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前的盛世!
繁榮時代
我們之前在《帶美國走入大蕭條的總統》里提到過,胡佛在1928年獲得共和黨內提名去競選總統時,志得意滿地說:
“今天,我們美國人比歷史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加接近永遠地戰勝貧窮……在上帝的幫助下,我們應當很快就看到貧窮從這個國家中被驅逐出去的一天。”
也許他和當時的很多美國人一樣,是相信美國當時的繁榮會長久持續的。
一戰后美國僅經歷了短時間的衰退,之后美國經濟就以穩健的年增長不斷發展。許多美國人的樂觀主義情緒也隨之高漲起來。他們認為自己已經進入了一個嶄新的繁榮時代,現在有更多美國人能夠享受得起更奢侈的商品,并且至少在物質上能夠過上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好的生活。
那個繁榮時代有著特有的消費品。人們不僅為生存而消費,還在為更好的生活而消費。冰箱、洗衣機、電熨斗、吸塵器等新電器走入了中產階級的家庭,為他們節省了很多家務時間。女人們則熱衷于購買化妝品、時裝和絲襪,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又新潮。

這些消費品走入尋常百姓家,也要得益于這段時間技術上的進步。比如,商業廣播的發明,讓原本功能不多的留聲機走進了千家萬戶,而這大大改變了傳媒方式。敢于創新的廣告人后來在廣播中插播廣告,而總統候選人也利用廣播向民眾宣傳自己。
要說這段時間最重要的消費品,還得說是汽車。當亨利·福特把流水線引入汽車生產后,汽車也就變得更加便宜,中產階級和工人都可以購買了。
可是對于他們來說,作為耐用品的汽車價格還是有些貴。于是有汽車廠商和金融機構合作,開發出了分期付款的辦法,鼓勵人們買車。
當時分期付款利息很高,買車分期付款的年利率甚至高達30%左右,但美國人仍然樂意接受這些新近出現的信貸產品,借此購買他們兜里的現金支付不起的商品,好像他們并不在乎商品價格,而是堅定地相信繁榮時代會一直下去,自己早晚能有更高的收入。
說汽車是一種重要的消費品,還是因為它在上下游能帶動很多產業發展,解決不少人的就業問題。
首先是汽車行業本身,在這段繁榮時代結束時,全美國就有44.7萬在人汽車行業工作,讓汽車行業成為了鋼鐵行業之外全美就業規模最大的行業。
另外,制造汽車就需要上游的行業,比如玻璃、橡膠、鋼鐵和煤炭等工業。人們平時開車出去兜風,消耗汽油帶動石油化工,在郊外游玩又帶動了購物中心和建筑行業等。買車分期付款,又能創造出一塊金融業務。
到1929年,美國汽車保有量高達2300萬輛,當時美國總人口也就1.23億人,這就意味著將近每五個人就有一輛汽車。
這是什么概念呢?去年中國的民用汽車保有量2.6億輛,平均每6個人有1輛車。也就是說,在人均汽車保有量上,中國現在還比不上美國將近一百年前。
這也難怪當時的美國人會以為繁榮會一直持續下去了。
沒有那么富裕
但是,所有美國人都充分享受到那個時代的繁榮了嗎?
