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盧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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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開始,中國同美蘇兩位世界陣營的老大關系惡劣,尤其蘇聯動不動喊打喊殺,還威脅要對我們扔核彈,為了保衛我們剛剛建立的工業果實,中國被迫采取了極端的防御策略,將東北與東部的工廠大量往中西部搬遷,歷史上把這段故事,稱為三線建設。1965年,以上海為主的沿海地區,一共向邵陽遷來了大中型工廠20家左右,分別是湖南印刷機器廠、中南制藥廠、湖南省新華印刷二廠、邵陽紡織機械廠、邵陽第二紡織機械廠、長沙機床廠邵陽分廠、湖南半導體器件廠、邵陽紙板廠、邵陽紡織廠、邵陽農藥廠等。1969年,株洲仿制一汽解放牌載重貨車成功,考慮到汽車配件大多在邵陽及周邊地區制造,1970年7月,在邵陽五里牌建起了湖南省汽車制造廠。據后來在廠里干了一輩子的李芳林回憶,工人們在300平米的簡易工棚里喊著號子工作,用卷揚機代替壓模設備,用動搖大錘替代油壓機,用燒滾的堿水去掉汽車零件的油污,第一年,邵陽就一共生產出了154輛貨車。雖然剛生產出來的貨車載重僅4噸,時速僅60公里,但那年頭搞汽車就是高科技,工人們走在路上,背挺得筆直。通過向一汽派遣技術工人深入學習,到1978年,邵陽湖汽自己搞出了30多臺大型設備,改進了生產條件,工廠一路昂揚發展,巔峰時一共有七千名員工。圍繞著這些大中型企業,一些做上下游配套的小企業也得以獲得生存空間,包括邵陽市電池廠、織染廠、礦燈廠、造紙廠、化工廠、水泥廠也紛紛建成,并活得有滋有味。到1990年巔峰時,邵陽大件能造汽車(一年2029輛)、紡織機、印刷機,小件能造洗衣機、電風扇、三極管、電風扇、鋼筆,全國41個工業門類,全邵陽有39個,邵陽的工業產值,占到全省的六分之一。除了汽車,邵陽生產出了湖南省第一臺計算機、第一臺印刷機、第一支鋼筆、第一包洗衣粉,第一臺紡織機。那年頭,邵陽金筆廠生產的“永久”鋼筆能和上海“永生”的鋼筆爭鋒,每逢麥收季節,邵陽造紙廠裝麥桿的拖拉機隊伍,一直排隊到大修廠門口,為周邊2000個家庭,一萬多人提供了額外收入,到處是一片火熱景象。1970-1980年代,全邵陽市區只有20萬人左右,大多聚集在東區,其中10萬人是產業工人,10萬人是工人家屬,工業最密集的地方是工業街,4萬工人扎堆在這,上班時街道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快遲到的工人鬼鬼祟祟地碎步急奔,一到下班時間,幾萬名工人騎著二八大杠迎著晚霞沖出廠門,街上瞬時就熱鬧起來。當時的工人們,有自己的電影院、游泳池、食堂、醫院,那年代還沒有農民工,最多是一些周邊農戶圍繞著工業城區賣一些生活用品、開兩家飯店,給工人們提供服務,城里有溜冰場,有錄像廳,有書店,有公園,這些都是農民們觸摸不到的事物,到了1990年代,才允許農民踩著單車進城務工。
