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既不親中也不親美!
作者: dlsdyc
如果問大家,緬甸的首都在哪里。十個人中可能有九個會回答仰光。剩下一個人可能會回答內比都。對于大多數一般讀者而言,緬甸是一個神秘的鄰國。緬北漢族加上羅興亞人問題,構成了對于緬甸的基本想象。這與緬甸長期的孤立主義傾向不無關系。
然而,自從2月1日軍方發動政變扣押民盟領導人以來,緬甸一直處于潛在的動蕩不安之中。民盟的支持者紛紛上街表達對于軍方的不滿,要求釋放被扣押的民盟領導人。在激烈的對抗中,抗議者的死亡吸引了越來越多人的目光。西方國家也紛紛譴責軍方的政變行為,美國新任政府簽發了對于參與政變將軍的制裁令,重新加強了出口管制。

如果說之前我國民眾大體上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前兩日的事情則改變了輿論走向。3月14日,在仰光地區,不少中資企業受到了有組織的打砸搶。破壞者統一騎行摩托車,佩戴了鐵棍、斧頭等武器,在一日之內攻擊了數十家中資企業。從事不關己到身不由己,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心,緬甸究竟發生了什么。

選舉羅生門
討論緬甸的結構性問題是一個宏大的問題。但是,對于本次事件而言,從去年年底的緬甸大選入手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
眾所周知,自從昂山素季2015年率領全國民主聯盟以壓倒性多數獲取勝利之后,緬甸開始了名義上的民主化進程。隨著五年任期的結束,新一屆選舉于2020年舉行。與選前不少人的分析相反,民盟五年執政非但沒有削弱自己的支持率,反而高歌猛進,比上一屆議會多贏了9個席位。
民盟的壓倒性勝利,無疑激起了緬甸軍方的不安。自從2020年11月14日結果公布以來,軍方就不停指責選舉舞弊,要求調查選舉結果。攜大勝之勢的民盟,也不可能輕易在這一點上對軍方退讓。在之后的兩個多月的扯皮中,民盟和緬軍進行了各種接觸。但顯然,雙方的價碼沒有談攏。
2021年1月26日,緬甸軍方召開了發布會,指責大選存在嚴重問題,要求相關責任人進行解釋,甚至不排除接管國家政權。軍方的發言令事態迅速升溫。1月28日,緬甸全國選舉委員會作出回應,表示大選正當,沒有嚴重的舞弊行為。2月1日凌晨,緬甸軍方扣押了民盟主要領導人,并宣布國家進入為期一年的緊急狀態。

緬甸軍方的反應自然引起了民盟支持者,特別是城市民盟支持者的不滿。為了表達自己的政治訴求,他們在全國范圍內舉行了游行示威。然而,緬甸軍方作為緬甸數十年來真正的控制者,自然不會輕易屈就于部分民意。一方面,緬甸軍方積極尋找借口,對昂山素季提出指控,試圖剝奪民盟領導人的正當性;另一方面,軍方也舉行所謂的政黨協調會,建立國家管理委員會,為軍事政變提供合法性。
但是,大人時代變了。由于某城市向全世界輸出了一種新型示威技巧,經過互聯網熏陶的緬甸年輕人迅速掌握了這種手段,并運用到了街頭實踐之中。緬甸軍方很明顯也不是香港警方這樣高素質的專業隊伍。2月19日,在多日的擦槍走火之后,第一名死者出現了。對于死者的封圣,進一步刺激了年輕人的激進性。軍方則以更強硬回應強硬。2月28日,雙方的激烈沖突,導致了近20人死亡,數十人死亡。
自此之后,雙方一直陷入漫長的低烈度拉鋸之中。軍方不能徹底清除示威者,示威者也無法轉化更大的成果。西方國家虛弱的譴責和制裁,無法對具體情勢產生太多的影響。在東盟內部,泰國自身也帶有強烈的軍政府色彩。東盟自然也傾向于采取息事寧人的態度。我國同樣態度曖昧,只是呼吁雙方盡快磋商,維護緬甸的穩定。
既不親中也不親美
今日國際政治的一個熱門話題,就是中美博弈。自從緬甸問題出現之后,各路玄學分析的一個重點,就是分析中國和美國在本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在傳播學的迷霧之中,這種分析產生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解釋。
第一種解釋認為民盟是西方捧出來的親西方自由化勢力。緬甸軍方出手是撥亂反正,有利于維護中國利益,防止緬甸倒向西方。他們煞有其事地以王毅外長1月12日訪問緬軍為基礎,編撰出了一整套陰謀論斷。
第二種解釋則相反,認為民盟執政期間,緬甸反而加大了與中國的經濟交流。民盟比起軍方更為親中。緬甸軍方是為了防止民盟過度親中,才不得不發動政變。西方國家應該多多諒解軍方的苦衷。

