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新俄羅斯”的夢想——俄烏危機下的大歷史(七)
作者:Chairman Rabbit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一、 “民族自決”(national self-determination)與“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概念源起
二、 “民族”的源起、民族自決的實操應用
1)民族的源起
2)民族自決在歐洲的應用
3)影響民族自決應用的兩個因素
4)“民族自決”與“民族國家”——短暫的歷史及雙重標準的應用
5)“去殖民化”大浪潮下獨立的國家——基本都不是“民族國家”
6)冷戰結束后獨立出來的歐洲國家——基本可以被定義為“民族國家”
7)去殖民化的“非民族國家”和歐洲的“民族國家”
8)主觀劃定“民族國家”邊界的案例——德國
三、 烏克蘭的案例
1.克里米亞(Crimea),2014年的獨立及并入俄羅斯
2.Donbas(頓巴斯)及Donetsk、Luhansk
3.Novorossiya(“新俄羅斯”)
俄羅斯對烏克蘭版圖的想象,并不僅僅是上篇介紹的Donbas地區。
2014年4月,普京在一個訪談里提到Novorossiya(“新俄羅斯”)的概念。他說,烏克蘭東、南部的地方——Kharkiv、Luhansk、Donetsk、Kherson、Mykolaiv、Odessa等……以前就是“新俄羅斯”,都是俄羅斯的土地。普京的觀點認為,這些土地只是在蘇聯建國后被納入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Ukrainian SSR)的,蘇聯解體后,又跟隨烏克蘭獨立出去。俄羅斯丟掉了這些老祖宗留下來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口,都拱手送給了烏克蘭。
普京所說,算是俄羅斯主流的歷史及政治視角。
現在我們來研究一下Novorossiya。
1)俄帝國南擴的邊陲殖民地:Nororossiya是俄帝國時期對今日烏克蘭南部及東部的地理稱謂。這片土地是在18世紀里俄國不斷南擴的結果。經歷過數次戰爭,俄國人從奧斯曼帝國、韃靼人、哥薩克人手里獲得了這些土地。這里是當時俄國帝國的南部邊陲,將稱之為“新俄羅斯”,也是將其看作帝國未來的新星(也可對應“新英格蘭”、“新法蘭西”等殖民地的叫法)。

上圖:淺黃色部分即俄帝國時期的Novorossiya(New Russia)。Donbas在最東部。
2)歷史上確實不屬于“烏克蘭”,因為“烏克蘭”在政治和行政上還不存在:1914年,俄國的行政區劃里,Novorossiya包括了Yekaterinoslav Governorate(葉卡捷琳諾斯拉夫省)、Taurida Governorate(塔夫利省)、Kherson Governorate(赫爾松省)、Bessarabia Governorate(比薩拉比亞省)及Don Host Oblast(頓河州)。確實和“烏克蘭”沒有關系,這是因為在俄羅斯帝國里,確實沒有“烏克蘭”這個行政區劃。俄帝國并不是按照人口族裔去設定行政區劃的范圍和邊界的。烏克蘭(“小俄羅斯”),被認為是一方土地,一種“農民口音”,沒有政治屬性。
今天晚飯的時候,我聽了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分別是Nathan Milstein和David Oistrakh兩位大師的演繹。這兩位大師都是猶太人,出生于Odessa,一個有大量猶太人聚居的港口城市。這里當時歸屬俄羅斯帝國的Bessarabia,今天屬于烏克蘭。但人們會把兩位大師看作“俄國小提琴家”,但不太會算成是“烏克蘭”的,也是這個原因。
3)但歷史上,這里的主要人口是烏克蘭人。烏克蘭人在16世紀時就開始殖民這個區域。“新俄羅斯”開辟后,俄國政府積極吸引人們前來拓荒、殖民。各種族裔的人紛紛涌入,尤以周邊的烏克蘭人居多。俄羅斯人、猶太人數量很多,但主要居住在大城市,烏克蘭人則主要在鄉下務農。全域來看,烏克蘭人是占多數的,占到三分之二,俄羅斯人約20%左右。過去一百多年,經過許多的人口變遷,但大致保持這個結構。由于這里歷史上歸屬俄羅斯帝國,所以是高度俄化的——尤其是掌握政治、經濟、文化權力的階層。烏克蘭的語言與習俗主要在鄉下。這種高度俄化的影響一直持續到今天。迄今,大多數人口雖為烏克蘭族裔,但很多是操俄語的,也認同蘇聯/俄羅斯的政治及文化。
4)俄國革命后,Novorossiya并入“烏克蘭”,隨“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進入蘇聯。俄帝國時期,沒有按照民族/族裔作為行政區劃的劃分基礎。但19世紀時,民族主義大發展。俄帝國瓦解后,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得到了一次民族獨立的機會,先后成立了十多個政權,最后還是遭遇失敗,最終加入了蘇聯。但過程中,卻得以按照人口/族裔的分布,確立了自己的邊界。Novorossiya畢竟是帝國邊陲,人口大多為烏克蘭人(在鄉下),而烏克蘭的民族獨立運動具有較強的農民特征,所以在那個亂世里,Novorossiya比較自然地就“跟著烏克蘭走了”。莫斯科布爾什維克后來也確認了烏克蘭共和國的邊界,當時并沒有異議。而且還有多一層考慮,既然Novorossiya是高度俄化的,那么莫斯科也可以通過這個區域影響和控制烏克蘭區域政治。對Novorossiya并入烏克蘭的爭議,是到蘇聯瀕臨解體時才出現的:彼時的俄羅斯人發現,這塊土地居然真的要跟著烏克蘭走了。

