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免費醫療的巴西已岌岌可危
來源 最天下

記者 | 安晶
在巴西亞馬孫雨林深處的圖庫納人部落,本月初,原住民乘船前往最近的城鎮,領取政府發放的補貼金。
返回部落后,十多名原住民開始出現頭疼、發熱、咳嗽,隨后兩人死亡。
部落首領在接受美聯社采訪時透露,由于沒有防護設備和新冠病毒檢測試劑盒,醫護人員無法對病人進行救治。整個部落約有4000名居民,但僅配有五名醫護人員。
為了自救,原住民只能依靠傳統方法:把草藥和蜂巢點燃,吸入煙霧治療。
部落所在的北部亞馬孫州已經成為巴西新冠疫情的重災區之一,死亡人數排名第五。亞馬孫州首府,被稱為亞馬孫雨林之門的瑪瑙斯在巴西各大城市中新冠死亡排名第四。
與此同時,在新冠死亡人數最多的巴西最大城市圣保羅,市長警告該市的公立醫院已經瀕臨崩潰,很快將無床可用。
根據巴西衛生部公布的最新數據,截至北京時間19日上午,該國單日新增新冠肺炎確診病例13140例,累計確診254220例,累計死亡16792例。該國確診總數居全球第三位,僅次于美國、俄羅斯。由于巴西僅對入院治療的患者進行病毒檢測,實際感染人數遠超官方公布的數據。
將公民的醫療權利寫入憲法、實施免費公立醫療的巴西曾被視為南美洲公共衛生系統的榜樣。
但隨著經濟增長疲軟、聯邦政府投入驟減,巴西的公共醫療逐年惡化,私人醫療蓬勃發展。目前,巴西有一半以上的床位都由私人醫院所有。
而嚴重貧富分化、醫療資源分布不均和巴西總統博索納羅的神操作,進一步加劇了巴西在此次疫情中遭受的打擊。
從部落到大城市
美聯社17日報道指出,在巴西的原住民聚居地中,亞馬孫索利蒙伊斯河上游盆地是新冠疫情重災區。
當地有44個部落,居住了約7.6萬名原住民。在檢測極其有限的情況下,該地區已經報告了162例確診病例,其中11人死亡。而在其他不受政府原住民衛生系統監管的聚居區,確診總人數已經超過2000。
與圖庫納人的遭遇類似,這些部落醫療資源匱乏,地處偏遠、只能乘船或者飛機抵達。巴西政府數據顯示,亞馬孫州所在的整個北部地區僅有2.3萬個床位,是總床位數和千人床位數最少的州。

巴西床位分布圖。圖片來源:Research Gate
人口220萬的亞馬孫州首府瑪瑙斯也成為追趕圣保羅、里約熱內盧等大城市的重災區。官方數據顯示,瑪瑙斯市累計死亡948例,為巴西死亡人數第四高城市。
但該市喪葬數據顯示,僅4月,瑪瑙斯已經有2435人下葬,遠高于去年同期的871人。有官員預測,本月,該市下葬人數將達到4500人。由于墓地不夠用,政府開始緊急挖掘集體墓穴。
為了處理更多遺體,當地最大的墓地一度將三名逝者下葬到同一個墓穴,直到引發家屬抗議才被叫停。

集體墓穴。圖片來源:法新社
瑪瑙斯的首例確診出現在3月11日,患者來自倫敦。報告首例確診后,當地政府并未及時采取隔離防控措施,10天后才要求民眾不得隨意外出。目前,當地醫院已經無床位可用。
同樣將面臨無床位可用的還有人口1200萬的圣保羅。
圣保羅市長科瓦斯(Bruno Covas )周日警告,該市公立醫院的床位已經占用90%,兩周內將無床位可用。
為控制疫情,科瓦斯準備與圣保羅州政府會談,以對圣保羅市實施更嚴格的限制性措施。圣保羅州于近兩個月前實施居家令,但由于沒有嚴格的懲罰措施,該州有大量民眾違反居家令,照常出行。
有民眾出行是為了鍛煉、度假,也有民眾出行是迫于生計。圣保羅市有超過11%的居民生活在人群密集的棚戶區。目前圣保羅市已有2674人死于新冠感染。
公共醫療衰落
巴西的公共醫療系統曾被視為南美洲最好的醫療系統。從1964年開始,巴西就提出了建立全民醫療的想法。
1988年,醫療被作為公民的基本權利寫入憲法,要求確保每個公民,不論種族、宗教和經濟狀況都能平等享受政府機構的免費醫療服務。1996年,巴西建立了名為SUS的免費公立醫療系統,公民在公立醫院的醫療費用由聯邦、州和市政府共同承擔。
據世衛組織統計,如今SUS系統覆蓋了巴西70%以上的人口,讓低收入人群得以享受免費醫療服務。
然而,雖然設立了全民醫療系統,巴西政府常年來對醫療衛生系統的投入非常有限。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數據顯示,從2000年到2017年,巴西的醫療衛生支出從占GDP的8.34%上漲到9.47%,但其中的政府支出一直保持在占GDP的4%以下。
2018年,智利政府的衛生支出已經升至占GDP的5%以上,巴西政府卻依然沒有到4%。

