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最便宜的留學項目,等你來上當
來源:勿以類拒

文 | 朱秋雨編輯 | 張寶珠
無須英語教學,全程網課,國家“高度認可”……2020年下半年始,無數的留學中介攜帶著號稱“史上最便宜留學項目”的信息在抖音、小紅書等社交平臺刷屏。
上岸的目的地,是充滿東歐風情的內陸國白俄羅斯,噱頭則是——無需赴海外,只花3-5萬,就能拿到一紙研究生學歷。
3月底,來自成都的中介張龍仍在為申請季忙碌到深夜。3月30日這天,他簽了兩單,均為白俄羅斯的春季英語授課碩士項目,中介費共計3.6萬。
抓住了人們對疫情政策的擔憂,張龍會告訴你,再不抓緊最后的截止機會,“9月以后就要親自出國上課了”。他總不忘句句透露項目的火爆程度:“前天一下午簽了6個”“一個專業300人封頂,也不缺你一個”。
2020年以前,很少人會想前往白俄羅斯留學,“一個學校沒幾個中國人”。疫情讓網課成為常態,也催生了“史上最便宜”的留學熱潮——部分白俄羅斯學校甚至為此開設了中國官網。
2020年4月,教育部留學服務中心(簡稱“留服中心”)表示,受疫情防控影響,通過在線方式修讀課程,“不作為影響其獲得學位學歷認證結果的因素”。8個月后,留服中心官員再度在發布會強調,因為疫情“通過網絡教學獲得的文憑,肯定不受影響”。
有了官方蓋戳式的保證,白俄羅斯留學中介自2020年3月始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在他們的宣傳里,當地留學費用低,學制多在9-11個月,且全程網課。這吸引了大量中國學生的加入。
有人上了課才發現,全班都是中國學生。以一間學校招2000人的整體水平估算,“這屆也有上萬人”。
只是,升學的幻想被一紙聲明打回原形。3月19日,留服中心指出,部分國家和中介以疫情為借口,不斷推出在線課程,通過降低錄取條件、畢業要求或縮短學時等方式,“涉嫌變相售賣文憑”。該聲明在結尾強調:“對于此類文憑,不在我中心認證范圍”。

留服中心3月19日的《補充說明》
換句話說,即便最終取得白俄羅斯高校發放的學位證,上了網課的學生,依然可能面臨學歷不被認證的困境。有人想逃了,但還有人想賭一把。

“誰都想鉆漏洞”
“白俄的學校,沒有中介是申請不到的。”
這是很多中介對“史上最便宜的留學項目”進行宣傳時,都會用到的話語。
廣西一位大專教師林家祥就報了2021年2月開班的英語授課碩士項目,延續學了本科的專業——計算機學。
報名時,他沒有收到具體的課程安排表,也沒管過學校的國際排名、所讀專業的開設歷史。他只知道,就讀的波洛茨克某大學在教育部認證的“高等院校名單”之中——“不是什么野雞大學”。
問他擇校緣由時,他首先反問一句:“你知道來白俄留學的都是什么人嗎?”
他的答案很直白,“大部分人只想要個研究生學位證。”在他的觀察里,應屆生僅占小部分,這些學生都希望能拿到一張更高的學歷,考公務員時能有優勢,所以,法學成為了最受歡迎的專業之一。
更多人則是擁有穩定工作。國企員工、高校老師是主要群體——他們不愿辭職留學,卻想提升學歷用以評職稱等目的。

公務員報考要求碩士招考人數逐年增長
這樣的群體,是留學中介重點攻破的對象。2021年初,在抖音、小紅書等社交平臺上,有關“白俄春季1年制碩士”“最便宜留學”的視頻如病毒般擴散。“早申請,早錄取。全程網課,不用出國!不用出國!”
這是一個時間窗口,再遲一點,秋季入學(2021年9月)則面臨著恢復線下授課的“風險”。
“每個人都想鉆漏洞,包括我,你懂吧?” 林家祥說。

小紅書一用戶談白俄羅斯留學的適用人群
2020年12月,他從抖音刷到“白俄羅斯留學”的視頻,很多條件都在打動他——專業對口,學費便宜,接受遠程網課。更重要的一點,“白俄羅斯的名聲還沒被搞臭”。
他說,泰國、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的學歷,已經給人留下“水碩”“混文憑”等不好的印象。
僅用了4天,他在1月中旬迅速完成簽約,交了5000元定金。在這期間,中介變著法子的催促,讓他來不及思考。再加上計算機在當地屬冷門專業,更號稱能拿到與學校的獨家授權,他的決定步伐更快了。
交了錢,他才量度到水有多深。
簽約前,中介承諾過很多后來想起來“荒唐”的事情,比如兩年制和一年制的收費一樣,全包(中介費+學費)收4.8萬;選擇赴白俄羅斯面授,免住宿費。上述話語沒寫進合同,便成了謊言——“全包”價格現漲至6萬,免費住宿只有兩周。

