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借袁老去世制造撕裂!
原創:孫錫良
來源微信公眾號ID:sunxiliang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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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2日,令人尊敬的袁隆平院士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起初,我不太相信是真的,消息被確認以后,感到非常地震驚與遺憾,一直感覺袁老身體很棒,這樣的突然離開,根本就沒有給我們一個情感適應期。
這幾天,整個湖南,整個中國,都沉浸在對袁老的追憶中,令人特別欣慰的是,我們的年輕人在改變,他們對科學家的信仰,他們對英雄的信仰,都是動情的,都是真切的,這種改變比物質進步來得重要得多。
與此同時,極少數人,包括極個別網絡大V,竟然公開侮辱袁老。這是不可接受的,從道德層面看,應該受到譴責,從法律角度看,應該被受到懲罰。
這幾天,著名教授饒毅的文章《饒毅:55年前袁隆平發表論文的意義》也很火,在微信公眾號里已經是“10萬+”了,實際數量遠不止十萬。在其它網站,閱讀量也相當大。如果,他僅僅從科學層面分析雜交稻歷史倒沒有什么,關鍵問題是,他文首的側重點和引導性不是科學本身,而是影射時代。主要有三個意思:一是暗指袁老當年因為搞雜交稻研究受到非正常對待;二是暗指袁老在“文革”中受到打擊;三是暗指某期刊的停刊差點誤了袁老的大事業。
實話實說,我本人既反對普通人的極端思想,也反對精英層的有意誤導,尤其是在這個特殊時刻,讓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的誤導是有害的,在好不容易取得較大共識的科學家身上制造撕裂是不明智的。看饒教授文章的人多集中在教育界和科研界,引起的思想撕裂也更為顯著。在我的朋友圈中,就有人在轉發文章時感嘆:“袁老真不易啊!一邊受迫害,一邊搞出了雜交稻;那個時代差點毀了袁隆平;這篇文章的信息量真大啊!……”
事實果真如此嗎?
建議大家不要人云亦云,希望大家在這件事情上保持理性探討的態度。
下面,我想從多個方面跟大家探討一下有關雜交稻的問題。
第一,不要把質疑簡單地上升為政治斗爭。
不排除袁老當年在安江農校搞科研時受到了質疑,甚至可能出現了嘲諷的聲音。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以政治斗爭的手段阻止袁老搞雜交稻研究。爭議也好,嘲諷也罷,那都不算什么,不要說當時,就算是今天,稍微重大一點的國家級科研項目,不都在受到質疑嗎?不光是質疑,部分項目還受到了質疑者的攻擊。難道今天的環境也是政治斗爭?饒教授自己不也是經常質疑其他科研工作者嗎?難道你也包含科學之外的含義?
第二,袁老真的因為反對毛主席在“文革”中受到迫害嗎?
我不知道饒教授手上有沒有證據證明袁老在文革中被迫害過,從我了解的情況看,袁老的科研一直未真正間斷過,至少沒有被以“反對毛主席”而要求不允許搞科研。現在,包括饒和其他人在內,對當時農業部長1966年的一封信傳得神乎其神,好像沒有這封信,袁老就會被繼續整下去,雜交水稻也就沒辦法搞了。
這就非常無知了,1966年,文革剛開始,農業部長的一封信能夠左右湖南的政治運動?不要說一個部長,就是元帥級人物或正國級人物的信也未必見效,真要是被定為批斗對象,部長是解決不了的。從1964年開始著手研究,到1967年被湖南省列為重點項目,袁老一直都在從事研究。
我再跟大家講點細節,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出版的書,在介紹每一件事的時候,幾乎都要提到“四人幫的打擊”和“文化大革命的干擾”這兩種說法。然而,在介紹水稻研究的記載從未提到這兩個說法,《湖南省志.農業志——糧油作物篇》(送審稿)對湖南省自清朝末年到1985年的糧食發展做了全面介紹,尤其是重點
介紹了雜交水稻的研究和推廣歷程(第72頁至第130頁),占全書的一半字數,沒有一個字提到過雜交水稻研究受到沖擊。恰恰相反,全書僅在一處提到文革,表述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全省基層單位推廣矮桿早稻的積極性仍然很高”(見第72頁)。第三,袁老不發論文,雜交稻研究就會中止嗎?
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告訴大家另一個歷史真實,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是“以糧為綱”的時代,研究稻谷種子不只是科學家的事,是全國人民的事,當時,除了有大的研究院所,各縣都有農科所,后來轉設為科委,科學家搞研究,技術員也搞研究,每個地方都會印刷簡單的科研通訊,定期匯報各地研究成果,除袁老之外,當時還有很多農業科學家在同步做研究,他們沒有寫什么論文被農業部長看見,但他們也都做出了非常重大的科研突破(稍后再議)。
另外,當時的全國各地,除了研究雜交水稻之外,很多稻種的研究都在同步進行,決非只有雜交水稻的重要論文出現才可以在文革中被重視。我就以湖南省的水稻研究為例,在研究雜交稻的同時,湖南省還在研究萬利燦、勝利燦、茶粘1號、南特號、農墾58、農虎6號、雷火粘、紅腳旱、番子、白米冬粘、紅米冬粘和油粘等品種,其中“矮腳南特”的最高產量曾達到800斤以上,湘矮9號的推廣面積達到1000萬畝以上,后來,它還與雜交水稻搭配季節播種。(見第65頁到第72頁)
當時的年代,有好的研究,不一定要發論文,理論與生產相結合的過程中,好的研究也能脫穎而出,決非是今天這樣的學術環境。
第四,“南優2號”的轉折點是什么?
