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迫使德國追趕歷史進程,然而……
作者:過柱子的民工
自新冠疫情爆發以來,德國短缺過一些我們想得到的或者想不到的東西,比如口罩、消毒水、面粉、大米、牛奶和廁紙。好在隨著恐慌的平緩以及某國防疫物資產能連翻幾番,這些物資大多都續上了。
但仍然有一樣大概國內的人怎么也想不到的東西至今仍然在短缺著——答案是干酵母。目前在德國想要買干酵母得一大早上超市去搶,還不一定能搶得到。就連有機食品超市這種專門對人傻錢多的大戶下手的奸商也不得不對干酵母進行了限購。由此可見德國人在這段被限制出行的日子里是有多無聊——無聊到天天在家烤面包玩。當然這里并沒有嘲笑德國人的意思,畢竟筆者這段時間蒸包子的技術也突飛猛進。

德國超市里“酵母”一欄空空如也
說起德國人的社交和娛樂,大致就是在酒館里喝酒尬聊,在咖啡廳里喝咖啡尬聊,請幾個同事到家里來尬聊,還有就是看足球。除此之外德國男性還有一些在中國不合法但是在德國合法的娛樂項目。也就是說,德國人的日常消遣大多依賴于人的群聚——從新冠病毒的角度看來,這都是一尊尊培養皿,尤其是當球迷們在可容納幾萬人的大型體育場里享受視覺盛宴時,病毒同樣可以享受它們的盛宴。


因為生意受到疫情的沖擊,一家餐廳老板和他的員工將餐廳里400升啤酒倒入下水道。
所以德國的一切針對疫情的限制政策,從最開始的中斷德甲聯賽,到后來的公共場合不得超過兩個人同行,關閉一切啤酒館、咖啡廳、餐廳、各種大型商場、商鋪和某些特種娛樂場所,可以說將德國人的日常消遣一網打盡。慕尼黑當局甚至相當有預見性地將今年的啤酒節直接取消。那么這幾天德國人聚眾游行抗議各種的限制政策原因也就很好理解了——無非就是吃飽了撐的,這倆月因為無聊攢了太多怒氣值需要搓幾個大招來泄一泄火,或者靠作死的快感來為無聊的生活增添點刺激,當然,不提倡。好在德國足球甲級聯賽在5月16日復賽,雖然是空場進行,但是至少有電視轉播可看了。
對于國內讀者來說不太容易理解這種無聊。這些年移動互聯網的發展帶動了通過互聯網提供精神食糧的相關產業,極大程度地改變了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娛樂和社交不完全依賴于面對面的接觸——社交可以通過聊天軟件、手機游戲、視頻彈幕,娛樂則有各種劇集、綜藝、動漫帶頭,各類up主制作的長短視頻作為補充。
但德國的移動電信服務實在讓人一言難盡。筆者一個月流量為3個G的電信套餐用了3年,類似的套餐在德國即使經歷過這些年有限的降價,主流電信商的資費也在20歐元/月左右,非主流小電信商的資費也大多需要8歐元/月。許多的資費套餐的合同還包含各種霸王條款,包括但不限于合同至少持續24個月,如不在合同最后三個月終止合同則自動延續一年等。筆者在德國這些年也曾因為某一次更換資費套餐從而被收取數十歐元的手續費。

某德國主流電信電信商的資費套餐(2020年5月18日截圖)——每月資費20歐元,月流量3個G,合同至少持續24個月,合同到期前3個月未書面終止合同則自動延長12個月。
更讓人鬧心的地方在于,德國的移動信號還特別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人哪怕在城市里都會遇到各種莫名其妙的信號死角。偏遠地區更是重災區。尤其是在火車或者高速公路上這種對娛樂有剛性需求的地方經常連網頁都打不開。唯一的好處大概是徹底杜絕了有人在火車上開公放追劇的可能性。
不僅是移動互聯網這種相對比較新的事物,傳統的寬帶方面的槽點也已經是老生常談。根據經合組織(OECD)2017年的一項調查顯示,在全球34個“工業化經濟體”中,德國在高速互聯網設施方面排名倒數第5。相比中國2019年光纖接入用戶已經高達4億(來源:《中國互聯網發展報告2019》),德國人的選擇仍是給銅纜續命。2017年底,德國只有2%的互聯網用戶使用光纖接入。

而在服務方面,以下圖某電信商提供的服務為例,50M的網速,包含最低24個月的合同持續時間的霸王條款,頭12個月的資費為14.99歐元,第12至第24個月的資費為34.99歐元。并且在簽下合同之后還需耐心等待技術人員登門調試線路才能使用,筆者最長的等待記錄是6周。在等待技術人員上門的時間資費照常收取。可以說用戶體驗非常的差。

