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能突破朝韓關系的怪圈嗎？
來源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計劃”
復旦發展研究院和豐實集團共同打造的中美關系研究的學術平臺
2020年6月16日，朝鮮做出驚人之舉，炸毀了開城工業園區4層樓的朝韓聯絡辦公室建筑。大樓被炸的直接導火線是5月31日韓國兩個脫北者團體利用氣球向北散發反朝傳單。
脫北者為何讓朝韓聯絡辦公室躺著中槍？
朝韓聯絡辦公室的曲折命運在南北關系中不是首例，但駐地大樓被夷為平地確屬首次。
聯絡辦公室是南北關系的協調機制，它的前身是朝韓首次首腦會晤的成果——南北交流與合作咨詢辦公室。在雙邊關系緩和期間，南北交流與合作咨詢辦公室作為雙方合作的窗口，雙邊官員每天都碰頭開會，確實為朝韓和解合作做了不少工作。
然而李明博政府執政后，南北關系迅速惡化。2010年，該機構被撤銷。2016年朝鮮第四次核試驗之后，兩國關系跌至谷底。樸槿惠政府徹底中斷了南北一切合作與交流，包括開城工業園區。
文在寅當選后，南北關系回暖。隨著美朝關系出現歷史性轉機，朝韓關系也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熱絡。2018年，南北連續兩次舉行首腦會晤，簽署了《板門店宣言》《平壤共同宣言》及其附屬協議《九一九軍事協議》。《板門店宣言》設立朝韓聯絡辦公室的共識使南北交流與合作的窗口得以恢復。同年9月14日，雙方在南北交流與合作咨詢辦公室舊址啟動了朝韓聯絡辦公室。聯絡辦公室負責人由南北副部長級別官員擔任，每周五舉行負責人例會。
2018年9月14日，韓朝聯絡辦公室在朝鮮開城正式揭牌。圖片來源：中新社
正如美朝關系是朝韓關系的晴雨表，南北關系則是朝韓聯絡辦公室的生死符。因美朝首腦河內會晤的破裂，朝鮮旋即憤而不再參與朝韓聯絡辦公室的例行會議，致使聯絡辦公室陷入停頓。2019年底爆發的新冠疫情，不僅沒有讓聯絡辦公室迎來轉機，反而是屋漏偏逢連陰雨，徹底重蹈了被關閉的覆轍。2020年1月31日，南北撤離了所有工作人員，僅保留了直撥電話與傳真線。
在朝韓聯絡辦公室名存實亡之際，脫北者團體違反南北“在軍事分界線一帶停止包括擴音喊話、散布傳單在內的一切敵對行為，撤走其工具，并將非軍事區打造成和平地帶”的共識，向北散布反朝傳單，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兩個南北合作聯絡辦公室的命運略有不同的是，第一次是由韓國切斷的，這一次是由朝鮮掐斷的。
朝鮮對脫北者反朝宣傳的激烈反應，并非完全借題發揮。從4.15韓國國會選舉可以看出些端倪。脫北者重量級人物朝鮮前駐英公使太勇浩當選為韓國國會議員，甫以履任就對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在“太陽節”缺席參拜錦繡山太陽宮發布不當言論。太勇浩通過選舉政治躋身韓國政壇，并對朝鮮局勢指手畫腳，使脫北者團體已超越“民生求存者”形象，日益顯露出“政治異見者”色彩。脫北者的政治發聲將會時時觸動朝韓合作與協調的敏感神經。
朝鮮能捅破朝韓關系的天花板嗎？
朝鮮炸毀南北聯絡辦公室，除了意在敲打韓國，還試圖捅破朝韓關系的天花板，通過緊張局勢破除僵持局面。朝鮮半島局勢一直存在著一個魔幻般的閉環，即在“緊張—和談—僵持”之間周而復始地循環。
自2017年戰爭邊緣局勢至今，朝韓關系再次體驗了一次“過山車”。2018年歷史性的美朝首腦會晤，曾給世人帶來了打破閉環的殷切希望，然相互間的利益權衡又讓和談魔咒般地陷入僵持。隨著美朝河內峰會的無果而終，朝韓關系由酷暑轉向冷冬。
文在寅政府在南北關系上對美亦頻亦趨，特別在對朝制裁解除上不敢越雷池半步，對《板門店宣言》與《平壤共同宣言》的共識也是敢簽不敢做。朝鮮對韓國難以兌現《板門店宣言》中“我們民族的命運由我們自己決定”的美好期許，越來越不滿，對之進行緊鑼密鼓的敲打，不停地給雙邊關系降溫。從多次試射火箭炮，到宣布拆除金剛山落后而破爛的韓方設施，從三八線哨崗意外擦槍走火，到開城工業園區朝韓聯絡辦公室的停擺。