饒毅也好,網絡文章也好,都把“南優2號”的成功時間記為1964年,這就非常搞笑了。
“南優2號”是雜交稻成功的標志成果,那么,促成它成功的轉折點是什么呢?
《湖南省志·農業志——糧油作物篇》(送審稿)是這樣描述的:1970年,袁隆平的助手李必湖在海南島崖縣發現了雄性不育野生稻植株(野敗),為秈型雜交水稻三系配套奠定了基礎。
不過,這里要說明的是,即使是李必湖最早發現,但也離不開袁老的貢獻,因為李是袁老的學生,又是袁老課題組的成員,理論上和實踐上都得益于袁老師的指導,最大的貢獻者仍然是袁老。
第五,“南優二號”的成功是不是集體努力的結果?
我個人認為是集體努力的結果。這個“集體”既包括科學家集體,還包括農民集體,更包括國家體制上的集體主義。按《湖南省志.農業志——糧油作物篇》(送審稿)介紹:1972年,國家組織了21省市大協作,103個單位,300多科研技術人員,江西、福建、廣西、廣東等省是主力部隊,江西的顏龍安先生率先培育出不育系珍秈97A,福建的謝華安率先培育出恢復系秈優63,這就為成功完成三系配套奠定了生產上的基礎。
除了科研人員協作,要大面積種植三系雜交稻谷,群眾的貢獻也是離不開的,1975年,光湖南一省就派出3.7萬人赴海南種植雜交稻,共種植8.5萬多畝種稻。
這樣的科研體制和推廣體制,只有在國家組織下才能進行,如果放在今天,雜交稻可能不會問世,因此,我們就可以認為,雜交水稻是集體努力的成果。
第六,“雜交水稻之父”歸屬值得爭論嗎?
有人講美國人最先搞雜交水稻研究,也有人說日本人比中國更早研究,認為“雜交水稻之父”應該屬于他們。我不認同這個看法,他們搞得早,但他們都沒有搞出來,袁老不但帶頭搞了,而且最終讓它變成了大面積推廣的優質稻種,這個“雜交水稻之父”就是袁老的,外國人沒資格戴這頂帽子。
謝老,顏老,李必湖,對雜交水稻的貢獻也極大,但如果要溯其本源,我認為還是袁老的貢獻更大,還是要樹袁老為標桿。
第七,中國的糧食安全只靠雜交稻來保證嗎?
這個說法,我本人是不太贊同的,既要談科學家的個人貢獻,也要談雜交稻的種子貢獻,但不宜過度夸大一個糧食品種對中國糧食安全的影響。
糧食不等于稻谷。中國南北方生活差異很大,南方人以大米為主,北方人以面食為主,整體上以大米為主的可能略占多數,但并不代表稻谷之外的糧食就不重要,各類作物種子的研究都凝結了無數科研人員的貢獻,他們都是中國糧食安全的重要環節,糧食安全決不只取決一兩個科學家,也不只取決于某一兩個品種。
稻谷不等于雜交水稻。中國的稻種有很多,常規稻和雜交稻至今還是在并行發展,雜交稻占比還不及常規稻。越往后走,情況可能會發生更大變化,轉基因稻或許將在更大范圍內走上百姓的餐桌。
中國的糧食安全已經不在量上,而在質上,這個“質”又很大程度上表現為種子上面,轉基因會不會是下一個主潮流?又會不會是下一個風險點?
第八,尊重英雄的最好方式是什么?
我個人認為,如果大家真心尊敬并信仰袁老,至少應該有兩個態度:
在討論學術問題時,最好把思想集中在科學本身上面,不要習慣性含沙射影地批判自己不喜歡的人和不喜歡的年代。
在討論歷史時,最好把重點放在引用歷史原著上面,不要習慣性憑自己的臆想就推而廣之,尤其是不要刻意引導讀者搞政治撕裂。
英雄已逝,未來不排除有很多新的爭論,離開科學和事實,所有的爭論都是私心作怪。
袁老走了,中國為之慟,世界為之慟,九泉之下亦必為之慟。
雜交稻只是中國糧食發展進程中的一個腳印,未來人的糧食安全還得靠一代代科學家不懈努力的創新,若求大成果,先求大團結。
附言:
吳孟超院士的離世與袁老的離世一樣令人悲傷,他對中國人民的貢獻足以感天動地,他的追悼會上,沒有奏哀樂,奏的是國際歌,偉大人物離開之后還給人民留下一次偉大的聲音,我不會忘記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