1980年代的邵陽市工業街(楊民貴攝影)我爸就是當時進城務工的農民之一,他每天早上七點天朦朦亮,跟同村十幾名漢子,騎二十里地進城,在城里做一天的泥水匠,晚上七八點回村,午飯是自己帶的韭菜炒雞蛋,使塑料袋裝在口袋里,到中午時已經涼透,另還帶一些大米,中午自己在工地使鐵鍋煮熟,就著炒雞蛋下飯,胡亂對付一頓。郊區農民進到了城區,見到了他們聞所未聞的優越物質生活,不由得嘖嘖稱奇,我十歲時去過工地幾次,看到中午時農民工滿身泥漿,疲乏地坐在一起,互相嘲笑說要去“喝飯店里城里人剩下的油湯”。所謂的城里人,就是當時的產業工人,搭配少量的體制內人員。1980年代邵陽雙清公園,當時人們都在這座假山前合影
從農民的角度來看,當時工人的經濟生活猶如天堂一般,進城務工的農民主要是在工地勞動,開始時一天能掙10塊錢,1990年代后期是20塊錢一天,但是收入很不穩定,一年只有幾個月有工作,下雨天還不能開工,其他農民無非是去菜場賣菜,開些小店,靠產業工人的經濟溢出效應維持生計,撿一些工業經濟從指間流出來的殘羹剩飯。純粹的農村生活由種地、養豬、養雞和永無止境的家務活所填充,每天一個農婦光是做飯、洗衣、挑水、燒水、帶娃、喂豬,就要累得喘不過氣來,而且農業收成每年還要定額上交給糧站,農民根本沒什么經濟收入,全指望家里養的幾頭豬熬過春節。所以我小時候,我媽常看著伏在板凳上做作業的我,用一種期望的口氣說:“你要發狠讀書,考上大學,將來做一個城里人,再也不要做農民了。”城市里的產業工人和農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階級,部分工人和體制內子弟,總是用充滿優越感的眼光打量同班農村孩子,一直到1990年代我在城里讀書時,還能看到班上城里孩子不斷欺侮農村孩子。這種欺侮似乎也成一種默認的規則,極少看到老師和長輩出面阻止。1965年,邵陽城迎來了改變命運的一年,三線建設使邵陽獲得了工業發展的機會,朝氣蓬勃的市區是人人羨慕的天堂,但那些光榮還是只能波及一小部分人,而且這些榮耀不可持續,也只是維持了短短三十年光景。歷史的海嘯即將到來,將大部分中國城市經濟,毫不留情地沖垮殆盡。當岳陽能感受到邵陽同樣的工業榮耀時,已經是20年后的事情了。在湖南省內,衡陽比邵陽的工業起步還早,從1958年開始發力,擁有衡鋼、衡陽軋鋼廠、湘衡鹽礦、272廠、710廠等大廠,衡陽甚至一度占全湖南省工業產值的28-40%,最頂峰曾壓制過長沙。所以過去衡陽人去看湖南其他城市時,總有一種帶頭大哥來巡視小弟地盤的感覺。1980年代初,衡陽人老吳去岳陽出差時,就有這種感覺。40多年后,六十多歲的老吳已經是一名成功的房地產商,十分騷包的穿著一身花哨的大牌服裝,當他向我回憶起當年岳陽的情景時,說“岳陽那時還只是一個小漁村,只有岳陽樓旁邊有農貿市場和小餐館,其他地方都是一片片菜地。”早先的岳陽,只是利用在湘鄂贛三省連接處,做一些批發生意,是排在武漢漢正街、長沙下河街之后的批發中心,生意主要集中在巴陵大橋市場和梅溪橋市場,就跟甲午戰爭前的日本一樣,做點轉手貿易。之后岳陽工業快速發展,在1990年代中期時,與邵陽同頻,達到了巔峰。每當回憶起當年岳陽工業的輝煌時,1980年出生的岳陽人老徐就忍不住心潮澎湃。作為3571廠的子弟,老張一直清晰地記得輝煌時期岳陽城區的格局。那時的岳陽市,北邊主要是麻紡廠,中間是四化建,西北邊是3517廠,南邊是貯木場,東邊是岳化廠,分別形成了幾大工業聚集區。