文在寅政府雖極愿推動南北關系發展，并為之制定一系列政策，采取一系列行動。然美朝關系是朝韓關系特別是韓國對朝政策難以逾越的天花板，涉及到對朝措施，韓國幾乎事事都要美國首肯。連疫情期間對朝防疫物質的援助，也要在特朗普允諾后才予以放行。
盡管如此，韓方在落實南北首腦共識上也多是有心無力之過。而脫北者的反朝傳單直接沖擊了《板門店宣言》和《九一九軍事協議》的相關共識。這著實給了朝鮮大力反制的機會，不僅輿論上向韓強力開火，而且實際行動上宣布“斷聯”，炸樓，重新在金剛山旅游區與開城工業園區部署兵力，重新在非軍事區哨所部署民警，增強在西部海上爭端界線的軍事訓練等。
面對朝鮮勞動黨中央第一副部長金與正的猛烈抨擊與警告，韓國政府也及時對脫北者采取了一系列限制措施，取消了涉事團體的法人資格，甚至意圖立法以禁止散布反朝傳單，然在國內卻面臨著被指“違憲”的非議。韓國約束與管制脫北者的反朝宣傳行為，難以取得立竿見影和永絕后患的效果。即便贏得4.15國會選舉成為“超級政府”，文在寅政府也難以撼動國內根深蒂固的反朝意識，難以扭轉對美追隨外交的政治慣性。
在應對朝鮮宣布切斷南北一切通訊聯絡，并將對南關系轉為“對敵”關系時，文在寅總統又將責任推向國際社會。雖意識到需要推進南北自主合作，但仍不忘表明“當前局面僅靠朝韓雙方的意志無法全面打開，還需要國際社會的支持”。這似乎是在向美國暗示，韓國政府不會在對朝政策上搞“越頂外交”，也讓朝鮮似乎更加堅信：文在寅政府并非是南北關系的突破者，僅是美朝關系的牽線人。
炸毀朝韓聯絡辦公室大樓，能否順勢捅破朝韓關系的天花板比較難說，但6月12日朝鮮外務相李善權旁敲側擊地稱，“在沒有任何代價的情況下，我們再也不會向美國執政者提供政績宣傳用包裹”，確有讓特朗普付出點“代價”以“購買”國內選票之意。
韓國青瓦臺高層人士表示，當局并沒有接到朝方預先通知爆破韓朝聯絡辦公室的通知。圖片來源：路透社
美國遭遇新冠疫情“黑天鵝”之后，在極力甩鍋給中國時，不意又遭遇黑人弗洛伊德被“跪殺”之亂。幾乎席卷全美的反種族主義游行示威，完全打亂了特朗普謀求連任的部署。大選民調被拜登反超，特朗普的連任很可能面臨“煮熟的鴨子又飛了”的結局。對于象征南北和解合作大樓的被炸，特朗普一點兒都不心疼，但如要付出朝鮮想要的“代價”，確實會讓他有割肉般的疼痛。
疫情激蕩會讓半島局勢生變嗎？
新冠疫情使全球斷航，各國采取封城封國措施，自顧不暇，全球經濟遭遇滑鐵盧。韓國疫情曾一度十分嚴峻，更是無暇他顧。
本來，聯合國與美國的制裁，已讓朝鮮如四體被縛，對外經貿合作嚴重受損。因新冠疫情而采取禁止任何出入境的防疫措施，更讓朝鮮經濟難以獨善其身。向來只會攪動他國政局的美國，卻在疫情特殊局勢下因種族主義問題陷入暴亂。這讓朝鮮更為重視國內政局的穩定。對將反朝傳單散發至其政治權力中心平壤的行為，已非政權顏面問題那么簡單。
疫情激蕩下的世界局勢，任何一個看似平常、確屬常見的行為，都有可能成為點燃政局激變的燎原之火。朝鮮借反朝傳單事件恢復陸上與海上邊界線的軍事部署，既有及時預防反朝傳單再次深入腹地的意圖，更有即時應對疫情可能催化局勢劇變的深慮，透露著朝鮮對事態演變的洞悉與敏銳。
然朝鮮對韓“斷聯”并不能構筑南北關系的“真空帶”。即便是“敵對”關系，也并非僅有軍事對峙一種形式。南北積累了幾十年的和解、合作與交流基礎，并非一“斷”了事。動輒威脅撕毀協議，雖可以使國家政策更具靈活性與深不可測，但并不利于國家形象的樹立，而且會摧毀來之不易的信賴和廣受詬病。這一“回旋鏢效應”正應驗在特朗普身上，值得朝韓雙方深思。
圖片來源：人民日報
半島南北關系的和解、和平與合作，雖然離不開國際社會的支持，但并不能完全寄予于國際社會。若朝韓一直不能兌現首腦宣言，不能開展實質性的和可持續性的合作，即便地上本有路，也會變得荊棘叢生了。
（作者系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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