這個問題其實也不難回答。如今中國在人均汽車保有量上快趕上當時的美國了,可假如你問中國人,是否充分享受到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繁榮,其實是存疑的。恐怕很多人會認為,自己的日子還不夠好,還很窮,盡管比起很多其他不發達的國家民眾來說還是好多了。
類似的,當時的美國發展是不充分、不均衡的,盡管一般民眾比起其他不發達的國家日子過得好多了,但仍然有別有用心的報告指出,1929年多于三分之一的美國人生活在該報告所描述的“最低舒適度”的水平,一半人徘徊或低于“茍活”或“貧困”的水平。
當然,這個報告的“最低舒適度”、“茍活”或“貧困”的水平怕也不低,才得出了這種結論,簡直是給外國遞刀子。
不過這結論也并非完全沒有根據。當時工人的平均年收入還低于1500美元,而當時1800美元被認為是剛好的能維持生活的最低收入。這就意味著家庭里好幾個家庭成員都要取得收入才能勉強過日子,這樣的家庭還面臨著一個或多個成員丟掉工作的可能。
盡管當時有了工會,也有資本家懼怕工會從而為工人們提高收入,但總體來說,工人工資增長的幅度,要遠低于產品和利潤增長的幅度,特別是那些非技術工人,他們的工資增長的幅度微乎其微,在1920年到1926年間,其增長幅度僅僅略高于2%。
這就意味著,購買力是分配不均的,這導致了消費需求的減弱。只有較少一部分利潤分配給了農民、工人和其他潛在消費者,但是這些消費者遠遠沒有足夠的錢去支撐一個足夠大的、能夠容納大量商品的消費市場,市場的需求遠遠趕不上供應。
眼熟吧?這就是產能過剩。產能過剩可不只是生產出來的東西太多了沒人要,而更是很多人其實想要,卻沒錢。誰不想要大house,不想開好車?還不是因為沒錢鬧的。

有的時候,科技上的進步應用到生產過程中,如果沒有保護勞動者,則會加劇分配的不平等,進一步讓產能更加過剩。先進的科技能提高產量,也能讓更多人失業。而且技術越先進,產能越過剩。
比如農業部門,應用了更多新技術。美國農場中的拖拉機數量在20年代增加了三倍,它們幫助開墾了3500萬英畝新土地。雜交技術、化肥和農藥的應用,促進了農產品產量提高。
但是人們需要的農產品本來就有限,農產品生產過剩導致了食品價格下跌,農民的收入也在20年代初減少,超過300萬人在這10年間離開了農業。還有一些農民了留下來,他們大部分都失去了自己的土地,不得不向銀行和其他地主租賃土地。
當然了,總會有廉價勞動力源源不斷來到美國。近50萬墨西哥人在這十年里來到了美國,要知道一戰后美國的移民已經收緊,這個數量已經讓那個墨西哥成為當時美國最大的移民來源國。他們技能低、沒有工會組織、要求的工資也低,受到雇主歡迎,但卻受到當地白人的歧視——墨西哥邊境移民也是美國自古以來了。
在繁榮的時代,隱患也被種了下去,悄悄孕育著危機。
惡性循環
在危機露出猙獰面目之前,其實已經悄悄潛行一段時間了。
汽車工業直接或間接帶動了很多產業,創造了很多就業,然而汽車工業的新故事也會逐漸講完。1929年前9個月汽車的銷售額下降了三分之一以上。
但是美國還在沉浸于繁榮年景,在這種年頭對未來的樂觀情緒壓倒了擔憂,對產能過剩視而不見,繼續擴大對生產的投資。
很多公司繼續加大固定資產投資,這在以前是對的,但是到了1929年,資本投資制造了太多不能被有效利用的產能,工廠制造了太多消費者買不起的商品。一旦人們開始節省,商品需求量下降的產業就開始裁員,裁員后這些丟了工作的人,購買能力進一步削弱,又會讓商品需求下降,進入惡性循環。
在形勢好時加上的杠桿能夠幫人有效地利用遠期資金,對未來更有信心的人自然不會拒絕。可是到了危機積累之后,杠桿反倒成了催命符。
分期付款不可能無限期的推遲,收到賬單的時間是固定的,民眾卻未必能如期足額地取得預期收入。
假如有人對未來的經濟形勢悲觀,就會在購買價格昂貴的商品前遲疑一陣,想一想未來還會不會有足夠收入,還要不要再加杠桿。這么一猶豫,可能消費者只是暫停購買,都會降低需求,加劇產能過剩。
像分期付款這樣的創新型金融產品普及了,可是兜底保障的機制,比如失業保險,當時可沒普及。
