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端民族主義”的帽子,離中國有多遠?
來源:新潮沉思錄(ID:xinchaochensi)
作者:劉夢龍
這幾個月以來,因為輿論上對日本右翼,日本文化入侵,“精日”問題等的態度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導致頗有一幫人搖旗吶喊,聲稱要警惕國內極端民族主義,更是有人擔心“中國極端民族主義會走上軍國主義的道路"等等,同樣的邏輯還有”當代日本衰落了,所以不會走上軍國主義,所以不用擔心他們的右翼傾向和謀求正常化的傾向“等等。
其實這類口號這些年來時不時就會冒出來,今天我們不妨談談這類說法。不可否認,這些年輿論上對日本右翼思想和“精日"現象的批判,多少都會產生一些擴大化的現象。但因為有擴大化的現象,就表示這種批判和情緒完全是”極端民族主義“的嗎?
這個問題我們需要詳細澄清。當下國內的民族主義算不算流行呢,客觀說應該是算的。但是當下民族主義的流行是不是一定就會滑坡到”極端民族主義“,甚至”軍國主義“”法西斯主義“上呢?很多人在這里面是混淆概念的。
在一些人的嘴里,民族主義往往和愛國行為綁定,認為愛國就是搞民族主義,非常愛國顯然就是極端民族主義,顯然就是法西斯傾向。在中文知識分子和互聯網鍵政話語體系中,這種邏輯和話術是長期存在的。
不光右的自由派喜歡搞這套,廣義上左翼中的一些群體,比如托派,比如一些西方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流派的標榜者,比如信奉美式進步主義,實際上在我們的光譜來說不算是真正左派的左翼群體,也都喜歡持有這種論調。這些人目的各有不同,手段經常是一樣的。
但這些話術中,往往存在著非常廣泛的雙標行為。實際上,現代標準的”民族主義“概念在我們來說就是舶來品,并不能很好的概括中國的實際情形。然而,在上述那些人的嘴里,往往就變成了只有中國搞民族主義,只有中國人搞愛國,仿佛西方國家個個都是新懷國際主義和普世理想的帶善人。

事實是這樣嗎?顯然不是,從西方各種中心論,優越論,種族歧視,東方主義,仇華反華等等行為上看,真正搞極端的是誰顯然很清楚,只不過西方這種優越論也確實不是著眼在單一民族,所以近年來網友們多用比如盎撒體系這種概念來形容。
右邊的話術,往往伴隨對一般群眾的否定,不外乎是強調要融入西方,西方是正道,哪怕向西方跪倒也是在接近真理,上貢當上香。如托派之類,倒是一口一個人民,但往往將國家和人民在當下完全脫離現實條件的剝離開來,否定任何這兩者之間的積極關系。這兩派看似彼此對立,其實是異曲同工,都是在說,要拋棄國家(大部分時候專指中國),要跟著我走。
確實,即使發展到當代社會,國家這種形態也仍然是建立在階級矛盾之上的產物。像我國的社會分配領域,也還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批評內部問題,向內部不公現象斗爭,和團結在一起,面對外部強權捍衛我們的正當權益這兩者是完全沖突的嗎?比如新冠疫情,如果不是我們所有人團結在了一起,堅決遏制了病毒的傳播,那么眼下的中國,不光會比西方面臨的情況慘得多,還會變成西方為了遮掩自身失敗,瘋狂輸出矛盾的犧牲品。

當然,我們還是應該說起清楚,當代民族主義在扮演什么角色,乃至我們國家的客觀處境是什么樣的。我們更要澄清一些長期的疑惑。比如我們一個后發國家,到底會不會和當年的日德一樣,走上歧途,最后落得個其興也勃然,其亡也忽焉。
我國當代是一個什么樣的情形?客觀國情是剛剛實現小康,還沒實現全面現代化,國民的生活還很艱苦,普遍期待能通過國內產業升級,分享發展紅利,實現生活的改善。而我國在世界工業體系里扮演主要生產者這樣一個角色,這個角色很成功,如今卻面臨貿易戰為代表的嚴重外部封鎖。
這種情況下,不談近代以來歷史情緒的郁結,哪怕是為了反對這種旨在阻擋后發者進步,以維護發達國家壟斷地位的刻意壓制,追求生存進步的最基本權利,都必然要給國內民族主義提供廣泛的生長空間。
這種生長有多少危險呢?到目前為止,應該說還真沒有多少危險,甚至是一種應激條件下的必要補充。我們說一句不客氣的話,我國的普遍民意還遠沒有和舊世界決裂的強烈意愿。作為幾十年來,冷戰后和平的主要受益者,我國的發展到目前為止還能從舊體系里享受好處。當然,這種好處是我國人民辛苦奮斗,作為世界最大工業國,為全世界提供消費品,提供了全球近四成的總產能,一顆顆螺絲釘干出來的。
從現實角度出發,迄今為止,我國主要是訴求還沒到打倒帝國主義,只是希望和帝國主義列強好好做生意,能從賣冰箱彩電進步到賣汽車,輪船。而且我們這絕不是要強買強賣,是真心實意愿意在公平競爭的條件下,靠提供更好的產品,更好的服務多賺一點錢。
過去四十年來,我們的經濟和社會發展確實很依賴外部環境,外貿導向型經濟在我國經濟結構中占據關鍵地位。這導致我們國內有非常強烈的親外情緒,國民對外部世界的認知始終存在普遍的過度善意。更不用說,作為西方主導的全球經濟體系的重要一員,我們享受了冷戰勝利后的和平與發展紅利,就不可避免遭遇普遍的滲透。長期以來,我國國內的親西方力量是非常強大的。

