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2003年11月,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召開20周年大會,總統布什親自參加,并且提出一個“大中東民主計劃”的政策。“美國已經采取一種在中東進取的自由戰略,這種戰略將和以前的努力一樣,產生同樣的結果。”所謂以前的努力,就是用民主自由的方式,煽動蘇聯解體和東歐劇變。隨后幾個月,美國外交官四處奔波,不停和阿拉伯國家、歐洲盟友試探交流,經過討價還價,“大中東計劃”基本成型。
2004年的八國首腦會議上,總統布什正式推出美國新戰略,只不過名稱已經改為“大中東和北非伙伴關系計劃”,簡稱為“大中東計劃。”5年內給200萬企業家提供貸款,給中小企業提供1億美元貸款,培養25萬名年輕企業家。提高阿拉伯人民的識字率,2009年前培養10萬名教師,在未來十年要減少一半文盲。你看吧,要么是政治的意識形態,要么是經濟命脈,要么是文化教育,三個大方向都是致命要害。相比冷戰時期,以國家的名義宣揚資本主義的制度優勢,這次美國不準備直接出面,而是由非政府組織和大企業牽頭,去中東地區操作新戰略。要求就是,非政府組織和大企業,必須聽美國政府的指揮。這是很明顯的干涉他國內政,但一切都是以人權、民主、經濟、教育的名義出現,讓所有人都不能說什么,一旦反對這些東西,那就是全人類的公敵。中東國家滿懷欣喜,以為跟著美國就能發家致富,卻不知道有一個巨大的魔鬼,已經站在時間線的另一邊,等著饕餮盛宴。比如1983年創建的國家民主基金會,號稱是非盈利的私人基金會,但90%的預算來自美國政府,屬于美國政府的編外機構。艾倫·溫斯坦說的很清楚:“我們的很多工作,都是秘密給美國中情局服務。”美國國際開發署創立于1961年,負責有利于美國的經濟發展和人文援助,其實說白了,就是搞顛覆和顏色革命。自由之家更是1941年成立的老字號,標榜在世界助力自由事業發展,但資金來源卻是國家民主基金會、索羅斯基金會。前中情局長詹姆斯·伍爾西、前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前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等美國政要,在“自由之家”都有兼職。這些人聚在一起,說為了世界和平而奮斗,簡直是侮辱人們的智商。尤其是國際開發署在官網說過,過去20年花費90億美元,來提升100多個國家的民主管理水平。美國政府選定的大企業,便是谷歌、推特、臉書等新崛起的互聯網企業。
因為互聯網技術的興起,極大降低人們的交流障礙,在通信基本靠吼的年代,村里開會都要挨家挨戶的通知,效率太低,而且有走漏消息的風險。現在使用互聯網的人多了,只要平臺給流量,任何一個人的帖子,都可能被幾十萬人看到,并且產生共鳴,然后聚在一起討論問題。反過來說,只要平臺不給流量,你說什么話都可能被封殺。川皇做總統的時候,用推特賬號聚攏了幾千萬人,直接成了世界頂流。但在2020年落選之后,推特賬號被封殺,川皇便成了說不出話的小透明。那些非政府組織出錢出力,在埃及、敘利亞、突尼斯等國家搭建網絡,甚至以言論自由的名義,不允許中東國家設立防火墻,達到“世界自由交流”的目的。既然網絡成為法外之地,那么中東和北非國家的輿論戰線,便徹底淪陷了。美國“民主自由”的價值觀,通過互聯網平臺在中東傳播,無數年輕人成為美國的擁躉,話里話外都在說:然后美國的非政府組織,再從年輕人里挑選一批博主,進一步培養塑造,讓他們成為網絡大V、帶路黨、公知,在網絡平臺上宣傳美國、抨擊本國政府,影響更多的年輕人。
