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01
中國人相信人多力量大,可以逆天改命,但也相信天意難違,人終究要被天意重塑。春秋時期,伍子胥伐楚,故交申包胥便勸他:“吾聞之,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拉丁美洲的環境溫潤,非常適合植物生長。
早在歐洲白人到拉丁美洲之前,原生的印第安人便采集植物,做為維系生活的必需品,其中一類植物是古柯。
他們隨身帶著古柯,感覺身體疲乏的時候,便把古柯放到嘴里咀嚼,等身體吸收了古柯的成分,就會感覺疲憊消失,哪怕沒有食物和水,印第安人也精力充沛。
而且印第安人在生病的時候,也用古柯來治療,能起到緩解疼痛、治愈生理和心理創傷的效果。
由于古柯的麻醉作用,印第安人甚至發明了“頭骨環鉆術”,如果有人的頭部受了內傷,或者因生病而頭痛欲裂,巫師便讓病人咀嚼古柯,等頭部沒有痛覺的時候,巫師就用石片刮病人的頭骨,或者直接鉆孔,讓邪風排出體外。
經過相當長時間的嘗試,印第安人積累了豐富的古柯使用知識,他們覺得古柯是好東西,肯定是太陽神送給子民的圣物。
于是在宗教祭祀的時候,巫師們嚼著古柯,讓自己進入精神亢奮的狀態,然后開始主持祭祀儀式。
印第安人的巫師和部落子民都認為,大量咀嚼古柯能出現空靈飄渺的感覺,可以和太陽神有效溝通,請他老人家滿足自己的訴求。
古柯做為一種神圣植物,遍布拉丁美洲印第安人的方方面面,以至于發展到后來,古柯和現代的手機一樣,成為印第安人社會的媒介物。
現代人離開手機寸步難行,拉丁美洲的印第安人離開古柯,也什么事都做不了。
其實古柯不是什么太陽神賜予的圣物,之所以出現各種離奇的效果,主要是因為古柯里含有大量的可卡因,讓印第安人咀嚼后產生一系列幻覺。
人是被環境塑造的。
東亞農耕環境塑造了崇尚集權穩定的族群,歐洲臨海的環境塑造了殖民貿易的族群,而拉丁美洲盛產可卡因的環境,塑造了祭神嗑藥的族群。
也就是說,歐洲文明進入拉丁美洲之前,印第安人便有使用毒品的傳統,在時間的加持下,可卡因之類的毒品,成為拉丁美洲的地域基因,以及拉丁美洲族群的共同記憶。
不論是位于秘魯、哥倫比亞、智利等地的印加帝國,還是位于墨西哥的阿茲特克帝國,從某種層面來說,都是毒品維系的國家。
大航海開始以后,歐洲大船不斷開往美洲,大麻也隨著這些船到了新大陸,因為大麻纖維是制造繩索、帆布、紙張的理想材料,后來美國《獨立宣言》用的紙張,就是大麻纖維制成的。
到了19世紀,讓歐洲人大發橫財的罌粟,也通過亞洲和美洲的貿易線,傳播到太平洋東海岸,在墨西哥等地迅速生長起來。
在這樣的背景下,拉丁美洲的毒品種類越來越豐富,簡直是個大毒窩。
由于墨西哥處于南北美洲的交界地帶,于是墨西哥便成了南北毒品交流的中轉站,不過那時候的人們都不認為,吸食毒品是什么大事,反而和印第安人一樣,覺得毒品是生活的必需品。
于是族群共同記憶和現實利益,讓毒品成為墨西哥的重要產業。
這是天意。
02
清教徒在北美建立起來的美國,始終有一種“昭昭天命”的使命感,他們希望不斷擴張領土,把“天選之民”的制度和價值觀,傳播到全世界。
在美國蓬勃向上的年代,這就是美國的政治正確。
19世紀初期,向西擴張到太平洋東海岸的美國,和墨西哥迎頭相撞,不可避免的在領土方面出現摩擦。
1836年,原屬墨西哥的德克薩斯獨立,成立德克薩斯共和國。
領土分裂出去,墨西哥當然不承認德克薩斯獨立,便宣布要收復德克薩斯,并且警告美國,如果美國干涉墨西哥內政的話,兩國必然爆發戰爭。
但美國在“昭昭天命”的使命感熏陶下,實在忍不了領土的誘惑,便于1845年宣布,如果德克薩斯共和國愿意加入美國,美國非常愿意接納。
德克薩斯共和國覺得不虧,當年就加入美國,成為美國的一個州。
墨西哥大怒,美國竟然敢侵略墨西哥的領土,那就宣戰吧。
1846年4月24日,墨西哥騎兵北上格蘭德河,進攻駐扎在那里的美國軍隊。19天后,美國向墨西哥宣戰,美墨戰爭爆發。
早在決定接收德克薩斯的時候,美國總統詹姆斯·波爾克就認定,如果美國和墨西哥爆發戰爭,墨西哥是無法防御的,美國能打贏戰爭。
