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微信公眾號:九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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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跟以前的一個同事嘮嗑,他說他當初也擔心35歲被辭退的事,后來干脆一了百了,搶在公司辭退他之前自己辭職了。
離開公司后,就開始了自己的個體戶生涯,一直在做軟件咨詢,接一些公司的技術支持相關問題,現在在圈里略有名氣,收入竟然比之前都高,關鍵是自由度也高的多,考慮帶幾個徒弟,組建一個存在于網上的“賞金獵人小隊”,連辦公場所都不用租,大家都在家里辦公就行了。
他跟我說他跳出公司這個圈之后,重新審視,才發現一個問題,大公司為了避免老同志們松懈,想了無數辦法來讓大家過得不爽,辭職前自己有一半的青春浪費在了系統內耗。
真正的世界是“結果導向”的,只要解決問題就行了,根本沒人關心你到底多少歲。可是公司內部領導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所以領導假設每個人有摸魚沖動,以這個想法為前提,進化出來一堆搞人小技巧,公司越大,越需要各種冗余來保證你的目標和公司的目標保持一致。
現在好了,他體會到了個體戶的爽,再也沒法回去上班了。而且他表示突然明白了另一件事,就是公司當初招聘的時候,絕對不招有創業經歷的人,以前理解不了,現在明白了,因為人一旦單干過,就再也受不了大公司那種階層體系下人搞人了。
我這兩天思考了下這個問題,回顧下過去,看看現在,順便思考下未來。
改開前,農民在村里種地,工人在城里上班,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一干就是一輩子。
查了下國家統計局的數據,1978年的時候,我國有0.69億人在工業領域,0.49億在服務業(供銷社什么的),剩下的人在農業,整體而言,當時還是個農業國。那時候的工人地位是很高的,當時的廠子跟現在不一樣,廠里的人幾乎不用考慮倒閉的問題,廠子里有幼兒園有小學,有醫院,有運動場,大部分人娶妻生子都在廠子里,廠子就是一個人的一生。首先是幾百萬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返城,這些人回城后,自然沒有那么多崗位供應,于是只能是自謀出路。他們應該是我國改開后第一批“靈活就業”的人。有些人過上了偷雞摸狗的生活,還有一部分順應當時的政策空隙,開始搞起來個體經營,中國初代市場經濟和返城知青強相關。后來著名的“傻子”年廣久,靠賣瓜子變成了百萬富翁,那可是80年代初,當時的人眼里,這個財富規模,跟現在大家看馬云差不多,甚至引發了全社會的討論,最終甚至由鄧公給定了調。由于當時的人消費需求被壓抑的太厲害,所以各種小飯店、衣服店、副食店興起后,大家都爭相購買,這些從業者賺得太多,以至于比鐵飯碗的那些人賺得太多,社會上也各種聲音很大,“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其實也不一定是真的原子彈研發人員不如賣茶葉蛋,他們說的是“鐵飯碗”跟市場化的工資沒法比。這種形勢激發越來越多體制內的人也尋求創新和突破,有的離開體制,去獨立創業,有的在體制內尋求突破。大家看過電視劇《大江大河》沒,那里邊三個男主角,講的就是三類強人,在國企、鄉鎮集體企業(中國現在大部分企業都是從鄉鎮企業過來的)、個體戶這三個領域,奮斗發圖強,各自突破的故事。這些事構成了改開初期我國混亂而生機勃發的社會生態。一些人視野比較廣,跑去香港拉項目,香港那時候還是以制造業為主,考慮到香港人工成本比內地高,香港企業也考慮能在一河之隔的深圳搞個工業區,到時候給香港做代工,后來這種模式擴散成了中國制造業的雛形。由于代工業務蓬勃發展,需要大量的人力,1992年國家放開了農民流動,大量農民離開家鄉去沿海務工。這些農民工當時去沿海務工比在老家務農收入高好幾倍,所以自發地形成了一種類似“潮汐”的社會涌動,每年過正月十五,農民們浩浩蕩蕩地趕往東南沿海,等到過完元旦,又陸續開始返鄉,以至于現在大城市里過了元旦就沒人干活了,得等正月十五之后。隨著老百姓收入上升,大家對房子也有了要求,于是國家開始大規模翻新城市,房地產也開始上馬。一直到2013年,全國都是個大工地,都在忙三件事,一是修工廠搞生產,二是搞基建,三是蓋房子。那時候大家找工作,主要是去工廠當工人,或者去工地當工人,互聯網行業剛起步,國內也沒啥科技公司。那段時間的中國城市,就是個工廠。當時最重要的兩個詞匯,就是“招商引資”和“工業園區”,從這兩個詞中也能窺見我們當時的樣子。懂了這件事,大家也就明白為啥工地人以前好好的,這兩年突然開始頻繁提桶跑路,因為以前我國也沒啥別的工作,大學生畢業去工地稀松平常,大家都是工人,對比落差也不大。可這兩年突然間好像在城里修空調都比他們在野地里賺的多,所以心態崩了。“80后”應該有個明顯的感受,中國好像突然間就變了。
