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伊士運河通了,除了小挖掘機誰都高興不起來

擱淺的“長賜號”,直接將航道“鎖喉”。/Reuters
“長賜號”從擱淺到解困用了近一周的時間,但從事情發生的第一天開始,外界就擔憂,航道被封,讓本來就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的海運業壓力更為緊張。
盡管“長賜號”的調查工作仍在進行中,但要持續多久,現在誰都沒有把握。如果這艘巨輪達不到繼續航行的條件,如何順利轉運船上的1.8萬個集裝箱,就已經是一個極其費力的過程,更不用說轉運過程中額外增加的時間成本了。

卡在蘇伊士運河的巨型貨輪“長賜號”(Ever Given)終于脫險,全世界都在提心吊膽的大事終于平靜了一些。
當地時間3月29日,埃及蘇伊士運河管理局發布公報稱,擱淺貨輪已經完全脫困,蘇伊士運河航運已于埃及時間當天晚上8時(北京時間3月30日凌晨2時)起恢復,被堵塞在運河南北的船只正在排隊等候通行。
蘇伊士運河“解封”,最開心的當然是苦戰了幾天的埃及挖泥工人和拖船工人們——宣布“解封”后不久,他們站在拖船上熱烈歡呼,喜氣洋洋的場面,讓隔在屏幕外的網友都想點上一曲《難忘今宵》普天同慶。

好不容易把和紐約帝國大廈比肩的“巨無霸”拖出來了,發個推特樂乎樂乎。
世界各地吃瓜網友,也自然沒有閑著——英國廣播公司援引品牌監控平臺Brand Mentions的實時分析數據稱,截至3月30日,推特上使用#SuezBLOCKED標簽的社交互動已經超過14.5萬次,轉發量超過13.3萬次。
而蘇伊士運河旁的小挖掘機在推特上的“掘地心得”,自然成為了被吃瓜網友捧紅的“勵志”對象。

這等千載難逢的大事件,腦洞大開的中外網友當然不能錯過借事件發揮傳統藝能啦。
但另一邊,全球各地的供應商和外貿行業并沒有為此高興多少。堵在蘇伊士運河上的不僅僅是貨輪,還有貨輪上搭載的衣服、鞋子、家具、電子元器件,甚至還有用于制造衛生紙的木漿原材料、咖啡豆、牛羊牲畜……
這條世界級的“黃金大動脈”上堵一堵,造成的代價不僅僅是一天燒掉多少億美元那么簡單。“長賜號”在蘇伊士運河擱淺的第一天開始,外界就擔憂,航道被封,讓本來就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的海運業壓力更為緊張。

一“艦”封喉,大家都不吐不快
當聽到“長賜號”被困的消息,不少外貿從業者對這一“飛來橫禍”感到非常吃驚。
“我們所有的客戶都聽說了這件事,他們給我們打電話,詢問(擱淺)什么時候能夠解決。”總部位于英國費利克斯托港的某海運代理商服務主管史蒂夫·帕克斯(Steve Parks)表示,其公司托運的20個集裝箱也在“長賜號”上,上面裝滿了椰子汁、糖漿、馬達零部件、叉車,還有一些來自海外購的亞馬遜商品。
這艘22萬噸級的巨型貨輪裝載著1.8萬個集裝箱,脫困之后便在拖拉船的伴航下駛至運河以北的大苦湖(Great Bitter Lake)停靠。海洋交通數據情報公司勞埃德(Lloyd’s List)3月29日稱,多名專家已經登上“長賜號”進行調查,并取得了它的航行數據記錄儀(船只的“黑匣子”),嘗試找出船只擱淺的真正原因。