巴西政府醫療支出。圖片來源:OECD
近幾年的原地踏步與2016年巴西政府推出的史上最嚴財政緊縮政策有直接關系。
2015年,巴西經濟衰退了4.08%,為25年來最差。前總統羅塞夫被彈劾下臺后,特梅爾政府在2016年底推出財政緊縮方案,在未來20年內凍結政府的公共開支,其中包括教育和醫療。
這意味著,直到2037年,巴西聯邦政府在教育、醫療等領域的投入將一直維持在2016年的水平。
博索納羅上臺后還進一步縮減開支,于去年凍結了對科研領域42%的政府預算。
在這種政策下,巴西的醫院床位數逐年下降。從2010年到2019年,千人床位數從2.23張下降到了1.95張,低于智利和阿根廷。

圖片來源:Statista
由于公立醫院的數量和設備不足、人滿為患,私立醫院開始蓬勃發展。截至2017年,巴西有約6700所醫院,其中4300家為私立醫院。各醫院共有約3.6萬個ICU床位,但其中一半在私立醫院。
目前,巴西八個州首府公立醫院的ICU使用率已經超過90%。
資源分配不均
人口超過2億的巴西貧富分化嚴重。
2018年,巴西的收入不平等達到了該國自2012年有統計以來的最高。當年,最富有的10%巴西人占國民收入的43.1%,為數年來最高;最貧窮的30%巴西人的收入卻比2017年還要低。
樂施會的統計顯示,巴西最富有的六個人擁有的財富相當于最貧窮的1億人的總財富。
這種差別也體現在醫療上,巴西有約四分之一的人口選擇條件更好的私人醫院就醫。經濟最強州圣保羅州有42.6%的居民有私人醫療保險,遠遠高于巴西全國平均的24.2%。
巴西的首例新冠確診為意大利的歸國人士,隨后的第一波確診大多為有能力出國的高收入人群,能前往私立醫院接受更好的治療。巴西人權觀察主任卡尼努(Maria Laura Canineu)在接受《大西洋》月刊采訪時指出,近期來自貧困城市地區的民眾感染和死亡比例越來越高。
為尋找更多床位,圣保羅市長科瓦斯計劃征用私立醫院20%的ICU床位,以接收新冠患者。征用后,該市能增加800個新床位。科瓦斯甚至放話,如果私立醫院堅決不退讓,政府將考慮訴諸法律手段。
在地域上,床位數也存在明顯區別。巴西22%的床位都集中在圣保羅州,圣保羅州所在的東南地區床位數占全國總數40.8%。亞馬孫州所在北部地區的床位數僅占7.5%,為全國最低。
在此次疫情中,雖然多州政府不顧博索納羅的漠視、自行采取封鎖等限制性措施,由于各州醫療資源差距巨大,沒有聯邦政府的統一協調,各州無法按照疫情的嚴重程度,重新分配資源。
聯邦政府的行動遲緩也導致巴西的病毒檢測嚴重不足。
截至上周,巴西累計進行的檢測不到50萬次,且僅針對醫院內接受治療的患者。圣保羅醫學院的研究人員阿爾維斯(Domingo Alves)預測,巴西實際感染人數是官方公布數字的15倍。
與此同時,博索納羅對居家令等限制性措施的唾棄更是鼓勵了部分民眾違反地方政府的規定。上周,巴西各州遵守社會疏離政策的民眾僅為40%到55%。
面對持續擴散的疫情,博索納羅周日繼續無視保持社交距離需求,在總統府外參加支持者舉行的集會。
接受采訪時,他自信地表示:“我們希望能快就能從這件事(新冠疫情)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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