如果仔細查看數據,就能發現這個年份應該是2013年,那2013年發生了啥呢?服務業超過了工業和農業,成了國家經濟的支柱,中國從以前的出口導向逐步轉變為消費導向。中國從那一年開始,國家的發展動力從“工業化”轉向了“城市化”。但并非制造業的權重降低了,制造業在我國社會經濟與民生中始終扮演著基石的作用。實際上,一方面,制造業很難在直接刺激內需上實現躍升式的效果,另一方面,在個體收入上,盡管網上一些人對“工業”和“制造業”無限推崇,不過一個不爭的事實是,你在工業領域做,除非你是廠長,否則很難賺到錢。這一點不止中國這樣,全世界都這樣。很多人喜歡用德國舉例,首先德國的工人收入并沒有網上說的那么高,哪怕是工人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去做軟件或者金融。另一方面德國工人已經非常少了,他們把不賺錢的產業全轉移到了中國和東歐,只剩下了一些高收益的產業。據德國聯邦統計局統計,截至2019年底,德國就業人數4530萬,同比增長0.6%。其中,農業就業人數60.6萬,制造業就業人數114.5萬,服務業人數3367萬。看到了吧,工人數量一百來萬,服務業是工人的三十倍,三千多萬人。工業往往是個基礎,大國沒這玩意不行,但是海量的老百姓想靠這個賺高工資,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那靠啥賺錢呢?主要是服務業,尤其是數字化的服務業。只是服務業得等到大規模城市化之后才會出現,這也是為啥直到2013年之后才發生明顯的變化。在這個過程當中,國家主導的另一張大網迅速鋪就。截至2019年底,中國農村公路總里程超過了400萬公里,可以繞赤道100圈。具備條件的鄉鎮和建制村,已經實現了100%通硬化路,100%通客車。截至2019年底,中國行政村通光纖、通4G的比例雙雙超過98%。國家在農村建成了13萬個光纖網絡,3.7萬個4G基站。跟過去相比,“城市化”驅動的國家對消費品的需求越來越復雜,四十年前,我們全國穿的都差不多,如今一條街上找倆完全穿一樣的都難;四十年前我們幾乎不會給游戲花錢,現在宅男們的游戲開支甚至開始跟飯錢差不多;二十年前我們很難想象一個游戲工作室的收入會超過一個幾萬人的大工廠,現在已經發生了。而且大家可以再想一個問題,近幾十年來,大家都說通貨膨脹錢不值錢了,其實仔細想想,車顯然沒咋漲價,一定程度上還降了,電腦也是,算力提高了好幾倍,價格卻變化不大,甚至還在下降,手機也是。但是飯店越來越貴,醫院越來越貴,教育也越來越貴(公立教育其實也是越來越貴,只是國家替大家分擔了,有興趣可以了解下國家不補貼的專業,比如三本什么的,非常貴)。不出意外,用不了多少年,我們就體會到了美國人的感受,跟人相關的東西都非常貴,能工業化生產的都在降價。而且越發達的城市,服務業占比越高(四大一線城市作為我國的經濟引擎,服務業占比都超過80%),這些城市對體力勞動者需求越多。 這些變化的本質,其實就是服務業的持續發展崛起。服務業有很多,科研,金融,銷售,設計,此外還有大家熟知的快遞和外賣,還有很多新型的業態在持續冒出來,成為吸納就業的市場主體,勞動力的自然流動也越來越頻繁,因為同樣的付出,大家肯定是想著掙更多錢,這也是為什么,國家公布的靈活就業的數字在持續上漲。之前有個小伙伴后臺聯系我,他說他94年的,高中讀完就不讀了,去干過流水線工,后來送過快遞,做過水漏,現在上門修手機。他說他這輩子最不能想起的就是在東莞流水線的那三個月,人間地獄,每天累得半死,上個廁所還要看人臉色,不到時間還不讓去,吃的飯也不太好,住的地方旁邊就是廠房,廠房機器轟鳴,人休機器不休,他們照樣睡的死死的,三個月內他們一起來的都跑光了。后來去送快遞,盡管快遞也苦,而且一開始沒經驗,賺不了幾個錢,不過離開工廠那段時間是他這輩子最輕松的一段時間,自由了太多,送快遞也忙,但是自由,不用一站十個小時,不用去廁所還要看人臉色,反正是再也不想回工廠。后來又學修手機,一開始賺的少,后來干活認真細致,業務越來越熟,又加了好多人的微信,開始在朋友圈收二手手機和電腦,尤其妹子用過的電子產品,把膜去了就跟新的一樣,能以九成新折價賣出去,現在有時候一個月能賺幾千塊,有時候運氣特別好能賺到兩三萬。