為了給博主們加油鼓勁,2008年美國在摩洛哥召開大會,希拉里親自出席,和利比亞、埃及的博主們見面。希拉里用贊美鼓勵的話術,號召博主們好好干,只要事情成功了,要什么有什么。2009年,希拉里宣布撥款500萬美元,用于建設中東和北非國家的互聯網能力。這是花錢做基建,擴大基本盤。吉恩·夏普寫過一本《從獨裁到民主》的書,后來被CANVAS改編為《非暴力行動50點》,里面有199種行動手段。包括向軍人獻花、以和平的名義搞心理戰、手拉手上街游行、整齊劃一的口號等等。這套手段非常有沖擊力,而且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真要大規模行動起來,能扛住的人不多。如果非暴力行動沒什么用,那么暴力行動就會登場,比如發生在敘利亞的暗殺、叛亂和雇傭兵戰爭。所以《非暴力行動50點》號稱“阿拉伯之春”的古蘭經。短短幾年時間,美國的“大中東計劃”預算從2900萬美元,提升到8600萬美元,結果就是在中東和北非的年輕人里,擁有了雄厚的基礎。
02
互聯網是新鮮東西,玩互聯網最溜的是年輕人,所以美國培養的網絡大V,基本都是年輕人。
因為那地方的人特別能生,和世界其他地方相比,始終保持著很高的生育率,比如埃及的人口將近9100萬,卻有45%的人口在25歲以下,突尼斯、利比亞和敘利亞也都差不多。一般來說,人口中的年輕人比例高,說明國家的勞動力充沛,只要操作的好,這些年輕人是國家的充足彈藥,起碼能保證國家走20年的上坡路。就像我們國家在改革開放初期,憑借人口紅利,承接了西方國家的產業轉移,用30年的時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東和北非國家有勞動力,工業卻非常差勁,根本沒有什么勞動密集型產業,來提供太多的工作崗位,安置過剩的年輕人。他們剛剛走上社會,正在憧憬未來的美好生活,現實卻是畢業即失業,別說買房買車走上人生巔峰了,連糊口的工作都沒有。如果是中老年人沒有工作,可能也就認命了,每天唉聲嘆氣喝點酒,感慨人生艱難,但年輕人怎么可能認命?他們有力量有沖勁,除了沒有工作什么都有。既然看不到出路在哪里,那一定是社會的問題,必須想辦法改變國家和社會。只要有改變國家、改變命運的機會,他們都會緊緊抓住,然后博一個可能的未來。
就在這個時候,美國送來一味“民主”的藥丸,并且保證吃下去以后,要什么有什么,不僅可以改變國家的命運,還能走上人生巔峰。你們是國家的英雄,這是夢想照進現實啊,等什么呢,干吧。當時的中東北非國家領袖,都是在位幾十年的老派梟雄。比如利比亞的卡扎菲,埃及的穆巴拉克,在位已經3、40年了,相當于兩代人的時間。那些國家的年輕人自從生下來,就知道是卡扎菲、穆巴拉克在執政,再問老爸見過其他領導人沒,老爸兩手一攤,我也沒有見過啊。畢竟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里,以老派梟雄為首的統治集團,都認為自己是國家的主人,從自己的后花園里拿點東西,能叫偷么?于是坊間傳言,利比亞的卡扎菲在美國有350億美元財產,突尼斯的本·阿里有35億英鎊的財富等等。幾乎沒有人能證明,這些國家梟雄到底有多少財富,但是毫無疑問,肯定不會少。掌權幾十年,誰能克制內心的欲望,保持絕對清廉呢?而在卡扎菲、穆巴拉克、本·阿里等梟雄之下,各級官員也組成腐敗先鋒隊,利用手里的權力大肆撈錢,過上特權階級的生活。官員和資本家等國家高層,過著夜夜笙歌的日子,豪宅美酒享用不盡,每年還能出國度假,享受世界進步的快樂。比如利比亞的年輕人失業率達到30%,埃及年輕人的失業率也有25%,突尼斯每年有8萬大學生畢業,只有2萬人能找到工作。既然國家始終在老派梟雄手里,那么國家經濟不行,年輕人看不到未來,該怨誰呢?當然是穆巴拉克、卡扎菲和本·阿里。坐幾十年的江山,也要背幾十年的鍋,這個世界很公平。在這樣的環境下,美國的非政府組織和互聯網平臺上,突然冒出一種聲音:“你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都是因為不民主,要不然怎么會沒工作呢?”