事實正如其所料。
美墨戰爭進行不到一年時間,美國軍隊便攻入墨西哥首都,不久后簽訂瓜達盧佩·伊達爾戈條約,規定加利福尼亞、內華達、猶他的全部地區,科羅拉多、亞利桑那、新墨西哥和懷俄明的部分地區屬于美國,為了補償墨西哥,美國愿意支付1825萬美元。
這是一場國運之戰。
通過美墨戰爭,美國在政治軍事上成功馴服墨西哥,讓墨西哥變成蝸居一隅的國家,美國則在“昭昭天命”的大旗上,再畫上濃重的一筆。
但是政治軍事上的馴服并不牢靠,把墨西哥的經濟捆綁在美國的戰車上,才能真正馴服墨西哥。這種依賴美國的墨西哥,才是美國需要的墨西哥。
戰爭結束后的百年時間,美國和墨西哥的關系很冷淡,一方面是墨西哥認為美國是仇人,另一方面是美國奉行孤立政策,不怎么摻和國外的事務。美國害怕軸心國勢力在墨西哥擴大影響,威脅美國的南部邊疆穩定,而墨西哥發現,美國已經發展成世界大國,自己正好可以利用美國的擔心來要挾美國,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1941年7月,美國和墨西哥簽訂戰略物資協定,規定墨西哥向美國出口戰略和生活物資,保障美國的戰時需求,1942年8月,允許墨西哥移民的《短工法案》通過,流入美國的墨西哥勞工數量,從當年的4000人一路攀升到1945年的12萬人。這兩項協定,保證了美國的原材料和勞動力需求,墨西哥賺到大量美元,可謂是雙贏。“二戰”結束以后,軸心國勢力倒是消失了,但美國害怕的共產主義崛起,于是美國更加需要墨西哥的穩定,而墨西哥也想明白了,對抗共產主義的武器就是發展經濟,于是在經濟上更加依賴美國。畢竟對于墨西哥來說,能接收墨西哥產品的大市場,也只有美國了。在這樣的需求下,墨西哥執行了進口替代戰略,努力發展國家的工業,美國企業也紛紛到墨西哥注冊分公司,大力投資墨西哥的產業。到了1970年代,墨西哥的外國直接投資達到3.23億美元,其中79%是美國投資,集中在采礦和制造等領域。至此,美國把墨西哥綁定在經濟戰車上,實現完全馴服墨西哥的事業。做為依賴美國的回報,墨西哥的國民生產總值增長6倍,建立起自給自足的經濟產業,以及公路、水利、城建等公共工程。美國達到自己的目的,墨西哥能過著不好但也不差的生活,又是一場雙贏。1980年代,美國的里根總統上臺,開啟全世界“新自由主義”的時代,做為捆綁在美國戰車上的國家,墨西哥自然緊跟美國的腳步。墨西哥總統米格爾·德·拉·馬德里·烏爾塔多,對大量國有企業進行私有化,并且削減基礎設施的投資、降低關稅鼓勵外商投資,還不向社會精英征稅。這輪改革和休克療法似的,把墨西哥改造成典型的小政府、大企業國家。討好精英階層的改革,進行起來很簡單,但結果就難以收拾了。經過總統的新自由主義改革,墨西哥開啟大企業兼并小企業的進程,導致將近80萬人失去工作,有工作的工人也因為企業節約成本,工資大幅度下降。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那么便會導致市場沒有消費,而農村的產品賣不出去,又緊接著導致農村經濟破產,于是大量農民背井離鄉,進入墨西哥的各大城市,成為游蕩在大街上的失業人口。到了1887年,墨西哥的半數人口因物資匱乏,導致營養不良,國家債務從GDP的30%,增長到GDP的60%,國家走在破產的邊緣。1988年起,執政近60年的墨西哥革命制度黨,放棄革命民族主義的指導思想,開始以“社會自由主義”為名,正式在指導思想方面,執行新自由主義的路線。新總統卡洛斯·薩利納斯以更大的力度、更低的價格出售國有企業,包括電信公司、航空公司、國有鋼鐵公司、鐵路公司等大型國企,都以私有化的名義賣給個人。竊取國家財產是無本生意,蘇聯解體造就了大批寡頭,墨西哥私有化也造就了大批寡頭,1987年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的墨西哥人只有1個,到1994年已經有24個。國家經濟在快速衰落,富豪數量卻在快速增加,這種現象的背后,必然是墨西哥的貧富分化加劇。當墨西哥的國有企業被私有化時,原來的工人福利被取消,私人企業主還要求工人服從彈性工作制度,也就是隨時準備加班。