術人才來主持建立等等。
那么東亞地區在中國崛起之后,成為全球最大市場,最大制造業中心和產業鏈聚集地就梳理成章了,其他任何地區都無法與之競爭。
如果當時美國是選擇全力扶持拉美國家,把產業鏈轉移到拉美,把美國-拉美打造成制造業中心,能夠實現不依賴于東亞的自我循環,那么今天會變成中國在地理上遠離全球最大的產業鏈聚集地了,就比較被動了。不過顯然,美國人更多的把拉美視為其“后院”“資源提供者”和“產品傾銷市場”,并沒有在戰略上把拉美視為產業轉移承接地,
另一方面,美國人可能也是沒有更好的選擇,拉美國家的勤奮向上的社會氛圍和政治穩定性也確實不如東亞地區,
并且東亞當時是冷戰前線,那必須要大力扶持,朝鮮戰爭,越南戰爭過程中從東亞國家大量訂貨刺激產業發展,這也是歷史的客觀因素。
不管背后的原因怎樣,總之拉美最終沒有成為美國的產業轉移地,對中國是件好事。而不管是RCEP還是阻斷外國法律與措施不當域外適用辦法,實際上都是確保變成東亞市場+東亞產業鏈VS美國市場+產業鏈的形態,利用地理上的優勢加大在長期競爭中的勝算。
以上是一些簡單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