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校尉：得票少卻能當選，這就是美式民主？
前一陣子，美國得克薩斯州議會的民主黨人居然集體“罷工”，包機從得州“出逃”；而得州的共和黨州長破口大罵，稱“等他們回來，要逮捕他們”。
包機出逃的得州民主黨人
這一出是為了什么呢？根源在于得州共和黨計劃對該州選舉法投票制度進行改革，民主黨議員打算故意出逃缺席，使得州議院達不到法定人數而無法通過新法案。
得州共和黨人的“改革”中，很重要的一項在“選區劃分”上，他們決定在明年的聯邦眾議院選舉中，拆分得州首府奧斯汀市進入不同的選區，以促成有利于共和黨的選舉結果，讓民主黨人極其不滿，才有了這樣一出大戲。
西方不是總說他們的民主制度可以體現多數人的意志嘛，怎么重新劃分個選區就能改寫選舉結果？
眾所周知，西式民主體現為選票為王，誰“票多”誰贏。但這個“票數”很多時候都不是說普選票，而是以劃出的“選區”為單位計算。
比如大家熟悉的美國總統大選，實行“選舉人團”制度，就是以行政上的各“州”為選區，選區內計票“贏者通吃”，決定大選結果的不是普選票數，而是各選區出來的“選舉人票”總數對比。
而更多的時候，比這更加簡單，一個選區就是一票。前面說到的美國眾議院選舉就是如此。
美國眾議員的席位，是根據人口來分配，所以很多州內就還會細化為更多的選區，每個選區產生一個席位。比如看美國中期選舉的結果，參議院選舉是以州為單位的，但眾議院明顯每個州內部還有分化。
2018年美國中選結果
那么有趣的問題就來了，州內的選區怎么劃？這事居然不是固定的，可以改來改去，湯姆今年是A選區的選民，明年可能被劃到B選區去。
這里面就大有門道了。“劃選區”這事，甚至可以操控改寫選舉結果，只要選區劃得精，票少能把票多贏。
這不跟吹噓的“民主”背道而馳了嗎，票少的反而能贏票多的？
操作夠騷，一切皆有可能。比如下面這個模型：
假設有一個地區共50名選民，4成支持“黃黨”，6成支持“綠黨”，需劃分5個選區。正常來說甭管怎么劃，結果都應該體現為“綠黨”贏。但按圖中第三種這樣曲里拐彎的劃法，結果居然可以是黃3綠2！
而現實，有時比這樣理想的模型還要荒誕。
比如這個：
圖中的綠色部分，是美國伊利諾伊州第四國會選區。是的你沒有看錯，兩個幾乎完全不連著的區域，是同一個選區，中間只有一條294州際公路把它們強行連接起來……
上圖中的綠色部分，是北卡羅來納州第十二國會選區，形成了一個彎彎曲曲奇形怪狀的長條形區域……
五大湖都沒你秀
這種離譜的選區劃分方法，在美國有個專有政治術語，叫作“杰利蠑螈”（Gerrymander）。這里的“蠑螈”跟現實生物蠑螈不一樣，是西方的一種傳說生物火蜥蜴，用來形容被劃得蜿蜒曲折的選區可謂很貼切了。那么“杰利”是誰呢？
著名老游戲《沙羅曼蛇》其實就是作為傳說生物的“蠑螈”
這事要從1812年說起。
美國獨立這一班“國父”，名氣很大，而這個杰利，竟是其中一員。
埃爾布里奇·杰利，1744年7月17日出生在馬薩諸塞州（麻省），在12個孩子里排行老三，父親是一名當地的商人。
杰三爺從小天賦異稟，3歲識千字，5歲著文章，12歲就考進了哈佛學院（今哈佛大學）。14歲的杰三爺就開始在哈佛讀博士了。
畢業后的杰利領導了對英國的抗稅運動，聲名鵲起。1772年5月，年方“二八”的杰三爺高舉反英帝國主義大旗，被父老鄉親選為麻省高級法院法官。
美國建國后，作為獨立宣言的簽署人之一，杰利成為了一名重量級的政客。他隸屬于民主共和黨，主要對手是聯邦黨人。