當然,當時的金融業還不夠發達,沒有如今這么多的金融工具解決問題。但當時很多風險都集聚在了金融市場。
上文提到,農民在這十年不得不面臨農產品價格下降,從而債臺高筑,要付銀行貸款。
可是他們的困境是產能過剩造成的,從銀行借錢買地也不能提高農產品價格,還不上錢,這就導致和農業有關的小銀行處于困境,不得不破產。
然而當時美國小銀行很多,抗風險能力不強。越來越多小銀行倒閉,對金融穩定性可不是什么好事。當時美國銀行系統漏洞百出,如今抗風險能力強的銀行系統是經歷過像大蕭條這樣的多次衰退才逐步完善起來的。而在1929年,銀行業對危機仍然認識不足。
值得一提的是,拖拉機翻耕、農藥和化肥的應用等,在當時還比較粗放,沒怎么考慮過對土壤環境的破壞,等于透支了土壤的潛力。美國土壤質量衰退就是在這一段時間內累積的,并會在大蕭條期間爆發沙塵暴,給人以更多的教訓。

至于經濟過熱、大量投機,就會給本來就漏洞百出的金融系統制造出更多風險。我們之前在《帶美國走入大蕭條的總統》中就提到,時任商務部長的胡佛就猛踩剎車皮,主張對投機進行限制,可是當時想他這樣看的稍微清楚一點的人都是少數。后來他當選總統,也不能避免美國陷入大蕭條,反而給自己惹了一身騷,運氣實在是太差了。
我們的時代
以上就是對上世紀二十年代美國大蕭條前的繁榮的一個大概的描繪,相信很多讀者在看完后會產生很多種看法。
事實上,每次經濟危機,人類都會針對它進行充分的研究,并不斷完善經濟體系,借以提高經濟體系的抗風險能力。
然而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下一次年輕人沒有經歷過危機,也就會把教訓拋諸腦后。投機不會變,人性不會變,你不做別人也會回去做,做多了風險也就大了。

另一方面,即使人們為上一次危機做好了準備,但下一次危機的引爆方式可能是不同的,如果用以往的經驗來對抗未來的危機,可能也是一種膠柱鼓瑟的做法。因為上一次的解決方案,在下一次可能會無效,甚至適得其反。
危機是有周期性的,經常是人類在面對危機后,沮喪著掙扎一段時間,亂打一通王八拳,說不定危機也就過去了。這聽上去有點像以前沒有疫苗的時候面對流行病——感染很多人,導致其中很多人死亡。這樣的傳染病在人群中傳播數年,爆發幾次,然后就悄無聲息地過去了,不再流行,人們也不知道是怎么結束的,自己的努力是不是取得了效果。
但人類總是要更清醒的。這就意味著,當你面對這個社會的一些負面情況的時候,面對一些社會問題的時候,不能簡單地因為它們打碎了你對這個世界的美好幻想,就條件反射一般地攻擊當事人,認為這是假的、會反轉的。你反而需要想一想,這其中蘊藏著怎樣的危機?這種危機積累到了怎樣的程度?在什么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危機會在這種社會問題中爆發?這不僅僅是為受害者著想,也是為自己多動些腦筋。
這也類似于防疫,比如韓國一開始防疫處理得很好,但它的社會漏洞是邪教傳播,于是病毒就趁虛而入在韓國爆發了一波。同理,這次新冠疫情,也暴露了很多發達國家眾多的漏洞。
也許我們的時代更繁榮了,但未必是我們視野中看到的這樣。或許風險已經積累得足夠多,下一次危機已經潛行很久。但它會因什么事情以怎樣的形式爆發出來,我們也不知道——知道的那一刻,也就爆發了,也太晚了,就像1929年10月24日美國股市暴跌的那個 “黑色星期四”。
參考文獻
埃里克·勞赫威.大蕭條與羅斯福新政[M].譯林出版社.2018.
還原歷史:美國十年沙塵暴http://epaper.xxsb.com/html/content/2020-05/12/content_809632.html
艾瑞克·霍布斯鮑姆.極端的年代:1914-1991[M].中信出版社, 2017.
艾倫·布林克利.美國史[M].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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