畢竟資本家需要效率、需要壓縮成本、需要進行資本原始積累,怎么可能給工人豐厚的工資呢。工人的工資下滑,便是必然發生的事。而在私有化和貧富分化同時進行的時候,墨西哥為了簽訂《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徹底加入美國的大市場,被迫按照美國的要求,放棄寫入憲法的墨西哥土地改革條款,規定公共土地可以轉變成私有土地,進行自由買賣。當土地失去公共屬性,那么墨西哥政府對農作物的價格管制,便順理成章的廢除了,發給小農戶的補貼也沒有了。于是墨西哥農民的成本大幅度增加,必須賣出更高的價格才有收益,而根據《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條約,美國可以在墨西哥出售玉米等農作物,但美國的農業企業享受國家補貼,便可以不計成本的傾銷,以便占領墨西哥市場。這樣一來,墨西哥農民不僅賺不到錢,甚至還要賠錢進去。這種生意誰做啊,得,不玩了。短短幾年時間,將近200萬墨西哥農民放棄土地,要么到城市的貧民窟謀生,要么偷渡到美國打工。墨西哥的貧富分化如此嚴重,富豪倒是挺滿意的,但失業工人、無地農民、城市貧民該怎么辦呢?他們也有生存的需求啊。墨西哥不是盛產罌粟、大麻、可卡因、海洛因等毒品么,而美國受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影響,吸食毒品的人口達到數千萬,那墨西哥就能生產毒品賣到美國,賺到豐厚的利潤,補貼產業衰落帶來的貧窮。墨西哥農民種植一公頃玉米,年收入差不多是600美元,要是改種大麻的話,每年可以賺到2萬美元,販毒集團每天還支付給他15美元的工資。一邊是沒有收入窮困潦倒,一邊是改變思路走出口路線,如果你是墨西哥人,恐怕也不難做出選擇。于是在經濟衰落的背景下,種植并銷售毒品,迅速成為墨西哥的全民產業。墨西哥出現數不清的家族販毒團伙,他們雇傭農民種植毒品作物,然后加工成品,再通過美墨邊境走私到美國,形成一條遍布美洲的毒品貿易線。此外,因為墨西哥處于南北美洲的交界地區,那些哥倫比亞、秘魯等國家的販毒集團,也要通過墨西哥走私到美國。在秘魯和哥倫比亞,種植正常農作物的農民,每天收入差不多是3美元,種植古柯的話,每天收入能達到20美元,收入翻了近7倍。而一捆古柯葉售價60美元,加工成古柯堿以后,每公斤能賣到6千美元,冒風險走私到美國就可以賣到3萬美元,如果加入一半的中性物質稀釋,古柯堿的售價還要再翻一倍。在這個過程中,墨西哥的販毒集團又做了一次坐地虎,可以稍微賺點過路費。當販毒成為墨西哥的全民產業以后,這項產業又會改造墨西哥的城鄉和人口。販毒集團通過收購土地和雇傭農民的方式,把地方人口整合到販毒的產業鏈中,基本成了墨西哥政府之外的影子政府。幾十年來,墨西哥的毒販幾乎壟斷了美國的大麻、可卡因、海洛因貿易,美國說過很多次要清理毒品,并且援助墨西哥緝毒,但始終沒什么效果。你美國摧毀了墨西哥的社會結構和產業鏈,人家墨西哥人沒有活路,只能重新撿起老祖宗的手藝,謀一條致富之路。美國也好墨西哥政府也罷,想徹底緝毒,得先恢復墨西哥的經濟,要不然毒販只會越緝越多。所以墨西哥的販毒集團橫行,只是表面現象,深層次原因是經濟問題,畢竟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病,那就是窮病。現在向美國販毒的墨西哥毒販、去美國打黑工的墨西哥人,正在慢慢的占領美國,說不定再過幾十年,墨西哥人就能恢復祖宗的江山了。曾經的美國用戰爭把墨西哥納入麾下,現在墨西哥卻用毒品和人口滲透美國。曾經的清教徒們信奉昭昭天命,想在北美建立起統治世界的山巔之城,現在卻成了毒品和槍支泛濫的國家。曾經的墨西哥苦惱于離美國太近、離天堂太遠,現在拉丁美洲的植物,卻成了墨西哥的經濟支柱和反攻武器。所以從短時間來看,人定能勝天,但從數百年的時間長度來看,終究是天意難違。毒品史:美國和墨西哥的百年恩怨 卡門·博洛薩 邁克·華萊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