“長賜號”已經拖至大苦湖,等待海事專家判斷事故的來龍去脈。/VesselFinder
相比于大費周章取道好望角,1869年啟用的蘇伊士運河最明顯優勢就在于它可以節約燃油、集裝箱租期、時間成本;換言之,取道蘇伊士運河能省時省錢,這對靠天和靠成本吃飯的航運業來說,無疑是重大利好。
也因為這樣,往來亞太地區和歐洲的貨輪,除非受限制,否則都必然取道蘇伊士運河。據報道,舟山港目前開辟的263條航線中,往返于地中海、西北歐和南歐的航道,都繞不開蘇伊士運河這一“黃金水道”。
“黃金水道”被堵,有船東就不愿意在河道內久等。《紐約時報》援引另一家海洋交通和數據情報公司Kpler的消息稱,已經有7艘巨型液化天然氣運輸船決定改變航線,穿越赤道繞道好望角北上歐洲。
“圣托里尼馬林號”(MarlinSantorini)是一艘能夠裝載100萬桶石油的油輪。在經過數天等待之后,3月27日,它將船頭轉向南方,改走好望角。截至目前,這艘油輪已經到達非洲西岸的赤道附近。
改道好望角,會使這艘油輪增加大約2000海里的航程,并增加約30萬美元的燃料成本——但這并不是其他貨輪船東都負擔得起,更不用說額外增加的航行天數、不可預測的地理環境,和繞路之后隨時出現的海盜了。
盡管等待“解封”也在燒錢,但省錢省時的蘇伊士運河依然是大部分船只的首選——最高峰時段,運河南北共計聚集了包括美國“艾森豪威爾”號航母在內的超過400艘大大小小的船只。


堵了近一周還要排幾天隊過河,這種等待的苦,航運和外貿從業者都直呼太難了。至于馬上調轉船頭繞路好望角……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蘇伊士運河管理局稱,所有等候的船只在蘇伊士運河“消化完畢”還需要至少三天半時間。但原本的航程因為擱淺延誤了將近一周,在岸邊等待接收貨物的經銷商們一時半會難以消化“加錢接貨”的痛苦。
“我們的玩具在中國制造……現在我的船上有6個集裝箱在排隊通過蘇伊士運河,每個集裝箱裝著大約5萬個玩具。”英國利茲的一名玩具經銷商托馬斯·奧布萊恩(Thomas O‘Brien)無奈地說,因為運河被堵,他的公司很可能要支付額外的費用才能接收這批玩具。
“這意味著,我們需要花費更長的運輸時間、更少的庫存、更多的錢在海上的貨物上,而不是我們的倉庫里。”奧布萊恩坦言。
而對于在悶熱的集裝箱里的20萬只牲畜來說,多等一天都會讓它們“苦不堪言”。

航路被堵,水和飼料不夠,從歐洲出發的牲畜們也要跟著遭殃。/Animals International
一個非政府國際動物組織駐歐盟負責人加布里埃爾·帕恩(Gabrile P?un)發表聲明稱,從歐洲東南部的羅馬尼亞起運的11艘滿載牲畜的船只中,有6艘“情況特別危急”。按照計劃,這6艘貨輪應該在4天前就抵達位于波斯灣的港口,但截至“長賜號”脫困,它們仍然沒有駛離運河。
根據歐盟法律規定,所有運送活體動物的船只,需要裝載比原計劃多25%的水和飼料,以保障牲畜的健康和品質。不過,“即使有這25%的緩沖,這些船只在抵達港口之前,就會用完所有的動物飼料。”帕恩在聲明中解釋道。
如果飼料嚴重不足,運送牲畜的貨輪可以選擇在運河南北兩端的賽義德港和蘇伊士港停泊加注飼料。只不過,由于排隊通過運河的船只實在是太多,想要進入這兩個港口加注飼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集裝箱短缺和航運壓力
被困在海上的,還有用于制造衛生紙的木漿原材料。
位于巴西的拉丁美洲最大的紙漿和造紙公司Suzano的硬木紙漿供應占全球供應總量的三分之一,而這種硬木紙漿是生產衛生紙的必需材料。
“這不是危言聳聽。”Suzano的CEO華特·沙爾卡(Walter Schalka)在接受彭博社采訪時表示,蘇伊士運河上的擱淺可能會讓衛生紙供應變得緊張。
供應緊張最直接的影響,就是漲價。
早在去年新冠疫情大暴發時期,囤衛生紙成為了世界各地都有發生的事情。因為恐慌和傳聞,許多超市的衛生廁紙都被一掃而空。即便是后來衛生紙供需達到平衡,但面對反復無常的疫情,“宅家經濟”使得衛生紙需求量大增,不少超市開始要限制消費者購買衛生紙的數量,以面對隨時突如其來的“斷供”。