這樣的環境下,這些年德國的互聯網產業自然不會有什么發展,甚至有1/3的德國人沒有智能手機。那么當疫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地將德國人的日常消遣手段悉數消滅殆盡之際,德國人的互聯網只能不動如山——它根本沒有能力填補這一空缺。
德國移動互聯網發展緩慢背后的邏輯其實不難理解——任何加快信息傳播速度的技術都會沖擊舊的社會結構。舉個例子,在中國互聯網產業發展之初,國內外的批評聲音里一條重要的論據就是電商的發展會導致大量的實體店鋪的倒閉造成大量的倒閉,進而造成失業,沖擊社會的穩定。這樣的論斷至少對于德國這種社會結構極其僵化,且把服務業作為社會財富再分配的主要手段的德國來說無疑是正確的。
但不論德國人主觀意愿上怎么想,不論德國社會、德國的基礎設施有沒有能力承擔這樣的改變,新冠病毒已經事實上改變了德國人的生活方式,迫使德國人做出改變。
于是最近在德國的電信市場上出現了每個月上百G的流量套餐,當然目前的收費并不便宜;很多的電信商在自己的流量套餐標出了“5G預備”的字樣,雖然按照德國人的辦事效率你沒法知道會 “預備”到哪年,但至少可以看出德國的電信商基本的商業嗅覺還是有的。
為此,歐洲最大的電信商——德國電信(Deutsche Telekom)為我們在現實中表演什么叫“真香定律”。根據德國《商報》(Handelsblatt)的報道,德國電信知會聯邦內政部,他們將加強與251廠之間的合作。德國電信的總裁迪爾克·沃斯納(Dirk W?ssner)則對《法蘭克福匯報》說,沒有251廠就無法掃清信號死角。而251廠的發言人也適時地表示:“我們需要明確我們的投資,并得到可以長期開展業務的保證。”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就在幾個月前,德國電信曾信誓旦旦地表示“今后兩年內,亞洲部件的占比將變為零。”

谷歌搜索關鍵詞“華為”和“德國電信”的頭兩條搜索結果頗具喜劇效果
與此同時,疫情大大地增加了德國人民對外賣的需求。德國的各種外賣送餐平臺在疫情中保持強勁增長。以送餐平臺Delivery Hero為例,根據《商報》報道,在2020年第一季度他們的營業額達到5.15億歐元,增長了92%。該平臺計劃將在第二季度繼續增加其供應商的數量,并且繼續改進他們的服務。其全年營業額的估計值為24至26億歐元,比去年增長約70%。
與外賣行業同樣從疫情中受益的還有電商。在實體零售受到防疫政策的沖擊之際,德國線上購物的訂單與去年相比增長了19%。根據科隆消費者調查研究所(Institut für Handelsforschung K?ln, IFH)的一項調查,消費者中在線購物喜好比例從3月份的25%上升到4月份的40%。
同樣發生改變的還有德國人的支付方式。過去在這個保守的國度,德國人對于現金支付更像是一種信仰,他們甚至不太喜歡刷卡支付,更不要說移動支付這種東洋景。但德國央行近期的一項調查顯示,在疫情爆發之后有43%的德國人改變了支付方式,目前有68%的德國人更有可能通過刷卡的方式進行非接觸的支付。據筆者的觀察,一些連鎖店(例如連鎖面包房)由積分卡app改造而來的掃碼支付方式使用頻率大大增加。雖然離全社會通用的移動支付系統還很遙遠,但是客觀的需求已經很明顯。德國央行呼吁加快開發歐洲移動支付系統的速度。
綜上,很顯然,德國有意放慢移動互聯網的發展這一做法,在疫情的沖擊下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所以,當歷史的行程敲門時,你拒不開門是徒勞的——反正它可以撬鎖。中國的經驗證明了,在疫情中通過過往的互聯網產業基礎來追蹤疫情,保障生活,維持工作甚至刺激消費都是可行的。德國人因為欠債太多而不得不放棄這種可能性。
誠然,現代性不夠,封建性來湊是各個共同體在動員能力不足時的基本操作,這一點本無可厚非。有的國家選擇僅僅將其作為防止發展過程中沖擊過大的剎車皮來使用,但在利用完之后逐步消滅之,并探索更加適應現代的治理方式來代替它。德國正相反,以無腦給封建性續命來應萬變,這種方法論正是德國主流意識形態——基督教保守主義的本質。
回顧這兩百多年的歷史,從拿破侖戰爭將法國大革命的成果傳播到整個中歐,到一盤散沙的邦國被鐵路鏈接起來,再到組成關稅同盟,并以一個既不德意志又不是帝國但是夠二的德二的成立為終點,這個變化發展的過程內在的驅動力是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對于現代性的渴求。自德二始,忘了自己因何而生的德國人當然也不會知道自己最終會因何而死。沒有buff加持的柏林終究只是個大農村,它沒有任何的號召力。從古至今擁有卡里斯馬的德語城市只有一座(你猜猜是哪座?)。
這種情況下關于“我們德國人”的想象自然也會變成一個沒有現實可以依托的抽象概念,相比之下“我們施瓦本人”、“我們波拉美尼亞人”、“我們巴伐利亞人”或者“我們薩克森人”顯然更具有現實意義。
更何況,如今在這片土地上還廣泛分布著比德國人封建性更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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