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酷玩實驗室
5月以來,越來越多的韓國年輕人在網上搜索“麻浦大橋”,這讓韓國警察瞬間警覺了起來。
麻浦大橋被稱為“自殺大橋”,因2007年到2012年,超過一百人選擇在這兒自殺而聞名,此后,很多想不開的年輕人,都會選擇在這個有儀式感的地方結束生命。讓這么多韓國人考慮跳橋的,是韓國的虛擬貨幣LUNA(露娜)幣的崩盤,從119.5美元的高位跌到不足1美分,誰要重倉它,都得一夜之間虧得血本無歸。LUNA幣是虛擬貨幣行情的一個縮影,5月以來,各種各樣的虛擬貨幣都在暴跌,虛擬貨幣的標桿比特幣,從去年11月69000美元的高位,到如今一路跌了70%。而據韓國金融服務委員會(FSC)統計,20-39歲有308萬人在炒幣,占韓國這個年齡段人口(1343.1萬)的23%。也就是說,每5個韓國年輕人就有一個在炒幣。這次的虛擬貨幣的暴跌,讓年輕人們損失慘重,有的甚至一夜之間傾家蕩產,于是麻浦大橋在一個個深夜被痛苦的年輕人推上熱搜。看到這么多人在考慮麻浦大橋,頭皮發麻的麻浦警察署趕緊拉響警報,加強對麻浦大橋的日常巡邏,希望及時發現并阻止自殺者。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韓國年輕人本該有光明的前景。2021年7月,韓國被正式認定為發達國家。當年,它的GDP高達1.67萬億美元,超過俄羅斯,躍居全球第十。要知道韓國才5200萬人,俄羅斯有1.46億人。并且韓國人均國民收入3.5萬美元,本科率高達70%。前總統文在寅甚至很自豪地稱,韓國人應該為自己的國家感到驕傲,因為韓國現在在經濟、醫療、民主和防疫等方面躋身世界前十。為什么國家發展這么好,1/5的年輕人卻在賭命梭哈?今年3月,一個30來歲的韓國青年,死在自己出租屋的房間里。離世兩周后,他的尸體才被人發現,一同發現的,還有一本密密麻麻記錄著要努力工作、努力生活,不斷給自己打氣的筆記本。努力是韓國年輕人生下來就被貼在腦門上的標簽,但換個詞更適合——“內卷”。一個韓國人從出生開始大多都要面臨讀書、就業、買房、結婚人生四大關,而韓國青年過關如同在玩魷魚的游戲,剩者為王。考試當天,整個社會都被按下暫停鍵,家長校門口守候、警察路口巡邏、飛機在聽力考試時段停飛。學弟學妹們跪倒在校門口向學長學姐們送上祝福。這份祝福發自肺腑:求你們不要回來復讀和我“卷”了。好成績是“卷”出來的,這是韓國考生的共識。在韓國,有一個說法叫“四當五落”,每天睡四個小時的人,才有機會上理想大學,睡5個小時,那就得落榜。韓國教育廣播公社就在紀錄片《學習的背叛》中展現了韓國青少年們六點起床,凌晨回家,每天花16個小時在學習上的苦逼生活。時間是公平的,都“卷”時間就相當于沒“卷”,于是韓國考生們開始“卷”補習班。近73%的學生都會參加各種形式的補習班,這個時候,誰能找到優質的補習班,誰就能多一籌勝算,因此,孩子要“卷”成功,父母就得先“卷”成功。考生父母都會極力尋找家庭條件相當的伙伴搭建交流圈子,互通有無。圈子越好,資源越優質,自己孩子“卷”成功的概率就越高。因此,圈內人誰要是敢泄露機密,就會被毫不留情地踢出去。成功將孩子送入SKY名校(相當于中國的清華、北大)的父母會受到崇高的禮遇。整個家庭都要為之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犧牲后,“卷”成功的韓國青年開始下一關——“卷”職場。韓國年輕人們非常熱衷“大廠”,如三星、現代、LG、樂天。在韓國流傳一句話,韓國一生都會面臨三件事:死亡、稅收和三星。三星集團年營收占韓國GDP五分之一,韓國排名前10的財團創造了全國75%的GDP。與實力相匹配的,是豐厚的報酬。根據韓國國家統計廳的數據,韓國大企業與中小企業之間的工資差距高達2.7倍。在工作20年后,二者員工的平均年薪差距會擴大到5.5億韓元(約325萬元)。在這些大廠,最熱門崗位的錄取比例近年已經達到500:1。毫無疑問,想進大廠,卷起來的難度不亞于高考,但很多韓國名校畢業生為此不惜待業1-2年。公務員在韓國被稱為“神的職業”,工作穩定,福利待遇好,退休有保障。據統計,韓國報考公務員人數每年多達26萬,占韓國求職總數40%??脊逭柬n國青年人口的6.8%,占高考生75%。