有中介表示,可以更改學籍注冊時間
今年2月收到白俄羅斯某大學錄取通知書的章艾也反應過來,她遭遇了一場“騙局”。如今回想,她自責于對中介的過度信任——后者由熟人推薦,她選擇無條件相信。
促使她下這個結論的,源自其開學日子的反復延期。3月8日是中介口頭承諾的開學時間,但她在焦急與不安的狀態下輾轉反側了幾周,依然沒等到說好的英語授課。回應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幾個字——“再等等”。
被冰冷的話語與現實刺痛的人還有很多。章艾所在的春季留學群聊里,有人交了定金,卻遲遲收不到錄取通知書;有人在留服中心發布“不予認證”的通知后,意圖向中介申請退錢退出項目,也碰了一鼻子灰。
與“受傷”的人抱團后,章艾發現了春季碩士授課項目的諸多漏洞。白俄羅斯所有大學沒有春季開學的先例,相關官網也找不到通告。不同中介報的學費天差地別,但共性是——比官網顯示價格高出一截。
各類一條龍服務套餐亦讓她大跌眼鏡:包寫作業、包畢業論文、答辯包中文翻譯,只要樂意加錢,一切無需費力。“這算哪門子的出國留學?”

章艾所在群聊里,中介聲稱,畢業答辯可以請中文翻譯

無人在意的課堂
經歷了一個月的等待與觀察,章艾打定主意,哪怕最終順利開課,她也拒絕就讀。“明知道是坑,還要往里跳嗎?”
林家祥顯得“幸運”些——他在2月中旬順利開學,體驗了兩個星期的網絡教學。
這樣的體驗讓他決意“及時止損”。網絡課堂里,老師大量播放視頻,要不就是通知學生自習——這組成了他頭兩周的課堂內容。本是計算機專業的他,首先要學習的是英語語法與寫作,“像是最基礎的語言班”。
壓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于課堂語言。兩周過后,連教英語的老師也不愿在課堂上講英文,反而用回了自己舒服的俄語,視頻也選用俄語配音視頻。
更別提林家祥的計算機專業課——授課老師仿佛連英文也不會說。
他跑去和學校系主任反映,后者用九個俄語單詞發出了疑問——“你們為什么要一直說英語?”用著翻譯器的林家祥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打中文,構思了三行英文反問:“以后這個專業俄語授課了嗎?”
系主任隨即回了更長段的俄語句子。
中介最后給了個“無力回天”的解釋——報名同校計算機專業的中國學生僅6人,“人數不夠,請英語老師虧本”,他們便被并入俄語班。
六名中國人報名的計算機專業,最后僅剩一人。林家祥曾問過堅守的人,該如何和老師溝通。
“都打字兒,他說俄語,我說英文。”對方給了個頗為坦然的回答。
中介張龍表示,選擇到白俄羅斯春季留學,重要的是“學會調整心態”。不要在意院校的世界排名,也別管教學內容與課程質量——“我們要盡快拿到一個學歷,花費較低,性價比高,不然外面大有選擇。”
張龍見證過太多資質一般的學生,“26個字母都沒認全,good morning都不知道怎么拼。”但這些都是他推銷的白俄羅斯學校認可的。本科學位證、畢業證、護照、成績單,只要申請者提供上述材料,張龍便得出結論——“沒問題”。交定金,翻譯材料,公證,入學便水到渠成。

抖音上中介聲稱:白俄羅斯碩士項目百分百通過率
他總會告訴前來咨詢的同學:“課本身沒有價值,最后的證才有價值。”“你要想學個教育學,你隨便到外面報個輔導班都比這個劃算。大家還不是想要(學歷)證,對不對?”張龍試圖說服顯得猶豫的記者。

搭上留學黑車
2020年以前,張龍位于成都春熙路的留學服務公司主打俄語教育,幫忙申請的是莫斯科或圣彼得堡的學校。疫情以來,他們的服務介紹欄里多了收費1.8萬元的白俄留學。
在過去,白俄羅斯高校在國內是冷門學歷鍍金點。中國學生大多前往首都明斯克——僅有的3所QS排名前1000的學校均位于此。
不過,這與中介所推銷的碩士項目扯不上任何關系——五花八門增設春季碩士班的高校,均在名不見經傳的小城市。
林家祥也從中介口中得知,其位于白俄北部城市的大學,“2020年僅有1名中國碩士生畢業。”他從多方了解得知,學校所處位置偏僻,“當地人連野餐都不會去的地方。”