和邵陽不同的是,邵陽上五千人的就是本土巨鱷,而岳陽到處是大廠,動不動上萬人。1990年時,3517廠有兩三萬人,貯木場有大幾千人,洞庭麻紡廠有一兩萬人,岳陽制藥廠有大幾千人,岳陽電子磁廠有一萬多人,長煉有兩萬人,洞氮有兩萬人,四化建有一萬人,岳化有三四萬人,巴陵石化一萬多人,像長動機械、己內酰胺、岳陽酒廠這種只有小幾千人的,走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跟邵陽一樣,這些大中廠加起來形成了市區30萬產業工人的聚集,順勢養活了周邊街道辦的鋼球廠、玻璃廠、家俱廠、輪胎廠、皮革廠等,為大廠提供上下游配套服務。每當說起當年這些廠的美好福利時,老徐就更加激動了。那年頭,進了這些廠就是一生衣食無憂,1-3歲有免費的廠礦托兒所,3歲后有免費的廠礦幼兒園,之后有廠礦小學、中學,甚至3517有廠礦大學。大廠有自己獨立的電影院、舞廳、溜冰場、游泳池、醫院,3517甚至有兩個醫院,我跑去3517舊址時,發現那醫院現在還在,名字都沒改。房子是單位分配,有一排排家屬樓,吃的就更好了,一日三餐包括宵夜全包,而且全部免費,最過分的是3517甚至有自己的牧場,老徐他們那一代廠礦子弟,是喝著自家牧場的牛奶長大的。中國老工業城市曾經的幸福工人生活,不僅僅發生在邵陽和岳陽,還發生在我以前介紹過的陜西寶雞和廣西柳州。(可查閱我寫過的廣西篇和陜西篇,這里不重復)和邵陽、寶雞、衡陽、柳州的情況一樣,襄陽的工業建設,也主要來自于大三線時期。襄陽發展得比衡陽還要晚一些,從1958年開搞工業化,當時只有幾百家零碎小廠,1960年時,全襄陽(當時還叫襄樊,為閱讀方便,本文統稱襄陽)找不到一個有工程師資格的人,為了辦硫酸廠,才從上海借來一個臨時工程師。直到大三線時期,跟邵陽一樣,同樣來自東部和東北的幾萬名工人、工程師、干部,爬過萬水千山來到襄陽,在這里建成了華中制藥廠、航天42所、江華機械廠、襄樊內燃機廠、建昌機器廠等。這當中尤其是建昌機械廠、紅旗機制廠、華光器材廠、漢江機械廠、襄樊內燃機廠、漢光電工廠、宏偉機械廠、紅山化工廠等四十多家,集中在南漳、谷城、宜城、老河口及襄陽郊區的軍工企業,為襄陽日后成為湖北重鎮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電影《你好,李煥英》,拍的就是襄陽宜城東方化工廠的故事,只是在衛東機械廠取的景。所以才出現湖北某市的一個廠,大家都操著一口東北話的奇怪場面。大量三線軍工的加入,為襄陽日后成為湖北第二大央企、國企聚集區,工業總產值僅次于武漢奠定了基礎。襄陽也生產出了自己的電視機、調速器、激光醫療設備、通訊車等等。待后期世界局勢平穩,十堰的東風汽車產業1983年陸續遷出到襄陽,擁有諸多軍工與重工業的襄陽,至此如虎添翼,穩定了自己在湖北老二的地位。我十歲左右時,曾住在邵陽市衡器廠旁邊的一間小院里好幾年。這些原本對我們有著充分優越感的工人階層,慢慢發不出工資了,慢慢他們也無所事事,雙手插在褲袋浪蕩街頭,或者成天混跡于牌桌,還經常來破落的進城農民家庭蹭飯吃,他們一邊吃得滿嘴是油,還不忘跟我吹牛,問我在昭陵中學有沒有被人欺負?要不要幫你砍人?他認識教育局某某某,認識校長某某某。