還不是特權階層占有大量資源,擠占了底層人民的生存空間。你們要想改變命運,就得推翻政府,重建國家的政治環境。他們體會到自己的處境,又吃了美國給的“民主”藥丸,便會不由自主的幻想:“都是老幫菜誤國,等民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其實他們的問題,根本不是民主不民主的問題,而是有限資源和無限人口之間的矛盾,也就是馬爾薩斯陷阱。一個國家沒有工業化,就不可能提供太多的就業崗位,而且還要養活科技爆發帶來的人口增長,這種國家遲早要爆炸的。

美國的“大中東計劃”,無非是加快歷史進程而已。所以中東北非國家的問題是工業化,而不是政治制度,偏偏年輕人給搞反了,以為換一種制度就什么都有。
03
2008年世界經濟危機爆發,石油價格從高峰期的140美元/桶,狂跌到60美元/桶,中東和北非的石油國受傷慘重。在07、08年的時候,很多國家的GDP還能保持增長的趨勢,到了09年直接腰斬,甚至有些國家變成負增長。埃及的GDP增長率從7.2%降到3.6%,突尼斯從4.5%降至3.3%,最慘的是利比亞,直接從6.7%降至1.1%。
在外打工的百萬敘利亞人,被迫失業回家,可是他們回到敘利亞,也沒有工作,只能成為“人心思變”的大軍。依靠旅游業為生的埃及,一年的游客減少幾百萬,大大減少了政府和居民的收入。
約旦的產品有四分之一出口到海灣國家,現在海灣國家買不起了,約旦的產品只能放在倉庫里囤灰。而美國的救市政策就是印刷美元,把危機轉嫁給世界各國,傳到中東和北非國家,便是貨幣貶值、物價上漲。張維為在埃及做過一次調研,發現西紅柿價格在半年內上漲六倍,達到2美元/公斤,而40%的埃及人口,每天收入不足2美元。舊矛盾+新問題,導致各國人民對政府越來越不滿意,美國推動多年的“大中東計劃”,吸引力則越來越強,大家都想試試“民主”藥丸,到底靈不靈,就和魔怔了一樣。而且10年前的美國很強大,美國開出來的藥方,基本沒人說不好。要不然的話,人家美國怎么就發達了?從蘇聯、東歐到中東北非,類似的話題千篇一律,現在看來簡直煩透了,但在當時是真理。那年12月17日,26歲的突尼斯小販穆罕默德·布瓦吉吉,被城管暴力執法之后,用自焚的方式表達不滿,意思就是,你們不讓我活,那我不活了還不行嗎?我們都是走投無路的人,今天是布瓦吉吉,那明天會不會輪到我?國家這么操蛋,我們要起來改變啊。人心思變的突尼斯年輕人,被受過美國培訓的博主們組織起來,組成壯觀的游行隊伍,舉起設計好的旗幟,到各個地方舉行示威抗議。而布瓦吉吉自焚的視頻,被推特和臉書加流量推廣,讓全世界人們都知道了,布瓦吉吉是被迫害的,政府是邪惡的,示威人群是正義的。那些博主們也火力全開,短短幾天時間發了23萬條推特,抨擊突尼斯政府,聲援示威人群,最終達到引導輿論的目的。2011年1月14日,執政23年的本·阿里,只用一個月時間就被推翻下臺。顏色革命在突尼斯爆發,相當于打開一個突破口,然后迅速向處境相同的國家傳播,一發不可收拾。2011年3月,聯合國安理會通過1973號決議,要求在利比亞設立禁飛區,保護平民安全。2天后,以法國為首的北約國家轟炸利比亞。半年后,執政利比亞42年的卡扎菲,成為第一個被打死的老派梟雄。在卡扎菲掙扎逃生的時候,也門、敘利亞等國家都被“民主”浪潮席卷,一個都沒跑掉。