相對的,像我國的民族資本主義還十分不成熟,不像西方大財閥那樣,是經過冷戰洗禮的,絕大多數還停留在在商言商的程度。面對貿易戰以來,這種講政治大于講經濟,以民族,國家,乃至文明劃分陣營,經濟淪為次要考量的全面對抗,缺乏心理準備,普遍存在幻想。不只是我們的民族資本主義,應該說,這種情況也廣泛存在于我們整個社會。因此,忍一忍,熬一熬,退一退這類想法、做法,在我們的對外交往中,還是能經常看到的。
從根子說,畢竟我國還是當代體系的主要受益者。這個體系確實出了問題,以至于日漸難以維持。但這個問題不是出在我國,是出在這個體系的主導者,西方為代表的主要發達國家身上。以美國為代表,他們正在持續失去領先的能力,并對這種未來感到恐懼,由于無力解決自身的困難,便試圖掀桌子,吃獨食。這種情況下,我國不愿意割席,不愿意以暴力打破舊體系,愿意盡可能長的維持和平局面以爭取發展,這是可以理解的。
當然,這種維持不是沒有斗爭,而是在各個領域發生了極度激烈的斗爭,乃至這種斗爭還在不斷激化。但我國現階段也確實在努力追求斗而不破。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國其實還沒有多少主動破壞當代全球化體系的意愿。我國的主要精力還在提升內功上,更多是在被動應戰,國內調整都還在關鍵時刻,自然也沒有多少試圖挑動民族主義,對外轉嫁矛盾的沖動。這不符合我國長期依賴發展的模式和當前的現實利益。這種念想應該屬于正處于衰退階段的西方國家。
這種情形,必然使我國在對外沖突這類問題上一貫極端慎重。哪怕是不得不以的反擊,說到底,也是為了維持長期和平的局面,追求點到為止,而絕不愿意長期化,復雜化。典型的像幾年前的中印洞朗對峙,這也是國民情緒最支持打的一次。而它的前提恰恰是這里的沖突是最可控的,最不容易擴大化的,又最容易產生震懾性,小打恰恰是為了不大打。
相對的,涉及到東南沿海這樣的心腹地帶,面對西方列強這樣的強敵,面對可能的大決裂,整個社會又是極度慎重的。即使是為了實現國家統一,維護領土完整的武力自衛,其實我國人民的一般心態都是相當猶疑的。即使是面對西方的不斷挑釁,國人一邊不斷忍耐,一邊也日益堅定,一旦突破底線,只能斗爭到底的決心。但這種決心也難免有一種逼虎跳墻,破釜沉舟的悲壯。
雖然越來越多人認識到,在對外斗爭中,要剛柔并濟,尤其是西方紙老虎的底色越來越暴露。但長期的韜光養晦,客觀弱勢下不得已形成的以退讓妥協求發展的國家態度,也絕不是一時半能得到徹底改良的。
在這種情形下,尤其是除了爆發直接的武力沖突之外,我們和西方發達國家其實在各個領域已經形成了非常激烈的對抗,堪稱看不到硝煙的戰爭。適當的民族主義,當然是一種有益補充。不但有助于提升內部的凝聚力,也有利于我們在對外斗爭中多一點硬氣,少一點退讓。畢竟,事到如今,像我國的產業升級,核心技術突破,關鍵領域競爭,面臨眾多困難與嚴厲的封鎖,也確實沒有多少可以退的空間了。尤其是全球大蕭條隨時可能到來的大背景下,能多爭確實就應該多爭一點。
倒不如這樣說,一說民族主義,有些人確實神經過敏。他們馬上能聯想到沙文主義,沙文主義就聯像到軍國主義。這簡直堪比過去的假道學,看到雙手能聯想到白大腿,看到白大腿能聯想到裸體。
大國和強國有民族自信和自豪,本無可厚非。倒不如說,今天中國社會對外國人超國民待遇的問題都還沒完全解決,就談沙文主義,這是有些魔幻的。
至于說軍國主義,我國人民普遍沒有經歷過帝國主義階段,也所以難免存在錯誤理解。其實,不存在世界老二就一定會和當年的德國佬一樣搞軍國主義和戰爭冒險的問題。直白點,中國這樣的后發國家和當年的日德根本不是一回事。
普魯士為什么軍國主義,它要以小博大,給英國做打手。德國第二帝國為什么軍國主義,它在工業上不能壓倒英國,更無法對抗英法之和,打一個法國都是半斤八兩,各有所長。它背后還有一個依靠法國貸款正在迅速工業化的沙俄,而它根本就沒錢沒資源來拉攏沙俄,只能坐等背刺。1914年,是德國人主動發動了預防性戰爭,不然可能就是它被沙俄打崩奧匈后,提前上演二戰劇本。至于二戰的德國,日本,他們直接走到就是要大炮不要黃油的路子,不發動戰爭搶一把,他們國內經濟就直接崩潰了。