這些斷章取義的說法都充斥著陰謀論的痕跡。但這卻不能簡單視之為一種反智行為。事實上,所有人都十分關心中國在本次事件中究竟持有什么立場。在FA和FP這樣專業的網站上,不少西方專家呼吁應當盡早明確中國在本次事件的態度,以便決定如何與中國合作處理緬甸問題。
緬甸民眾自己也充斥著疑惑。當我國一遍又一遍呼吁和解和對話時,諸如昆明飛往內畢都的航班裝滿了無人機、中國軍方正在幫助緬甸實行互聯網隔離這樣的謠言頻頻出現在緬甸民眾的認知之中。聽信流言的緬甸民眾直接在我國大使館門口進行抗議,要求中國停止幫助緬甸軍方。總部位于倫敦的緬甸人權網絡創始人Kyaw Win更是在3月12日公開表示,如果有一名平民被殺,一個中國工廠將化為灰燼。面對流言的巨大壓力,我國大使館不得不公開澄清謠言。
然而,從親中和親美來分析民盟和軍方的行動,只能是緣木求魚,搞錯了前提。民盟和軍方,都是典型的緬族中心主義者。在緬甸民族主義的基礎下,他們分成了相對偏孤立的軍方和由部分軍二代構成的偏開放的民盟。
緬甸軍方在過去幾十年奉行一種典型的孤立主義政策。作為統治者的將軍們極少與國外產生關聯。他們最擔心的就是域外大國的干涉,導致自身權力的瓦解。這種擔憂甚至成為了緬甸軍方將首都從仰光遷往內畢都的部分原因。美國智庫也不無沮喪地承認,對于這些頑固的孤立派而言,制裁效果有限。這些將軍沒有太多海外資產。

作為主要的反對力量,民盟不少領導人是從軍隊脫胎而來。昂山素季的父親,昂山將軍因為其為緬甸獨立做出的貢獻,而被尊為國父。昂山素季在意識形態上受到不少自由化影響,但是緬族中心主義一直是緬甸壓倒性的共識。無論是軍方和民盟,在羅興亞問題上只有相對強硬和更加強硬兩種選擇。
不過與軍方不同,民盟認為孤立主義并不適合緬甸的發展,也不符合自己的利益述求。所以,他們試圖加強緬甸與外部的經濟交流。對于西方媒體而言,這種打著自由民主旗號反對軍政府的劇本,激發了完美的東方主義想象。民盟也的確希望借助于西方的良好關系,獲取更多的經濟利益。這也是為何部分人將民盟歸結為親西方勢力的原因。
然而,羅興亞問題,讓西方自己親手塑造的神話,走下了神壇。按照西方普世價值的理解,軍政府缺乏道義正當性是一件合理的事情,但一個經由民主選舉的政府對羅興亞人實行“強制鎮壓”則是對民主的背叛。這對民盟與西方的經濟交流產生了嚴重的阻礙。