去年歐美多地的“衛生紙慌”,歐洲人依然歷歷在目。/維基百科
沙爾卡擔心,航運問題有可能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嚴重。“如果生產商沒有充足的庫存,紙漿貿易就會嚴重中斷,最終可能會影響衛生紙的供應。”
沙爾卡的擔憂并非杞人憂天。事實上,自去年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以來,航運業就一直是熱鍋上的螞蟻。
全世界有超過八成的貿易活動都是通過海上進行。去年上半年疫情暴發后,許多國家為了嚴防境外輸入,都對所有入港的船舶及船員進行強制檢疫。大量貨船要么被迫滯留在港口,要么漂流在海面長達數月,沒法正常通行。但到了下半年,世界各地對各類商品的需求猛增,航運壓力自然也隨之成倍增長。
而另一邊,集裝箱被迫滯留在歐洲和美洲,無法返回到亞洲主要生產市場裝貨,從而導致集裝箱供應一直處在緊張的地位。
據《生活報》3月30日的報道,有供應鏈顧問表示,疫情暴發前,從寧波出發的集裝箱正常情況下需要半個月就能抵達洛杉磯,中途停留五天之后,再花費半個月時間返回寧波。而最近,這些集裝箱到達美國之后,至少需要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回流至國內。

“集裝箱自由”,可能是目前整個航運業最憧憬的美好愿望。/圖蟲創意
集裝箱調度緊張,也讓航運壓力造成的“多米諾骨牌效應”隨之而來,全球航運運費急漲也是必然的結果。英國《金融時報》今年1月的報道披露,一個40GP的標準集裝箱從亞洲運往北歐,其成本由去年11月的2000美元(約1.3萬元人民幣)左右,暴漲至9000美元(約5.9萬元人民幣)。
即使是快馬加鞭造集裝箱,也只是杯水車薪——因為船和港口只有這么多,處理能力如果跟不上,那再多的集裝箱也是無濟于事。
盡管“長賜號”的調查工作仍在進行中,但調查工作要持續多久,現在誰都沒有把握。如果這艘巨輪達不到繼續航行的條件,如何順利轉運船上的1.8萬個集裝箱,就已經是一個極其費力的過程,更不用說轉運過程中額外增加的時間成本了。

“長賜號”船上1.8萬個集裝箱接下來的命運如何,誰都不知道。/VesselFinder
但無論怎么說,“長賜號”擱淺引發的“蝴蝶效應”已經開始慢慢波及各個領域。最終受到影響的,還是千千萬萬等待裝在每一艘船上的貨品的全球人民。

堵船結束了,然后呢?
勞埃德公司此前估算,蘇伊士運河每天雙向的貿易總量將近百億美元。運河被堵,也就是說平均每小時就有4億美元在海上被蒸發掉,因此,這次“長賜號”擱淺造成損失之大難以估計,其船東為此支付的賠償費也能載入史冊。
近5年來,蘇伊士運河上就已經發生過3次“堵船”事件。最近的一次就發生在去年11月26日,一艘超大型集裝箱船“Al-Muraykh”號在蘇伊士運河擱淺,由北至南的航線被迫中斷超過5個小時。
某海事事故咨詢公司創辦人克萊夫·里德(Clive Reed)告訴彭博社,貨輪事故頻率增加,與高運費和集裝箱短缺密切相關。不少分析也認為,擱淺事件的不斷發生,和當下的航運現狀有一定關系。

航運業受到巨大沖擊,大家的日子都不一定好過。/圖蟲創意
的確,在運費高漲的大背景之下,不少海運公司為了降低成本,不得不將多個航班合并成一個航班。同時,為了可以裝更多的貨物,只要不超過運河管理方規定的最大尺寸和最大載重,船公司更傾向派出巨型貨輪運載貨物。
而另一方面,如今的海運巿場也不允許船期延誤,貨輪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海上櫛風沐雨、全速前進。
但盡管全速前進,蘇伊士運河僅允許單邊通行的現實情況,也很難讓所有貨輪能夠安安穩穩地將成千上萬個集裝箱運到目的地。
拓寬運河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自1956年埃及前總統納賽爾宣布蘇伊士運河國有化之后,埃及就著手開展運河的拓寬工作。
最近一次拓寬是在2015年8月,埃及政府斥資82億美元(約538.5億元人民幣)在大苦湖以北的蘇伊士運河東側修筑了一條長35公里、寬317米的“新蘇伊士運河”,打通一條局部雙向通行的通道。