下崗之后,斷了生活來源,部分工人開始去搶早市的餐攤賣米粉,部分工人拎起菜刀光著膀子去廠門口賣鹵菜,為了生存下去,他們顧不得原先榮耀的國企工人身份,開始從事他們原本看不上的卑賤生計。邵陽市國企的大破產,其實是從1980年代開始,在1995年左右到達高潮,一直到2000年結束,我少年時還以為只是邵陽一座城市的命運,后來才發現這是許許多多城市的宿命。邵陽著名的湘印機廠,在1990年代中期破產,原本生產印刷機的大廠房,現在部分改成了體育基地,部分租給了物流公司做倉庫,或者改成了餐館。邵陽專門生產炮彈引信的萬人大廠紅日機械,擁有中國軍工系統最大的天然洞穴,原廠址已經淪為一片廢墟。新邵卷煙廠、703廠、068廠、578廠、農藥廠紛紛倒閉,關系到上萬人活路的造紙廠死于1998年,全國唯二的國營鋼筆廠死于1999年,那家讓邵陽人最自豪的湖南省汽車制造廠,我還特地跑去原址看了看,結果廠房改得渣得不剩了,只看到一棟棟居民樓和小商鋪。專門制造紡織機械的二紡機,倒在這場浩劫中存活了下來,現在叫邵陽紡織機械有限責任公司,新建的大樓就在邵陽大道旁,我幾次路過,都有恍如隔世之感。國企倒閉后的大下崗,造成了邵陽市那一段時間黑社會橫行,邵陽著名的黑幫大佬、綽號小紅寶的姚志宏,就是1985年化工廠的下崗工人,之后他就開始重新尋活路,開小飯店開歌廳,最后發現放高利貸最賺錢,在追債過程中慢慢黑社會化的,在找到檢察院偵查局局長李勇作為靠山后,這個黑社會團伙才越做越大,收不了手,2004年給拉出去斃了。我在《墨西哥往事》里提到過,墨西哥最大毒梟“矮子”面對采訪時,也說自己但凡有份正經工作,絕不會跑去做毒梟,小紅寶的經歷也一樣,誰都知道混黑社會沒有好下場,但社會動蕩就業率低,找不到工作的人就會被黃賭毒吸引,能過一天是一天,不知不覺往黑社會靠攏。當年失業來我家蹭飯吃的衡器廠工人,最后也有幾個走進歪門斜道的,人活著就必須搞錢,失去了正道搞錢的機會,就有人控制不住地往邪道上走。大部分事情捅到底都是經濟,是經濟在指揮人世間的悲喜。每當要提起當年大國企們陸續倒閉的慘狀,曾經帥氣的岳陽老徐,就不由傷心地抹一把風韻殘存的老臉,十足風騷的衡陽老吳就呆呆地望著茶杯,手里夾著的煙頭燒出一大段灰燼,默默地說不出話來。

1978年時,邵陽的GDP在全國排第49位,長沙第44位,常德第27位,衡陽第46位(岳陽要后面幾年才發展起來),全是托了大三線的光,到現在,全國人民誰還關注邵陽衡陽常德?也再沒有人關注同一條命運軌道上的寶雞柳州。1990-2000年這十年有多慘,有的工人去擺地攤,有的工人去偷農民家地里頭糧食,有的騎著單車送老婆去賣春,晚上再騎車接回來,有的進了黑道,被拉去打了靶。東北老工業基地最慘,大老爺們把下崗合同一簽,各種車工銑工刨工鉗工蹲在工廠門口哭得泣不成聲,還要被門衛驅趕快點離開,最極端的回家包一頓毒餃子,全家一起共赴黃泉。講的就是東北那波人失去工人身份后,去做了屠夫的工人、去做了二流子的工人、去賣唱理發的工人,對當年工人身份的深深留戀。當我站在一座高樓上透過落地玻璃向下望時,看到一座新舊交織的襄陽城,與中國大部分城市嶄新的高樓相比,襄陽城十分獨特,它有大量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留下的舊樓,墻面剝落、鐵管蝕銹,滿是歲月痕斑,跟中國大部分嶄新的城市建設,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我很少在中國見到這么多舊建筑的城市,第一反應是當年有部分老企業應該是活下來了,如果像邵陽衡陽那樣國企倒絕,死活沒人管,市中心的老舊建筑,早被拿去拆掉蓋房子了。