相較之下,我國政府則始終貫徹不干涉政策。對民盟而言,中國的投資更具實用性。與奉行孤立主義的軍方相比,民盟是一個商業上更友好的談判對象。更依賴以經濟發展作為自己執政合法性的民盟,在2017年之后加大了與中國的商業往來。在密松大壩問題上,昂山素季也一改上臺前的態度,表示應當尊重簽訂的協議。這在另一部分人眼中成為了民盟親中的表現。
有色濾鏡往往使我們沒有看清真相。對于民盟和軍方而言,親中和親西方,都掩蓋不了自身民族主義的實質。真正理清民盟和軍方態度,才能讓我們免受過分的情緒判斷。在國際形勢比較敏感的時期,我們更需要冷靜。
如何看待緬甸問題
對于中資企業在緬甸的境遇,我們都會喚起自己樸素的愛國主義熱情。這是正當且合理的事情。對于同胞受難而無動于衷的人,不太可能真正熱愛自己的祖國。但是究竟應該如何對待緬甸,或者說如何以合適的方式解決緬甸問題,依賴于技巧和經驗。
討論緬甸問題,我們需要明確以下三個事實。
第一,緬甸是不可能徹底倒向西方的。這主要由兩個因素構成,一方面,緬甸離中國太近,它難以擺脫中國地理區位優勢所帶來的影響力。尤其是考慮到緬北錯綜復雜的趨勢,緬甸需要與中國維持一種穩固的關系。另一方面,在羅興亞問題上,緬甸與西方社會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即便是今日上街的反對派,絕大多數人也贊同對羅興亞人的鎮壓和驅逐。
這里稍微簡要解釋下羅興亞問題。羅興亞人究竟是古已有之的土著還是英國殖民時期的產物并不重要。對于大部分緬甸民眾而言,無論其持有何種意識形態,羅興亞人是一種典型的他者,是一種必須排除的敵對目標。在這種情況下,緬甸無法與西方世界達成真正的和解。西方政客與緬甸妥協將嚴重影響自己的道義正當性。或者更直接地說,他需要付出高昂的政治成本和個人聲譽。

第二,緬甸問題在西方世界處于邊緣地位。由于緬甸長期的孤立主義措施,西方在緬甸并沒有太多政治經濟利益。與其他熱點問題相比,緬甸問題的優先順位也很低。事實上,除了譴責和制裁之外(尤其是考慮到緬甸已經被制裁了多年),西方根本沒有為示威者提供太多實質性支持。直接的軍事干涉除了會引起中國的反感之外,極易讓西方世界陷入又一個戰爭泥潭。對于深陷疫情困境的西方世界而言,自己國民的健康很明顯比他國的民主更重要一點。
當然,緬甸示威的技巧與前年某島的示威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少人揣測這是否也美國背后干涉的痕跡。但正如上文所言,緬甸在西方的戰略問題中屬于邊緣問題,西方沒有頭特別強烈的干涉意愿。從西方智庫的普遍反應看,美國也更多抱著一種隔岸觀火的心態看待緬甸問題。他們更樂意看到中國在緬甸軍方和民眾之間反復掙扎的兩難態勢。更有可能的情況是,美國的官僚系統按照慣例下撥了一定程度的活動款項,但是并沒有大力推動事態的惡化。
第三,緬甸的穩定最符合我國的中短期利益。我國的經濟發展,依舊依賴于相對穩定的外部環境。與某些人想象得相反,一旦緬甸發生大規模動亂,作為鄰國的我們才最容易承受最嚴重的后果。大量的難民涌入邊界只是其中的一個小問題。
緬甸的問題實質上是周邊小國對于大國的生存危機感。緬甸民眾不喜歡我國,不是什么罕見的問題。從越南到菲律賓再到蒙古,周邊小國民眾往往敵視中國。東歐國家對俄國的敵視也是如此。這是我國自身的體量所帶來的生存性焦慮,經濟上的密切聯系也不必然產生政治上的認同感。直接的軍事干涉只會進一步加強敵視。那些高呼干涉的人,可能忘記強如蘇聯和美國,也在阿富汗折戟沉沙。
干涉,特別是直接的軍事干涉,往往不能產生正反饋。在新保守主義指導下的美國,對全球干涉反而導致了自身的衰弱。我國一旦直接干涉,反而會引起大部分東盟國家的反感和警惕,導致東盟諸國更為積極地尋求其他域外大國,對沖中國的影響。這無疑給西方世界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借口。
不直接干涉不意味著我國要放任中資企業在當地遭受這樣的境遇,只不過在緬甸問題上,采用直接干涉的方式不是明智的舉措,也違背我國一慣的國際原則。在現階段,我們應當鼓勵將問題通過東盟調節機制進行名義上的調解,事實上這也是目前我國外交層面正在進行的。緬甸的問題,最終只能交由緬甸民眾自己去解決,在緬甸不會倒向西方的前提下,軍方還是民盟執政,對于我們而言,更多是接觸成本的問題。比起干涉成本而言,這種接觸成本無疑可以忽略不計。緬甸軍方和民盟,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但也不是我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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