2021年春季網絡班開課后,林家祥才感受到這屆留學的火爆。根據所在微信群組的反饋,經濟學、心理學、教育學等熱門院系各開設8-10個班,以每班50左右的人數計算,“我們學校這屆至少2000人。”
即便早已超負荷招生,白俄羅斯高校還在向動心者招手。
留學中介們從2020年11月社交平臺上開始宣傳春季項目,而相關學校的一波波招生直到2021年4月仍在繼續。與收費標準不透明的問題相似,不同中介對于目前仍有學位的大學和專業說法截然不同。
小紅書名為“白俄留學王老師”3月下旬介紹,春季網課僅剩的專業包括經濟學、法學和心理學。但在張龍的清單里,4月份開課的專業不含以上后兩者,而多了教育學、會計、建筑學和體育教育。小紅書用戶“萬劍一”還在評論區里號召:“白大心理學碩士,滿20人可以和學校談開班,有人一起的嗎?”
一直沒等到開學的章艾目睹了一系列反常事件發生,和許多“受騙者”一起懷疑——“中介和學校是串通好的”。
他們的依據來自學校與中介之間微妙的互動關系。
部分學生因未按時開學向學校發郵件,中介第一時間便能知曉事件。有人發郵件向學校申請退學,學校卻“直接讓找中介解決”。她所處的多個群聊爆出,各大中介承諾開學卻遲遲不開班的原因是——老師已經不夠用了。

抖音上的白俄羅斯留學中介章艾還曾因為發現不同中介掌握的“同一學校同一專業,開學時間不同”的情況,質問過相關人士。
“每個中介手里的名額不一樣,”有中介回答,“就像早年打黑車,滿員才發車,少一個人你都得等。”

爆雷征兆
“一定會爆雷。”1月30日,定位顯示在白俄羅斯格羅德諾市的抖音博主“馮河”給出了結論。
“十個月后,我國會多出多少從未出過國的海歸全日制碩士?你們認為他們的文憑真能認證嗎?”他在不到3分鐘的視頻連續發問。類似的結論抖音博主“Xiao琦”也曾給過,他們的建議都是——盡可能出境呆更長時間。
2020年11月以前,留學人員證明留學身份、聯系工作、落轉戶口等,需出示教育部出示的《留學回國人員證明》(三聯單)。根據相關規定,三聯單是發放“給在國(境)外正規高等院校和科研機構學習、學術訪問,并且連續在外居住六個月以上的即將回國工作的留學人員。”
不過,2020年9月,教育部發布取消《留學回國人員證明》公告。再配上留服中心兩次看似肯定“網絡授課”的聲明,“全網最便宜的全日制碩士項目”推銷有了“可乘之機”。
林家祥也是沖著研究生學歷來的。在他的認知里,研究生學歷是一個敲門磚,擁有它就能改變現狀。他在廣西某地級市當專科老師,如果有更高一等的學歷,他便有了到省會南寧找工作的資質,“收入達到1萬7以上”。
“付出同樣多的勞動,誰不想有更高薪水?” 林家祥說。
兩周的上學經歷讓他徹底改觀,給出了一個全新的結論——“這相當于在販賣學歷”。他憤怒于其合同條款白紙黑字寫明的“英語授課”,卻硬生生地變成了俄語授課。面對明顯的違約行為,他找的徐姓中介拒絕退款。
出于好心,他在300余人的同校留學群里提醒,“大家別再被騙了”,卻遭到了群友們的群起而攻之。有人懷疑他是記者,揚言要把這位唱反調的人都踢出群。
也有人對白俄網課能否得到相關部門的學歷認證提出擔憂,只是,林家祥和章艾都注意到,這類人更愿意保持沉默,因為“他們不希望事情被相關部門注意”。
3月19日,留服中心發布通告稱,疫情以來,部分國家的某些高校和中介機構,不斷推出在線課程,通過降低錄取條件、畢業要求或縮短學時等方式,大肆招收我國學生,相關行為涉嫌變相售賣文憑。
當天,一個簡介為“中國駐白使館教育組主管”的公眾號“留白通訊”發文稱:“最近一個時期以來,白俄羅斯碩士中介宣傳甚囂塵上”,按照相關評估辦法,部分高校開設的一年制網課碩士學位,“不在中國教育部留學服務中心認證范圍內。”但該文章很快被刪除。
不過,留服中心的聲明尚未點名具體國家。這給了卷入其中的“留學”人士堅持下去的希冀。

“留白通訊”刪除文章
面對現實,更多人愿意用三五萬塊,和相關部門賭一把,“萬一到時候認證成功了呢?”有人還喜歡給出“自我感動”式地反駁理由。一位小紅書用戶記錄白俄留學經歷時寫道:“我每天六點下班,回來聽網課到深夜,這樣努力的我,不配擁有研究生學歷嗎?”(應受訪者要求,文內人名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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