當年的襄樊,確實也經歷過一波倒閉潮,市里的軸承廠、造紙廠、毛呢廠、絨線廠、酒精廠、棉紡織廠、電視機廠、建昌機械廠、瓷磚廠都紛紛倒下了。當地一位資深媒體人說,計劃經濟時代,襄陽的工業規模與蘇州并列,是有名的輕工業城市,在全國屬第一方陣。特別是電子行業和綿紡織業,更是名列前茅。到了九十年代初期,眾多中小型國營輕工企業,都面臨破產改制問題,為甩掉包袱,當地把倒閉企業與尚能生存的企業捆綁,組建集團公司,又拖垮一些企業,造成大規模破產潮。當時下崗工人聚眾鬧事上訪都是家常便飯,堵橋堵鐵路也時有發生。我還找到了1998年一份老舊的資料:《襄樊市國企下崗職工調查》,里頭顯示,大部分下崗工人靠政府救濟或企業發放基本生活費過活,月收入在200元以下的,占66%,月收入在200-400元的,占24%,月收入在400元以上的,僅占10%,67%的人認為生活困難,日子過不下去。1998年,長沙大中專寄宿學生一個月的生活費,也要300元上下,襄樊下崗工人大部分月收入200元,這點錢,連維持家里一個讀書的孩子都不夠,更別提養活一家子老小。但是我2022年去襄陽時,感覺襄陽的工業明顯遠勝于衡陽、邵陽、岳陽,襄陽現在依托一個龍頭,六大支柱,預計市區人口能從現在的230萬,發展到500萬,在十四五結束時GDP能沖破7000億,遠景達到1萬億的長遠目標。1萬億對現在的衡陽、邵陽、岳陽來說近乎癡人說夢,但襄陽已經寫在政府工作計劃當中了。同樣經歷過1990年代倒閉潮,襄陽怎么就發展得相對好多了?我曾經為了這個問題苦苦思索了許久,在比照各個城市的企業名單時,才發現了當中秘密。因為襄陽,保住了大軍工,轉移來了汽車產業,使襄陽有了重工業依托,后面發展的工業,是在原有重工業的基礎上開枝散葉形成的。上面的描述中,老襄陽人特別指明當年倒閉潮多發生在“眾多中小型國營輕工企業”。很簡單,因為襄陽的這些軍工企業,比衡陽、邵陽、岳陽要更重要,是核心企業,是國家的底層支柱,國家不能讓他們輕易倒掉。而我們邵陽倒掉的紅日機械廠,生產的只是炮彈引信,703廠(陳云的兒子陳元1970年在這工作過兩年)只不過生產錳粉,湘印機的印刷機也不是戰爭必需品,衡陽死掉的手表廠、縫紉機廠、內衣廠、自行車廠、樹脂廠、電筒廠、鎖廠、1234機械廠等,本質上跟邵陽一樣,要么是輕工業,要么是非核心軍工。再比如岳陽老徐他們家的3517,主要給軍隊生產膠鞋一類,這種產品完全可以從市場替代,麻紡廠、貯木場也不過是輕工的一部分。岳陽最后活下來的是巴陵石化和長嶺煉油,但化工產業相對閉環,利潤較低,在長江沿岸各城市中,岳陽的財政收入和人均都遠低于南通、鎮江、蕪湖、宜昌,處于一個較低的水平。每座城市最后還活下什么產業,決定了這座城市在2000年后的發展路徑,各城市今天的發展路線,是依賴當年的產業基礎向前遞進的,湖北的宜昌和襄陽最后能壓制湖南的衡陽、邵陽、岳陽,區別在于襄陽有大量重工,而這些城市沒有。重工業,是一個國家的底線,既是國家工業的火種,也是各城市重新起家時的資本。如果一座城市完全依托于輕工業,無法建立重工,這樣的城市經濟是很容易被時代擊潰的。