上圖是蘇聯建國時確定的烏克蘭共和國領地范圍。右下角即“Novorossiya”。
5)蘇聯解體時,Novorossiya的人口也投票支持隨烏克蘭獨立。1991年,烏克蘭進行了公投。Novorossiya東部、南部地方人口都壓倒性高票支持隨烏克蘭獨立(Donetsk:83.9%;Kharkiv:86.3%;Kherson,90.1%;Luhansk:83.9%;Mykolayiv:89.5%,Odessa,85.4%)。但要指出,當時Novorossiya的人們已經可以看到烏克蘭民族主義的苗頭,擔心“烏克蘭化”或“去俄化”的影響,所以對未來并非全然沒有擔心。甚至有人設想建立一個獨立國家——Novorossiya。但這種想法只是少數聲音。在1991年,Novorossiya的人口明確做出了歷史的選擇——隨烏克蘭獨立。當時的人們希望擺脫莫斯科中央集權、官僚的經濟管控,寄希望Novorossiya可以在烏克蘭內獲得一定程度的自治,無法預見到烏克蘭獨立后出現的種種政治經濟問題,更想不到自己的民族認同及文化安全都會受到威脅,想不到國家會在大國博弈下撕裂成兩半。
上圖:1991年烏克蘭獨立公投時,各地投支持票的比例
6)今日的Novorossiya——在政治、文化上是“親俄”的。上篇分析Donbas時,簡單說了一下烏克蘭人大概是如何從經濟、社會矛盾轉到族裔、及文化矛盾的(從左翼政治轉向右翼政治),今日,烏克蘭的西部和北部向往西方/歐盟(Euromaidan),東部和南部(恰好對應Novorossiya)則向往俄羅斯。他們對國家的未來發展方向及政治文化歸屬有完全不同的看法。2010年烏克蘭總統大選是一個絕佳的說明。