“新蘇伊士運河”打通前后的衛星照片對比圖。/維基百科
當時就有專家懷疑,擴建運河“只是一廂情愿的政治想法”,而不是實實在在的經濟好處。
誠然,盡管新航道為埃及創造了可觀的經濟收入,成為了埃及國家財政的中流砥柱,在新冠疫情期間也賺得了56億美元的航運收入,但是,投錢修運河,影響通航之余,又必然會影響賺錢——這在“阿拉伯之春”之后,埃及總統塞西(Abdel Fattah al-Sisi)將原定3年的運河拓展工期強行縮短為1年,可以很明顯地展現出來。
但另一個很現實的情況是,每次改造之后,都反倒大幅增加了發生堵塞的危險。原因很簡單:改造之后,標準提高了,而航運成本能壓縮就壓縮,船東就“吃緊”這條標準,定制出符合極限標準的“怪獸船”過河——反正我沒有超過標準,運河管理局又能把我怎么樣呢?
在經濟利益驅使下,運河管理局往往對“超標”的船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錢到位了,“準入尺度”自然可以討價還價。
畢竟,蘇伊士運河是埃及的搖錢樹。
而埃及水深火熱的國內矛盾,特別是并不穩定的國內政局,以及面對人口破億后的糧食危機,已經讓埃及政府夠頭疼的了。解決好這些棘手難題,比拓寬全球航線更為緊迫得多。
所以,拓寬還是不拓寬?先把國內矛盾解決好再談吧。

去年跑進一億人口大關的埃及,九成以上的埃及人口都集中在首都開羅。/Unsplash
“長賜號”解困之后,塞西政府還是不愿意在擱淺的地方拓寬航道,認為“并不符合經濟效益”。
“我們會為運河購買所有必要設備——包括挖泥船和拖船——以避免類似意外重演。”塞西在視察運河管理局時表示。
盡管信心滿滿,但沒有人可以預測到,距離下一次“堵船”還有多久。
德國保險巨頭安聯集團3月27日公布的報告稱,蘇伊士運河大塞船“是壓垮全球貿易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慌情緒可以理解,但沒了蘇伊士運河,海洋上的船只還是可以遵循15世紀時最傳統的路線:繞行非洲南端的好望角,穿過狹長的直布羅陀海峽,到達地中海——只是這段需要繞行9654公里的新路線,要稍微花多一些時間而已。

網友們的腦洞:“長賜號”堵住了蘇伊士運河,還是可以繞行9654公里來解決的啊。
無論是溝通紅海和地中海的蘇伊士運河,還是“長賜號”本身,抑或是“長賜號”上那1.8萬個堆得密密麻麻的集裝箱,他們都是全球貿易的一部分。而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世界市場或主動或被動的參與者。我們的生活深深鑲嵌在全球化進程之中,遙遠埃及的一次擁堵,除了為互聯網增加一些談資之外,也在悄然施加更為深遠的影響。
每次壓垮駱駝的稻草都不相同,一再提醒我們的是現代社會的脆弱。不過,經歷過這次刷屏,當蘇伊士運河下一次擁堵時,我們至少對未來的劇本不會那么陌生。

[1]一“艦”封喉。 南風窗。 2021-3-28
[2] 蘇伊士運河堵塞6天,誰之過?南方人物周刊。 2021-3-31
[3] 遭一“艦”封喉,蘇伊士運河為何不繼續拓寬?新京報評論。 2021-3-29
[4] 堵在蘇伊士運河的貨船,把義烏外貿老板急壞了。 生活報。 2021-3-30
[5] 長賜號堵塞、貨柜荒、運費破頂 揭示全球海運危機。 香港01。 2021-3-30
[6] ‘Our customers are worried about the Suez Canal blockage’。 BBC Business。 2021-3-27
[7] At least 20 livestock ships caught in Suez Canal logjam。 The Guardian。 2021-3-26
[8] With Suez Canal Blocked, Shippers Begin End Run Around a Trade Artery。 New York Times。 2021-3-26
[9] Sheep on ships: Suez Canal jam highlights transport of live animals。 RTE。 2021-3-30
[10] Some 200,000 animals trapped in Suez Canal likely to die。 EU Observer。 2021-3-31
[11] The Ever Given is sitting in an artificial lake off the Suez Canal while experts work out whether it‘s fit to sail — and what to do with its 20,000 containers if it’s not。 Business Insider。 2021-3-30
[12] The cost of the Suez Canal blockage。 BBC Business。 2021-3-30
[13] Global Trade Gets Rerouted with Suez Canal Still Blocked。 Bloomberg。 2021-03-27
[14] Suez Canal Blockage Pressures Global Container Supply。 Wall Street Journal。 2021-3-29

?作者 | 良豪歡迎分享到朋友圈未經許可禁止轉載廣告合作請聯系微信號:xzk96818
來源:新周刊
|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