我去荊州市實地了解情況時,看到這座有長江、有平原、有500多萬人口的城市,一年卻僅僅2300億GDP,跟地理環境要差一大截的邵陽GDP一模一樣,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走過這么多地方后,已知曉如何快速判斷一座城市的經濟體量,荊州有這個人口數量跟長江黃金水道,放在今天的中國,至少要在3500--4000億GDP才對,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我在當地連問了十幾個荊州人,他們也答不上來,之后我又咨詢了大量專家,才終于把這個問題搞明白。由于荊州是過去長江中下游的蓄洪區和滯洪區,也有大規模軍墾農場,可用于工業的用地本來就少,出于防洪的需要,如果要在荊州搞重工業,工業用地就必須放在遠離長江、地勢較高的地方,重工業需大量用水,就必須用水泵長距離抽水,造成在荊州建廠成本高昂。建國時,還有一項可怕的條件是現在沒有的,就是荊州當時有嚴重的血吸蟲病,工人們不敢去,同樣的事發生在武漢,1952年本來準備把二汽放在武漢的黃陂橫店,因為當地有血吸蟲病就放棄了。二汽選址的其他問題荊州也全遇到了,二汽放棄黃陂橫店后選中了武昌關山,但關山工業用水困難,而且地質破碎才淘汰,荊州的問題一模一樣,除了工業用水,地基又多為軟基,不適合重載公路和重載鐵路建設,焦柳鐵路出荊門繞道宜昌和常德,就是因為荊州和洞庭湖西邊建不了重載鐵路。出于以上原因,荊州失去了建國后第一波重工業建設的機會,這個機會后來給到了宜昌。沒有重工打基礎的荊州,在1990年代依靠長江碼頭,輕工業很是活躍了一陣子,打造過活力28這樣的全國知名品牌,但很快在慘烈的市場競爭中迅速被撲滅了。地理位置決定了無法發展重工,沒有重工使城市工業基礎薄弱,襄陽可以死一百次,拍拍灰塵還能站起來,而荊州只要死一次,半天都爬不起來。2021年10月,我在河南周口拜訪了蓮花味精的前話事人,大叔操著濃重的河南口音,跟我講起了蓮花味精走向衰敗的往事。原先在計劃經濟體制下,蓮花味精是沒有市場競爭的,生產出來就能賣,巔峰時曾一度占到全國市場的45%,蓮花味精衰落主因是成本太高,成本主要是有大量退休工人要養,兩萬名工人工資高,福利多,一時積重難返,生產味精又需要大量燒煤,煤炭從北方運到河南項城成本太高,加上環保限制,蓮花便漸漸玩不過其他品牌了。你在邵陽衡陽襄陽的工廠要養一堆退休工人,要發福利,你又在三線地區,運原材料進來成本還高,別人在廣東、江蘇、浙江開一家私營企業,不用養退休工人,不用發各種福利,靠江靠海進口原材料又便宜,從海外弄一批二手生產線,咣起咣起生產跟你一樣的產品,就能依靠成本優勢在市場上擊潰你,而且質量還比你好。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工人階層的巨大紅利,一部分是歷史的需要,一部分是靠工農產品的剪刀差,殘酷壓榨中國農民的生存空間造成的,這種紅利是不可持續的。大家同情下崗工人,那誰又來同情吃了七十年苦的中國農民?后發工業國不能對外殖民,就只能內卷,這個道理,我也講過無數遍了。走向改革開放是歷史的必然,是淘汰落后的產能,讓更多國人受惠的必經之路。大家去看現在的中國農村,整體上已經不知道比1980-1990年代好到哪里去,農村戶口也終于比城市戶口值錢了,在1990年代,農村戶口就是低賤的代名詞,一個城市戶口,值好幾萬塊錢。