他說將來往哪發展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工廠了,賺的少倒是其次,完全沒自由和自尊,感覺在那里呆的年頭長了就成廢人了,純粹就是個電池。現在盡管也談不上多有前途,但是有太多的自由支配時間,可以跟其他人聊,看看還能做點啥,城市這么大反正總有事做。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這樣想,但是我覺得他代表了很多人的觀點,受不了那些約束,從制造業逃離,再也不想回去。我理解這也是當下制造業的一個明顯困局,給年輕人加錢都不去,問題是工廠給的錢也不高。我還真去查了下,現在電子廠的工資大概在4500到5500之間,其中底薪2280左右,其他錢是加班加出來的,一周干六天,一天干12個小時。這個收入可以看做是大城市的“最低保障”,現在很多人不愿意去工廠,并不是年輕人眼界高,主要是他們有更好的選擇,比如今天抖音上一個外賣員把工資條放了出來,一個月送1800單(他們合并送,一次送五六單),賺了九千多。而且有件事屬于常識,城市再發達,基層體力勞動者都不能少,比如家里漏水,搬家,裝修什么的,這些事都需要人力來做,美國那邊有些縣跟花園似的,人工費用貴得離譜。不僅學歷低的年輕人選擇不進廠,讀過大學甚至讀過好大學的人不進寫字樓的人也越來越多。他們不去那些寫字樓上班,和快遞員們不去電子廠的原因差不多,一方面是不想去流水線上當螺絲釘,另一方面是確實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他們之所以能找到寫字樓之外的工作還有不錯的薪水,也是因為城市化會催生各種極其細分的需求。比如我之前講到的,有些人專職編段子,然后賣給脫口秀節目,對,脫口秀節目的段子不是他們自己編的,屬于購買的服務。還有人給廣告公司拍視頻,也就是廣告公司拿下訂單后,他們自己不做(他們只做擅長的,其他都外包),直接轉賣給專門拍視頻的那些人,他們自己去想辦法。電影上映了,需要宣發,電影公司先找來宣發公司,宣發公司再去找電影自媒體炒作,電影自媒體再去找寫手,好幾個寫手同時開寫,誰寫的好用誰的,然后再交給做視頻的高手開始錄音做視頻,要是擱以前,這些人可能都在同一個公司,現在到了寫文章和做視頻那一級可能就都是自由職業者了。還有我上文提到的軟件行業也進化出來了這種自由職業。比如大廠有個項目想外包,找到咨詢公司,咨詢公司再找幾個對領域非常熟悉的高手,這些人在家里就把活給干了。很多老碼農,35歲畢業之后在公司呆著,跟一群毛頭孩子混,別扭,就變成這種了。甚至還有大學畢業生直接去做保姆了,因為現在的一線有錢家庭不愿意孩子跟個村里大媽一起成長,希望高薪聘請有學歷的保姆,那些保姆工資三四萬也正常。仔細想想,就能發現,跟制造業相比,服務業最大的特點就是需求千差萬別,沒法批量復制,自然會催生出來各種稀奇古怪的職業去滿足這些需求。所以傳統那種以崗位把人定死的組織模式今后倒也不一定消亡,但是今后越來越多的人會選擇靈活的就業形勢。現在經歷了疫情洗禮之后,美國那邊有公司員工長期在家辦公,于是干脆把辦公場所都給退租了,整體的方向是越來越不像公司,不過想想,現在的公司跟19世紀的公司也不是一回事,將來的肯定跟現在不一樣。有關專家預計,到2035年,我國靈活就業群體將達到4億左右,約占勞動力主體的一半,看著匪夷所思,不過想想也正常,越來越多的人沒法接受去產線上做螺絲釘。甚至會出現越來越多的公司,里邊的人互相在線下都沒見過,互相之間也沒有勞動合同,通過共同的目標組織在一起,類似馬克思說的,自由人的自由組合。寫這個倒也不是鼓勵大家去辭職,而是說社會發展到了現在,早就過了那個必須依附在某個體系上才能活下去的階段,今后也就沒有那種“離開什么地方就活不下去”的事了。大家工作穩定那固然是好事,不穩定也不代表是壞事,反而可以跳出體系去嘗試下各種不同的可能性。
看完這四十年的歷程,是不是有種感覺,其實發展最大的紅利,就是每個人的選擇越來越多,今后越來越靈活也是一個趨勢。一個人一輩子在某個廠子里干到退休這種事越來越是個神話,甚至德國日本那種倡導這種文化的國家也玩不下去了,因為新技術一出現,立刻干掉一大堆職業,比如數碼相機出現后,再牛逼的傳統相機工人都得轉行,機器人一降價,電子廠打螺絲的那群人也得跟著降價。既然趨勢已經成這樣了,就沒必要緊張了,調整好心態,迎接未來。我們應該看到,民生的整體發展是國民的收入越來越高,生活越來越好,有越來越多的低收入群體跨入了中等收入行列。因為新產業、新模式的不斷出現,社會的上升通道實際上也在變寬。比如,大家一定看到過很多快遞員、騎手回家全款買房的消息,他們通過付出勞動力,獲得了更多收入,從收入角度看已經是城市的新中產。縱觀中國勞動力的遷移史,這應該是一個最公平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