韓國公考圈流傳一句話:準備三年是必修,準備五年是基本,準備七年是選修。《洛杉磯時報》曾引用一組數據:2019年,韓國20萬人報考公務員,最終只錄取了4953人,錄取率只有2.4%。要知道,哈佛大學的錄取率是4.95%。公務員和大廠成了韓國青年眼中的唯二目標,韓國年輕人難道就沒有別的選擇?早上六點半,他匆忙起床洗漱,開始一天的緊張學習,這種狀態他會持續到凌晨12點,整整17個小時,休息以分鐘計時。宋正彬要考的是稅務官。上學時,父母食堂因經營不善欠下不少款,他們在稅務官面前卑躬屈膝,百般哀求的場面讓他終生難忘。為了給父母分擔壓力,他曾一度休學打工還債,但最終發現此路不通,國家經濟低迷,失業率飆升,考公才是唯一的出路。2020年時,韓國統計局進行了一項青年層財富調查,發現三分之一的大學畢業生成了無業游民,平均找到第一份工作需要將近一年的時間。到了2021年,韓國年輕人失業率高達25.4%,其中300多萬人長期失業。為了能盡快找到工作,很多韓國年輕人饑不擇食,韓國統計廳調查顯示,2021年,5成以上就業者在從事與專業無關的工作。而就業成功的每10人中,有4人以上的月薪才達150萬韓元(約為8600元人民幣),這一數低于韓國最低工資(大約為一萬人民幣);每5人中,就會有一個人的第一份工作面臨隨時被解雇的風險。看到最低一萬月薪,可能有人覺得挺高啊,但對韓國年輕人來說,這只是生存的底線,因為與之相匹配的是高物價。今年4月,有網友在韓國超市購物,發現一斤紅薯1500韓元/100g(75元/kg),蘋果2100韓元/100g(84元/kg),相當于一顆蘋果17塊錢。這種物價高的趨勢還在一直上揚,6月21日,韓國央行再次表示,今年消費者物價上漲率有可能超過2008年的紀錄,突破預測值4.7%。韓國人口最多的地方是首爾。作為韓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首爾雖然只占據了國土面積的0.6%,卻容納了全國四分之一的人口。以首爾為中心的“首都圈”,更是集中了韓國80%以上的國有企業、一半以上的醫院和學校,因此將近50%的國民涌在這兒,試圖尋找翻身的機遇。這么多人涌進首都,房租跟著水漲船高,于是在韓國出現一種出租屋叫考試院。考試院是為那些為生活打拼或者無力購房的人準備的。它們由商業區臨街的老舊房子改造而成,每間房被隔成10平米不到,環境好點的還能配個桌子、椅子,環境差的只能擺只床、甚至沒有窗子,人一進來,比蹲監獄還憋屈。如果運氣差,在出租屋內出事沒人知道,就會“孤獨死”,在首爾的考試院,每年都有近50人“孤獨死”。但即便如此,住在這兒的年輕人卻仍然干勁十足,他們蝸居在考試房中為暢想的未來打拼,在這不大的房間里,散落著書籍、電子產品和筆記等,上面到處能看到為考試和就業而努力學習的痕跡。但“卷”到頭禿的年輕人,卻被房價不斷教育“挫敗”二字有幾種寫法。文在寅任職期間多次表示,要讓居者有其屋。韓國國民銀行數據卻顯示,在文在寅就任總統的2017年5月,在首都首爾購買一套公寓的平均價格為6.07億韓元;到2021年,這一均價達到12.1億韓元。整個首都圈跟著水漲船高,首都圈(首爾、京畿道、仁川)和全國公寓的平均價格分別為7.7億韓元和5.4億韓元。韓國統計廳發布“2020年中壯年行政統計”資料顯示,每10名中壯年(40至64周歲)人群中,有6人名下沒有房產?!?strong style="margin: 0px; padding: 0px; outline: 0px; max-width: 100%; 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 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現在只靠工資,一輩子也買不到房子?!?0后的韓國人崔宰成抱怨道。