以后不論向何處發展,起碼他們用上了“民主”制度,美國得到了石油和地盤,而網絡大V和年輕人則歡呼勝利,以為美好生活正昂首闊步的走來。可惜10年過去了,年輕人們并沒有過上想要的生活,他們發現“民主”什么用都沒有。經濟還是那么差,失業率還是那么高,最重要的是,強權政府被推翻以后,整個地區出現了權力真空,再也沒有梟雄出來,打造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埃及在穆巴拉克執政的時候,一直用財政補貼國有面餅廠,讓成本為0.3埃鎊的面餅,保持在0.05埃鎊的價格,每個埃及人一天能買3張。后來民主自由了,不僅窮人遇到面餅困境,以前稍微有些積蓄的人,也要排隊一整夜才能買到果腹的面餅。突尼斯的GDP從458億美元,降到2019年的388億美元,年輕人沒有工作,成為加入恐怖組織人數最多的國家。
那個自焚的穆罕默德·布瓦吉吉,已經是臭名昭著的惡人之一,連“布瓦吉吉”的姓氏都成了過街老鼠,人們聽到就惡心。有媒體到敘利亞、利比亞和也門采訪,大部分人都為參加阿拉伯之春悔恨不已。
04
如果大家的網齡比較長,就知道10年前的中國互聯網環境,也是一片宣揚美國的聲音。網絡大V們成天帶節奏,不管美國做什么都是好事,中國政府做什么都要挑毛病,敢說中國的好話,極有可能收到“人肉搜索”大禮包。那個美國駐華大使駱家輝,2011年8月14日到達北京,輕裝簡從沒有任何排場,馬上被網絡大V們全網轉發,說是美國官員的優秀代表。但是僅僅半年后,駱家輝便公開指責中國人權,而那個時候“阿拉伯之春”正在橫掃中東和北非地區。把這些事聯系起來,應該可以推斷,我們國家也是目標之一。
不論是反腐敗、大力扶貧、產業升級、掃黑,還是凈化網絡、懲戒網絡大V,都是從根本上消除顏色革命的土壤。而且從阿拉伯之春的發起方式來說,設立網絡防火墻也是對的,這堵墻擋住了外面的世界,但保護了墻里的人民。
阿拉伯之春,最終止步于敘利亞,因為敘利亞是亞歐非交匯的地方,當反政府運動傳到敘利亞的時候,大家都知道,這里就是決戰的戰場。如果敘利亞沒有守住,那么下一個目標便是伊朗,極有可能,伊朗才是這場運動的最終目的地。根據以前說過的“世界島”理論,亞歐非大陸是世界上的一個島,中東就是世界島的地緣核心,誰控制了中東地區,誰就控制了世界島的戰略支點,進而控制歐亞非大陸。一旦阿拉伯之春掃過敘利亞,再把伊朗搞亂,那么歐美國家的勢力,就能奪取歐亞非大陸的地緣核心,取得“得中原者得天下”的姿態。到那個時候,緊鄰伊朗的中亞五國,必然不會安寧。那么中國和俄羅斯,就被堵在家門口,還談什么經濟建設?
所以當阿拉伯之春在敘利亞爆發以后,普大大和伊朗趕緊支援,出人出力把亂局控制在敘利亞,千萬不要再向東走了。
敘利亞戰爭打了10年,死亡幾十萬人,到現在都停不下來,根本原因就在這里。除非大國的棋子都下完了,中俄和歐美的博弈分出勝負了,敘利亞才可能恢復和平,否則的話說什么都是瞎扯。而在敘利亞戰場的背后,爭奪的關鍵地方,其實還是伊朗。如果說敘利亞是熱戰,那么伊朗就是冷戰。
中俄和歐美,誰能把伊朗拉過來,就在博弈中前進一大步。前幾天王外長訪問伊朗,簽定了中伊25年全面合作文件,在這場博弈中走出關鍵性的一大步。對于中國來說,新時代的“抗美援朝”,可能就爆發在伊朗。八年前,我們竭力抵抗阿拉伯之春的攻擊,而在八年后,我們鞏固了國內的基本盤,開始主動出擊了。從這個層面來講,阿拉伯之春遠遠沒有結束,世界大洗牌才剛剛開始,直到決出最后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