1801年開始，連續三年，杰利代表民主共和黨競選老家麻省州長，但3次全部失敗，聯邦黨人一直給他身上潑臟水，年近六旬的老爺子難免怨恨滿腔。
1810年，66歲的杰三爺終于擊敗聯邦黨對手，當選麻省州長。終于出了一口惡氣的杰利開始打擊報復，他在當選后立刻要求州檢察官控告親聯邦黨的報章誹謗，又革除了州政府內的所有聯邦黨人。
到1812年初，麻省州議會也落入民主共和黨人之手，全州行政、立法大權盡由州長杰利及其黨派包攬，政令出于一，沒了阻力的民主共和黨打算在麻省搞點大改革。
他們希望確保能在4月的參議院選舉中獲勝，杰利州長拿出自己當年在哈佛學習的勁頭，開始重劃州內各選區邊界，讓對手聯邦黨的票倉集中在一小撮選區，在民主共和黨的陣地里則劃分出更多選區。
選區數量就等于席位，聯邦黨人立刻大怒表示反對，但州議會在人家手里，他們也無可奈何。
選舉結果顯示，杰三爺這一招果然奏效，在州參議院選舉中，民主共和黨只拿到了4成普選票，但靠著劃界的巧思，反而奪取了多數席位。
由于新的選區劃界變得極不自然，形狀猶如傳說神獸蠑螈。“杰利蠑螈”這一神獸就這么誕生了。
其實，這種把戲的誕生并非偶然。因為各地人口增長的速度不同，在西方政治中，定期重劃選區是不可避免的操作；聯邦制的美國州權極大，劃分選區的工作交由各州議會承擔。當州長跟州議會“一伙”，再任命出一個傾向他們的州最高法院，所謂的三權分立就形同虛設，他們幾乎可以為所欲為了。
美國制度設計上這固有的漏洞，也為近年來“杰利蠑螈”死灰復燃埋下了伏筆。
隨著美國移民的不斷增加，有色人種的人口比例越來越高，老白男們占比越來越少，美國共和黨在選民絕對數量上也日漸吃虧，如何扭轉這種劣勢甚至轉危為機成了迫在眉睫的命題。
與此同時，美國的極化和分裂趨勢也日趨明顯，其中一個結果就是保守的南方各州，往往行
另外，科技的發展也便利了選區劃分更加“精確”。隨著大數據的介入，對人口定位的精準程度可以細化到一個社區，甚至每戶人家。
以上種種條件，給杰利蠑螈這“上古神獸”的重見天日鋪平了道路。因此，從2010年開始，美國的眾議院選區劃分開始走向魔幻……
于是，大批美國“精英政客”紛紛化身“數學家”，絞盡腦汁地琢磨怎么劃選區對己方有利，并秀出無數騷操作。
基本的手段有兩種。
第一是分票法（Cracking）：在保證己方鐵票區獲勝的情況下，盡可能將對方選票票源劃分到己方的鐵票區，以降低這部分選票在其他搖擺選區的影響力。
比如甲黨在A選區有8：1的優勢，B選區4：5處于劣勢，甲黨可能選擇把B選區部分乙黨占優的區域劃進A選區，使得A選區以6：3勝出，B選區以5：4反超，本來兩黨各拿一席的格局，變成甲黨包攬兩席。
第二是集票法（Packing）：盡可能將對方的多個鐵票選區劃進一個選區，以達到在其他選區稀釋對方鐵票降低選舉概率的作用。
比如乙黨在A、B、C三個選區都具有6：3的優勢，甲黨將三個選區的乙黨選民區域集中劃入一個新的選區，這個選區放乙黨以9：1的絕對優勢獲勝，原有的A、B、C三個選區，由于乙黨的支持者被抽調走優勢大幅下降，反而全部以4：5落敗，本來乙黨包攬三個席位的大好局面，反而變成甲黨三席乙黨僅拿一席。
針對民主黨支持者比較分散的地區時，美國共和黨主要使用的是集票法，將分散居住在各處的民主黨潛在選民劃分到同一個選區內。你票多？沒用，你只能贏這一個選區。
這集咱們中國讀者都看過，其實就是田忌賽馬嘛。
實際操作中，效果拔群。
以伊利諾伊州為例。近年來城市已經成了民主黨的鐵票倉，而農村則是共和黨的天下。