上圖:2010年烏克蘭總統選舉結果:藍色地區支持親俄的候選人Viktor Yanukovych。紅色地區支持親歐盟/西方的候選人Yulia Tymoshenko。該選舉被認為是公正、可信的。
大家可以看到,藍色地區完美地對應“Novorossiya”。這里的人們認為,烏克蘭的未來應當在東邊(俄羅斯),堅持俄羅斯文化,拉近與俄羅斯的關系。
由于不愿與歐盟簽署政治和自由貿易協議,反而希望強化和俄羅斯的關系,2014年,Yanukovych在Euromaidan(親歐盟運動)抗議中下臺。一個合法選舉上臺的總統就這樣被趕下臺。烏克蘭的選舉政治就是一出鬧劇。從此,烏克蘭陷入徹底撕裂,俄羅斯出手介入,不斷發酵升級,直至2022年的俄烏沖突,震蕩影響全世界。
可以看到,紅色/西烏克蘭的背后是歐美,藍色/東烏克蘭的背后是俄羅斯,兩股力量都在努力施加影響,把烏克蘭朝自己的方向拉。烏克蘭則從中被撕成兩半。顯而易見,烏克蘭有極為嚴重的政治、經濟、社會問題,譬如寡頭、腐敗……但在選舉政治和民粹主義的作用下,政客和民眾最終選擇的都是更加“簡單”的右翼身份政治——用族群、文化去壓倒其他,定義一切,最后,呈現的是東西涇渭分明。
西式自由民主的選舉政治,非但不能解決問題,而只會放大和加劇矛盾。
烏克蘭未來的路,其實已經很清楚了,就是沿著東西切成兩半。切干凈了,大家就可以消停了,回去干點正事,搞點左翼政治:解決解決腐敗,改善改善治理,發展發展經濟。切不干凈,那大家就繼續撕裂,繼續內戰,然后一切真正的問題都無法解決,百業凋零,生靈涂炭。
本篇系列是用大歷史的維度,講“民族自決”與戰后西方秩序的。烏克蘭作為俄歐美大國博弈的最前線,其實就是這種秩序與制度的代價與犧牲。
7)“Novorossiya”普京/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想象。2014年之后,普京開始正式援引Novorossiya這個概念,引起烏克蘭和俄羅斯問題觀察者們的極大注意。這說明,普京/俄羅斯希望解決的不僅僅是克里米亞和Donbas,而是Novorossiya整個歷史區域。我們再看看幾個圖,從視覺上理解這個問題。
上圖是截至2022年俄羅斯出兵之前的情況:俄羅斯控制了克里米亞和Donbas(Luhansk和Donetsk),三個紅色區域。
上圖綠色部分為普京所說的Novorossiya(New Russia/新俄羅斯)的區域
上圖:紅色為Novorossiya/新俄羅斯,再把深藍色的克里米亞加上,就是普京/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想象了。這里,對應的正好也是2010年大選支持Yanukovych的地區。

看,多么完美的對應。
如果我們讓這個區域的人再做一次公投,再做一次歷史的選擇,他們會選擇從烏克蘭獨立及/或加入俄羅斯聯邦。
西方把“民族自決”視為“普世價值”、指導國家建立的“最高”原則,但實際上,“民族自決”與“主權/領土完整”又是本質矛盾的,存在根本的不可調和性。實踐中,這些抽象原則都是國際政治操弄的工具:西方只會根據自己的利益,選擇性地詮釋和應用這些原則。如果他們有意削弱對方,就會主張“民族自決”,支持對方國家領土內的族群獨立,所以西方大概率會支持俄羅斯領內所有少數民族共和國的獨立。而如果要保護自己的盟友,防止對方做大做強,就會選擇“主權/領土完整”,譬如,西方會全力阻止克里米亞獨立并加入俄羅斯,盡管這是克里米亞人的心愿。
所以,西方有可能允許Novorossiya的人投票選擇自己的命運么?完全沒有任何的可能。
俄羅斯說,這些地方的人口確實希望加入俄羅斯。西方會說,這些地方常年受到俄羅斯輿論宣傳的滲透與洗腦。(言下之意,這些地方的人是沒有選擇能力的);
俄羅斯說,我要保護這些地方的俄羅斯僑民(Novorossiya有大量人口持有俄羅斯護照)。西方會說,俄羅斯別有用心地對烏克蘭公民亂發護照,旨在瓦解、分裂烏克蘭。
俄羅斯說,我們希望用和平手段解決問題。讓我們談判吧。西方說:門都沒有,誰跟你談啊。你要的訴求,一項都達不到的。
俄羅斯說,那看來只有采用極端手段,你們才會愿意上談判桌了。你們這樣的逼迫我們,我們只能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歷史問題。就是采用軍事手段,我們也在所不惜!西方說:看看看,暴露了吧。你們就是侵略者,戰爭販子。你們破壞國際秩序和國際法。你們是戰犯。是人類文明的敵人。我們要發動全人類制裁你們!
總之啊,西方永遠是正確的,永遠可以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點,而且特別自信。這叫什么,叫“道德自信”。有句話說,不怕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道德自信了,他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干各種事情了。他們可以這邊譴責俄羅斯,捍衛烏克蘭,那邊在分裂我們的國家,不斷激化矛盾、挑唆武裝沖突與戰爭,然后還自詡是道德、秩序、法律的捍衛者。
8)西端的“Novorossiya”——摩爾多瓦,未來或與烏克蘭南部連成一片。
看看下面這幅圖。