就是這幾萬塊錢的差距,隔出了兩個不同的階層,一邊是從牛奶到游泳池的終身福利,一邊是做牛做馬含辛茹苦的終身苦耕,才會有工人子弟當著班主任的面,肆意欺辱農村來讀書的孩子。在歷史面前,大家都是痛苦的,只是有的痛得深,有的痛得久,有的人痛苦了還有發言的機會,而農民的痛苦,從來無人問津。大家應該發現,一切國企死亡的起點,是從搞改革開放開始的,國企死亡,加速了湖南湖北河南陜西各三線城市的衰落。因為在1980年代左右,我們的生產力已經遠遠落后于先進國家,而我們還養著大批產生不了實際作用的軍工企業,和一大批成本高昂的國企,我們只能選擇留下核心企業,淘汰低端產能,讓這些企業通過自由競爭,在珠三角和長三角匯集,讓他們在慘烈的市場競爭中重建輕工業,為國家換來寶貴的外匯。這段歷史使命,是邵陽、衡陽、岳陽、襄陽、荊州、周口、洛陽、柳州、寶雞這些內地企業所無法完成的,這些城市也只有在經歷1980-2000年陣痛后,撿起各自殘存的產業鏈,要么在此基礎上添磚加瓦,要么招商引資,重構產業鏈。回到前面的問題,襄陽為什么會發展得比其他城市更好?襄陽最近接連簽下了比亞迪和吉利兩筆大單,比亞迪產業園一期就投資100億元,二、三期各投資50-100億元,主要生產電池生產線及零部件,新能源汽車零部件等,建成后,每年將為襄陽帶來300-500億產值。吉利則將在襄陽谷城縣生產汽車芯片,建設谷城專業化硅產業園區,也將為襄陽帶來幾百億產值。光是2022年第一季度,襄陽就計劃開工146個億元以上項目,總投資1623億元。這種事情發生在襄陽,而不是邵陽、衡陽、岳陽、荊州、周口,是因為在上世紀的大轉折中,這些城市的重工業要么死絕,要么根本沒有建設,他們的黃金產業最后流向了珠三角和長三角,而保留汽車產業和軍工產業活下來的襄陽,站在重工業的臺階上,在原來的產業基礎上做嶄新規劃。到2022年,那些原本倒下的三線企業,差不多也有三四十年歷史了,曾經依賴三線而分外自豪的內地城市,只能重新尋找活路。邵陽和衡陽將重點放在吸引大灣區投資上,岳陽要從大化工和長江做文章,荊州則在等待煤化工大產業的發展。雖然大家沒有襄陽和宜昌那么好的回血條件,但好在國運昌隆,總有一些產業向內地轉移,每座城市都還在向前發展。2022年1月,我從襄陽出發,一路向南,走遍了湖北湖南十幾座城市,了解兩省的發展情況,在正式開始湖北篇和湖南篇之前,我先寫下城市篇,是為了告訴大家,各個城市的命運是怎么形成的,為什么有的城市走向了昌盛,有的城市走向了衰敗,這背后的規律和邏輯,到底是什么。要了解一座城市,就要知道它為什么在這里建城?它主要依賴的經濟鏈是什么?為什么在這里產生了這條經濟鏈?找到邏輯后,就能反推城市性格和當地市民生活習慣,再通過了解該城市工業發展的科技樹,就能推理出這座城市的發展方向。我在這篇文章里,重點介紹了襄陽、荊州、邵陽、岳陽四座城市,他們就是中國這半個世紀工業變化的代表,尤其是作為一個邵陽人,我第一次弄清楚了家鄉這些年變化的底層邏輯,心里頭十分欣慰。我們不能渾渾噩噩地活著,弄清一座城市,本質上就像弄清自己。我們要明白自己生活的城市,它到底從哪里來,它到底要往哪兒去。就像站在歷史的河流前,看明白自己的一生,它又從哪里來,它又往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