工作數十年的中年人買不起房,更不必說年輕人了。對此,前總統文在寅只能鞠躬致歉:“我為房地產政策的失敗感到遺憾,這些政策沒有為公眾,特別是年輕人和新婚人士提供足夠的機會來購買自己的住房。”買不起房、結不起婚,看不到希望。拼盡全力卷下來的韓國人很快就意識到:努力在成功中所占比重是多么微不足道。2021年11月17日,韓國統計廳發布的一份調查結果顯示,19歲以上人口中有60.6%認為個人的社會地位、經濟地位沒什么上升的可能性,僅有25.2%的人還抱有希望。他們自嘲為“上班蟲”,清晨出門,午夜返家,每天像蟲子一樣在公司和家之間爬來爬去。有的則稱自己為“宜家世代”——高學歷,工作經驗豐富,像宜家產品一樣,價格很便宜,可以隨便被扔掉或替換。躺平的年輕人學會了斷舍離,被稱為“N拋世代”。第一批先“三拋”,即拋棄戀愛、拋棄結婚、拋棄生子。后面“五拋”,三拋之外加人際關系和房子,再接著七拋,五拋之外還拋棄夢想,希望。最終徹底拋棄未來,選擇自殺。28歲的趙成俊還未找到工作,他對未來不抱有任何期待:“以前認為努力工作賺錢就能買房,但現在覺得即使工作20到30年也買不起。偶爾我會想,如果父母是富翁該多好。”讓年輕人絕望的除了房價,還有能讓他們子子孫孫都買不起房的階層固化。2019年11月,韓國媒體《文化日報》在與韓國社會科學學會合作進行了一次民意調查,在回答“如何成為富裕階級”問題時,66.5%的人認為“含著金鑰匙出生比后天努力更為重要”。2016年底,韓國保健社會研究院針對1342名25-64歲男性做了一項調查。調查結果發現,從教育到職業,韓國世襲現象越來越嚴重,階層固化趨勢越來越明顯。在教育上,韓國父母的最終學歷和經濟條件會隨著代際相傳遺傳給子女。父親與子女都是大學以上學歷的比例在工業化時代占64%,到信息化時代進一步上升到89.6%。在職場上,父親與子女均屬于管理專業職位的比例從工業化時代的17.4%上升到了信息化時代的37.1%。這種學歷和職業的代際相傳導致社會階層出現固化。父親與子女均處于中上階層的比例在工業化時代為26.3%,信息化時代為39.7%。這種情況意味著,普通人更難考上好大學,考不上好大學進不了大廠,也大概率考不上公務員,一輩子買不起房,人生一片黯淡。如果不想躺平怎么辦?那就賭。用不確定性的運氣去對抗確定性的階層固化。躺平派中分裂出一批賭命派,賭命派開始買股票、買虛擬貨幣。試圖在這里面彎道超車,實現人生逆襲。英國彭博社報道稱,韓國是世界第三大虛擬貨幣市場,僅次于美國和日本。今年1月有價值68億美元的加密貨幣在韓國被交易。無論是著名的比特幣,還是其他名目繁多、魚龍混雜的虛擬貨幣,韓國人都趨之若鶩。根據韓國保險機構里奇規劃咨詢公司的最新調查,80%的韓國二三十歲年輕人投資理財,涉及股票、基金、加密貨幣等,其中持股三星電子的未滿20歲的股民超過35萬。一位韓國年輕人在采訪中談到:“我開始無動于衷,但是同事們的經歷讓我徹底轉變想法了。不去冒險的話,我可能永遠無法買房。”如今韓國的加密貨幣市場和股市上,到處充斥這樣的年輕人,為了實現階層突破他們不計后果。辭職在家專心炒幣的樸宇振,虧得血本無歸。在接受韓國媒體采訪時,他頹喪地說:“人們管炒幣叫賭博,這不公平,但我承認,他們說的多少有點道理?!?/section>看著虛擬貨幣暴雷,給國家造成損失。韓國金融服務委員會主席恩成洙怒斥道:“政府沒有義務保護他們,如果他們犯錯,我們大人必須警告他們,他們正在犯錯。”結果韓國年輕人要求他滾下臺,還怒懟稱:你們四五十歲的人炒房擾亂國計民生,我們二三十歲的人也就學了你們點皮毛而已。
但只會這點“奇技淫巧”的年輕人自然無法與社會趨勢相抗衡。2021年,韓國國際廣播電臺報道稱,韓國貧富分化問題已經非常嚴重。包括金融資產和住房等非金融資產在內,上游10%人的財富占整體財富的58.5%,人均達105.13萬歐元。但下游50%人的財富僅占整體財富的5.6%,人均為2.02萬歐元,二者間的差距高達52倍。越努力,越失敗,這讓韓國的年輕人們感到深深的絕望。回望過去,他們從出生開始就在“卷”,拼盡全力后卻發現不僅自己躍遷無望,階層固化下,連后代也失去了機會。不甘心的年輕人為了搏命,紛紛選擇賭一把魷魚的游戲,但現實卻把他們徹底擊垮。2020年,韓國自殺人數為1.3195萬,自殺率居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之首,這不是韓國第一次奪魁,韓國自殺率曾連續13年居該組織之首,是該組織平均自殺率的2.4倍??粗磕昃痈卟幌碌淖詺⒙?,韓國新聞媒體自嘲韓國為“自殺共和國”。拼盡全力的韓國年輕人,至今仍看不到那條更有希望的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