而當代中國是什么樣的后發國家,是一個只要好好做生意,就一定能贏的國家。這種國家在上升階段,就不可能發生軍國主義。還不如說,它真正要警惕的是自由資本主義的過度繁殖,造成為了能做生意而無原則的妥協,搞到本末倒置。
說到底,所謂強大軍國主義的國家,其實都是已經表現出失敗趨勢,面臨嚴重內爆或者外壓風險,又難以通過發展手段解決的工業化國家。本質上,是自己已經沒有內部解決危機的辦法了,只能寄希望于軍事冒險。要說擔心軍國主義的危險,當代西方才要多擔心一點,他們倒是符合二十世紀幾個軍國主義國家面臨的處境,不外乎是有沒有魏瑪崩潰這個過渡階段。
當代中國,還巴不得世界和平,多賺一點錢,多發展幾年呢。一定要類比中國,相對合適的類比對象是20世紀初的美國。但其實也很難說相似性有多少,因為中國顯然比當年的美國還要更成熟,戰略地理格局,民族文化背景都大有不同。
當代中國其實已經提出了一個相當明確的未來世界方案,只是很多人選擇視而不見而已。那就是以一帶一路,RCEP(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為代表,以東亞為中心的一個繁榮帶。包括東盟,歐洲,俄羅斯,乃至未來中東,非洲都在這個體系里有自己的位置。不外乎這個體系和過去世界熟悉的以軍事力量為核心,遏制對抗為目的的舊體系不同,是以中國強大的生產力為基礎,更加強調多邊和多贏。
有一點我們也承認,西太平洋地區存在顛覆東西方局勢,改變西方主導的世界運作格局的潛在沖突危險。但這種危險,主要責任在西方。是西方一定要把阻止中國的國家統一,不顧一切地遏制中國的發展。所以,哪怕出現中國周邊最終發生軍事沖突,也只可能是被動的,自衛性質的,是先進國家抗爭老大帝國式的。
如果我們說的更直白一點,過去四十年來,中國是全世界所有大國中最最和平的一個。而以美國為首,西方發達國家,基于種種原因,從來沒有停止戰爭。

甚至其中很多戰爭,是他們內部傾軋導致的。比如南聯盟戰爭,看似是歐美一致,實際上美國是有意識在敲打老歐洲,而我國卻成為受害者之一。又比如現在的俄烏沖突,也是美國一手逼出來的,至今還在拼命煽風點火,由此導致的能源和糧食危機,最終很可能會逼死歐洲工業。內斗到這個程度,也只能說帝國主義的兇殘是第三世界國家很難想象的。它對所謂自己人都這么狠,你還敢對它放松警惕嗎?
所有,一群人對著一堆戰爭販子看不到,一堆火藥桶看不到,去擔心一個最老實的國家,最需要和平和發展的國家,怕它在不知道多久以后的未來會犯錯誤,這難免顯得可笑。
但我們也要看到,之所以會這樣,為什么是歐洲首當其沖,不外乎是舊體系難以維持,積累的巨大壓力,迫切需要一個短板來作為宣泄。而歐洲作為相對薄弱,又被美國深度掌握的一環,才會成為最可能的犧牲品。相對的,如果我們抵抗的態度不堅決,力量不強大,我國也很可能落得一樣的下場。
其實,在當代如果還在談國內民族主義的危險是不止是杞人憂天,甚至是有些短視的事情。我們以這次和服事件為例,最后網絡爭端是以一個黑色幽默式的結局收尾。和服等于岡本這個概念的提出,幾乎解構了所有宏大議題的爭論。
實際上,當代的國內民族主義一邊在外部壓力刺激下持續生長,一邊面臨著嚴重的解構危機。自由資本主義的泛濫,消費主義的解構,都有把人變成鬼的危險。最重要的還是國內分配問題的嚴峻形勢。這些都使得傳統的宏大敘事,越來越不使年輕人感冒。如果不能改善整個國內輿論和社會環境,那越來越多的人也只會選擇關心自己切身都受到的巨大壓力。
我們的國家確實面臨一個關鍵時刻,需要所有人同心協力來克服困難,贏得未來。這是一個迫切需要團結的時刻。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不能只看外部問題,更要多看看內部問題,盡力去解決它,這樣解決外部問題才有真正的意義。
終究,人民群眾才是國家之本,西方國家發展與衰落,已經給我們這樣的后發國家提供了足夠多的教訓。西方四百年來所主導,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都絕非天經地義,更無法塑造理想世界的,只會帶來不斷重復的治亂循環。
鑒往知來,我們更應該建設一個符合中國人民整體利益,也符合世界人民整體利益的新世界,二者絕非矛盾,而是一個有機統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