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微信公眾號：九邊
已獲轉載授權

前段時間我有點，用時髦的話講，emo了，也就是情緒低落了。

倒也不是我自己身上發生了啥，疫情爆發兩年，我整體倒也順利，馬上35歲大限，還沒有被辭退，反而升遷了，疫情爆發后哪也去不了，公司出差的事全停了，我的空閑時間也多了不少，更能專注寫文章，整體效果還不錯，還把視頻搞了起來。

不過另一件事對我心態影響很大，也就是粉絲多了之后吧，就總有人給我發私信，而且大部分人還愿意說他們自己身上的倒霉事，尤其是在西安封城后，更是收到太多消息，不過那些小伙伴找我訴苦，也不是指望我能幫上啥，只是人心里憋悶就想找人說，他們可能覺得跟我說負擔最小，也沒指望我看。事實上我也看不過來，不過確實看到不少，時間長了就跟著抑郁了。

這些各種各樣的事已經讓我有點郁悶了，最讓我抑郁的，無疑是下邊這兩件事。

第一件事鄭州大水，有個人的閨女找不到了，他每天去地鐵站穿個雨衣等女兒。

這事本來也沒啥，但是接下來的事你們能理解嗎？

他竟然鋪天蓋地被網暴，有說他是漢奸的，有說他給境外勢力遞刀子的，還有說他作秀的，反正說啥的都有。后來確認他的閨女確實沒了，我不知道當時帶頭網暴他的人現在是怎么想的。

第二件事是西安封城剛開始的時候，由于一開始的慌亂，出了不少問題，當時微博上有個話題，叫“西安買菜難”，很多人在抱怨家里斷糧，或者死活買不到菜，終于買到了，單元門被鎖了，快遞進不來小區，最后的兩百米接不上，還有老人困在家里買不到藥等等。

后來我收到的消息多了，慢慢看明白了：有的小區菜免費，有的小區天價菜，有的小區沒有菜，有的小區沒有菜也買不到菜。我們公司在西安也有研究所，那種老員工收入高，住在最好的小區里，物業基本全包了。

我的那個哥們說他看到微博上的那些反饋也理解不了為啥差別會這么大，直到他項目組的外包小伙在群里說起自己的情況，才知道很多小區太大，而且太舊，業主特別多，但物業人力很少，物業的人根本忙不過來，那小子大學剛畢業，平時也不看新聞，家里連灶都沒，天天埋頭上班玩游戲，突然封城，家里啥都沒，剛開始那幾天確實吃了一些苦頭。

所以我很快就理解了，西安實在是太大了，發生啥都有可能，

按理說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也有一堆人追著這些人罵那些家里吃不上飯的人，跟上邊罵鄭州“雨傘人”的話差不多，類似“肯定是假的，我就在西安，我家菜多的不得了”，或者“商務部前段時間讓大家屯糧，你為啥不屯，活該！”。

最讓我感覺沒法理解的是，連那個在醫院門口流產的女孩都有人罵，說她活該，誰讓她不事先去做核酸，聽到這個我是很崩潰的，不過倒也能理解，這幫孩子可能沒接觸過大月份產婦，北方大冬天，你讓臨產產婦每天去排隊做核酸，合適嗎？

那幾天我心情沉重，忍不住轉了幾條，然后我也跟著被罵了，說我是公知，后來心情不太好，干脆微博刪了，眼不見為凈。

其實后來想想，在我微博下罵人的那些人，占總評論數的5%不到，在網上網暴別人的，可能在人群中5%不到，但是互聯網存在放大效應，一小部分激進的人可能壟斷了話語權。比如他們去網暴雨衣人，其他人并不了解情況，也不太敢說話，怕一起被罵了，于是感覺網絡被沒腦子的噴子占據了。

不過理解了這些事，并沒有讓我心情好點，可能是因為不再年輕了，變得很敏感。

再往深了想，其實這些瘋狂攻擊別人的人，可能也不是惡意，而是帶著一種“潔癖民族主義”，他們覺得自己愛國，忍不住去清洗那些影響自己這一理念的人。

也就是說，有那么一些人，他們腦子是很簡單的，他們以前愛美國的時候，美國就是圣地，任何質疑美國的人都會遭到鋪天蓋地的謾罵，幾年前我在紐約和法國拍了幾張大街上的照片，給大家說其實他們并不那么完美，一樣臟亂差，被網暴到懷疑人生。

現在又發生了類似的事，正好反過來了，現在大部分人又堅信整個國外就是水深火熱，沒有一點好，國內是完美的，如果什么事情讓影響到了信仰，那就往死里噴。

這些人都是活在夢里的一些人，他們接受不了現實，因為現實就是哪邊都一堆爛事，同時也各自有各自的長處。

你不管愛哪邊，都不可避免要面對各自的黑暗面。

這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天主教當中，神按理說應該是完美的吧，可事實上并不那么完美，總有刺頭會質疑，類似“神那么愛你，為啥還要讓魔鬼坑你”，“上帝那么無敵，撒旦咋一直沒死？”，教宗用了上千年搞各種復雜的辯論，中世紀無數天才們皓首窮經各種琢磨，終于把大部分漏洞都給堵上了，所以你現在去問基督徒這些問題，他們一般都有一套流行了幾百年的說辭給你懟回來。