上圖最西端有一個地方,叫Transnistria,在摩爾多瓦境內

紅色的地方:Transnistria

上圖:這是一個非常狹長的領地,在摩爾多瓦和烏克蘭之間

Transnistria地圖
在俄帝國時期,Transnistria是Novorrosia里Bessarabia的一部分。19世紀中的克里米亞戰爭后,俄國將Bessarabia的一部分交還給摩爾多瓦,直到蘇聯時期才重新“拿回來”。斯大林在這里特意留置了許多的俄羅斯/東斯拉夫人,使得此地迄今的30萬人口中,30%為俄羅斯人,20%為烏克蘭人,深度認同蘇聯/俄羅斯文化。1991年蘇聯解體,摩爾多瓦獨立后,這里即鬧反叛,不愿跟隨摩爾多瓦獨立,成立了獨立的共和國(但一直未被國際承認),成為實質獨立,但不享有主權的地區。俄羅斯在這里駐扎著幾千軍隊,將它變成了自己的飛地。
這是一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國家”,也是歐洲最奇特的地方之一。它的國旗和國徽是這樣的,一直保留著蘇聯風貌:


其他一些圖片見下:









Transnistria是Novorossiya的一部分,自蘇聯解體之后,都在俄羅斯的控制下。原本中間隔了一個烏克蘭,是俄羅斯的“飛地”,如果俄羅斯控制了烏克蘭的南部,就將這些區域連成一片了。
可以看出,Novorossiya這個概念非常重要:它道出了俄羅斯真正的理想。而不了解俄羅斯的歷史,也就無法理解俄羅斯這種訴求,無法預測俄羅斯下一步的計劃。
9)北約東擴只是促成俄羅斯對烏克蘭軍事行動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大家總是談論北約東擴、北約東擴。其實北約早就已經東擴到俄羅斯邊境了:三個波羅的海國家拉脫維亞、愛沙尼亞、立陶宛都是北約國家,都緊挨著俄羅斯。冷戰時期的華沙條約成員國,除了俄羅斯以外,全部都已經加入北約。大家看看地圖就知道。波羅的海國家都加入北約了,烏克蘭作為俄羅斯帝國的“邊陲”,加入北約,俄羅斯為什么特別緊張?對于北約而言,也東擴慣了,覺得無所謂了——既然與俄羅斯接壤的波羅的海國家都加入了北約,那為什么對烏克蘭要特別謹慎?

這是因為,烏克蘭是不同的。烏克蘭是東斯拉夫人的歷史發源地。基輔是東斯拉夫人的歷史之都。俄羅斯的帝國廣大,人口散落,有時似乎找不到根,但基輔就是根。這里,類似于華夏文明里的中原。歷史上,烏克蘭一直在俄羅斯與西方(過去的波蘭、立陶宛、德國、奧匈,到現在的歐盟與美國)的競爭與博弈中拉扯。在歷史上,烏克蘭始終是無法抵御俄羅斯的拉力的,最終都只能回到老大哥(“大俄羅斯”)的懷抱。所以,烏克蘭的政治與文化去向及歸屬,對俄羅斯而言有非同尋常的歷史意義,甚至可以上升到俄羅斯及東斯拉夫文明的存在問題(existential question)。
歐盟及北約東擴到烏克蘭,觸犯了俄羅斯民族主義者最后的神經和底線。俄國人意識到,必須做出某種新的選擇了,之前那種含糊“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狀態是沒有辦法再繼續下去了。
所以他們決定出手,“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Donbas和Crimea只是開始。至少要解決Novorossiya的問題,其次才是“小俄羅斯”(烏克蘭的北部與東部)——哪怕不能收復,最低限度也要是實現其軍事上的“中立”化。
所以,我們看到的地緣政治其實只是“發端”,是誘因。北約東擴這個具體事件也只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要看東擴到了什么地方。到最后,深層次的因素是文化、文明,民族的歷史與存在。
相比之下,二戰之后西方所建立的“國際秩序”,就是“小事”了。何況正可以用西方標榜的“民族自決”去解釋。
我們看到,俄羅斯在烏克蘭問題上的決心極大,不惜付出巨大代價,甚至有外人看來的“不理性”成分。其實,我們對待臺灣也是一樣的。西方人和周邊國家也需要通過同樣的角度去理解我們的“糾結”。地緣政治可以解釋部分,但不能解釋全部。要解釋和理解全部,還是要回到一個民族和國家的歷史與文化。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