問題是現實畢竟跟“神學”這種不可證偽的理論不一樣，它實實在在，充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早上讓你正能量滿滿，可能到了晚上就發生了另一些事讓你情緒崩潰，覺得沒希望了。

這就是羅翔之前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話，“愛具體的人，不要愛抽象的人”，愛國這事也一樣，一些人愛魔怔了，因為他們愛上了一個虛幻的東西，一個不會犯錯的東西，這本身就有問題。

這種人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幾年會徹底被現實擊潰，今天還高喊愛國，再過幾年又去愛日本或者美國了，因為他們的精神太脆弱，根本不敢面對現實。他們愛的那個“完美的國”根本不存在，遲早會因為信念崩潰去愛別的。

在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眼里，最起碼的原則就是實事求是地看待問題，該是啥就是啥，知道了國家真實什么樣，你依舊去愛它，那才是真正的愛國。而且在我看來（估計正常人都會這么想吧），咱們國家內部出了問題，根本沒必要避諱，只有直面問題，解決問題，這才是長期持續迭代的關鍵。

我們總說“持續改進”，問題是到底該怎樣持續改進？不就是正視問題改正問題，并且用制度形式確保今后再也不犯錯，這才是一個完整的改進循環，持續下去社會就會一點點進步了。

比如每次我說北方有些地方治理水平差，就有一堆人跟瘋了似的，好像我侮辱了他全家，其實這種心態一定要不得。

有些地方政府做得不對的地方，大家沒必要替他們出頭，尤其是你自己還是個受害者的時候，更沒必要出頭了，治理水平差還不承認，只會越拉越遠，再過幾十年生活在兩個世界里，這又是你們想看到的？碰上重大問題把你家小區封起來卻忘了送吃的送藥，如果這些事發生在你家，你怎么辦？

治理水平這種事本身對科技依賴不嚴重，主要是責任心，深入基層了解情況，一環套一環的預案等等，這些方法論從毛主席時代變化就不大，這些事做不好，不該說嗎？

有人嫌我總說北方，拜托，我自己就在北方啊，我希望生活環境治理水平高一些也有錯？只是有很多人別看長到了三十多歲，別說沒出過國，甚至連南方那些大城市都沒咋去過，沒有對比，他們并不覺得自己的城市有問題，甚至思想水平停留在“護短”這個層面，看別人指出自己城市的問題，就覺得是在侮辱自己，有時候特別納悶這些人的玻璃心怎么脆成這樣。

我覺得一個常識是，如果你自己城市出丑了，這是好事，被大家一頓群嘲，說不定下次就改了。就怕一直糊涂，出了問題之后上下一起糊弄，遲早糊弄到你和你家人身上，到時候就怕你承受不住，去網上喊的時候突然冒出一群人往死了圍攻你。

這一點最近發生的另一件事讓我很感慨，也就是中央公布了鄭州水災瞞報問題，這事某種意義上對政府公信力有一定的傷害，畢竟自己揭發自己之前謊報數據，多多少少影響大家對政府的觀感，也證實了諸多之前的猜測。

但是把問題放在更長的時段，這又是不斷給公信力充值的過程，敢于把自己的問題披露出來，就意味著要下定決心去改，也給其他官僚們看看瞞報的后果，今后這種事自然就絕種了。

最怕的就是所有人都糊弄，出了問題一個個裝作沒看見，看見了也不能說，說了就是給境外勢力遞刀子，這樣積累下來，將來會是啥樣大家估計都沒法想象。

此外，很多人以前跟著公知無腦恨國，本質是沒出過國，并不了解國外，把發達國家想得太好了。

這兩年可能依舊是這幫人，無腦反美反西方，把中國和國外徹底對立起來，并且覺得除了國內其他地方都水深火熱，這種想法本質也是從沒出過國，其實去實地體驗下，還是能感覺到我國跟發達國家有一定距離，北上深頭部可能差距不是太大，平均水平依舊差得有點大。說這個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任何時候，都一定要認清現實，這才是進步的第一步。

我說這個不是要澆涼水，也不是我改變立場了，而是說大家一定要客觀理性，如果愛國的理由是建立在一系列虛幻的妄念上，不出意外再過一段時間你會改換陣營。

真正的愛國是章北海那種，知道了現實是啥樣，依舊選擇去愛。

文末，說兩句話：

愛國卻不愛人，那就是裝愛國；

要愛具體的國，而不是抽象的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