于是，2010年當時控制該州三權的共和黨人，在伊利諾伊州第十七國會選區，把首府斯普林菲爾德市、昆西市、洛克島、斯特林等8個相隔幾十公里的城市全部劃進了同一個選區。
而前面提到過的伊利諾伊州第四選區更加離譜。
伊利諾伊的拉丁裔選民普遍支持民主黨。所以2010年共和黨人便將集中居住在芝加哥、西塞羅和梅爾羅斯公園地區的拉丁裔選民強行劃歸進了一個選區。
于是就形成了這個形狀極其別扭的選區，遠遠比當年的“杰利蠑螈”更加吊詭了。
這一套“數學題”下來顯然是值得的。當年的眾議院選舉中，伊利諾伊州19個席位中，共和黨人贏下了11席，民主黨只拿下了8席。而普選票共和黨人一共只獲得了172萬張，民主黨拿下的則是187萬張……
只要選區劃得妙，管它選票多與少……
另一個“重災區”北卡羅萊納州，當時兩黨在選票上是55開，但民主黨支持者集中的城市被強行合并為3個選區，最終在全部13個席位中，民主黨就只贏下了這3席……
分票法在美國也不乏成功案例，美國第二大州得克薩斯州，就上演了一出分票集票組合拳的經典操作。
得州州長大位長期由共和黨人把控，而2002年，共和黨又奪回了州議會的控制權，操縱選區大業萬事俱備。
因此在2003年，共和黨人對得州的選區進行了重新劃分。
上圖可以明顯看出，對比2002年的選舉結果（左），2004年（右）得州的紅色選區大范圍增加。這意味著共和黨對民主黨壓倒性的勝利，但其實民調顯示兩黨的支持者數量并沒有在兩年內發生顯著變化。
這個結果，來源于共和黨執政者對該州民主黨主要鐵票區的重新劃分。而對于得州首府奧斯丁的復雜拆分，堪稱典中典。
以普遍理性而論，在奧斯丁民主黨的支持者遠多于共和黨。但通過重新劃分選區，給城市“配置”大量農村地區，竟然可以讓奧斯丁呈現出支持共和黨的面貌。
2010年美國進行了10年一次的人口普查，由于人口增長，按照法律得州在眾議院之中獲得了4個新的議席，州議會得以重新劃分選區。
如上圖，黑框內為奧斯丁市的范圍。而這一個市，竟然被拆分進第10、17、21、25、35五個選區中！
為什么得州共和黨這么拆？因為除了連接奧斯丁和圣安東尼奧兩個城市選區的第35選區之外，其他四個選區都包含了大量的農村地區，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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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第35選區集中了兩
沒錯，就是這么神奇，美式選舉格局下，0比5的局硬是能給掰成4比1。“杰利蠑螈”真是太好用啦！
但你做得初一，我做不得十五？既然這一招如此給力，民主黨自然也不會站在那里挨打，你能用，我也能用。
同樣在2010年，馬里蘭州的民主黨做出了針鋒相對的回擊。同共和黨控制的州一樣，民主黨在馬里蘭州完全控制了州議會和州長職位，利用這樣的機會，他們劃出了一個絕頂丑陋的選區。
這就是馬里蘭州的第三選區（上圖綠色區域），這一選區采用分票法，把霍華德和安妮阿倫德爾兩個縣的共和黨選民密集區分割出來，強行將其與民主黨大本營巴爾的摩都會區連接在了一起，締造了一個深藍選區，最大程度消除了共和黨選民的影響力。
最終全州8個眾議院席位，民主黨橫掃6席。
2020年大選后，盡管民主黨贏下了參眾兩院和總統選舉的勝利，但眾議院的席位優勢卻十分不穩，所以民主黨人也大秀選區劃分的操作，以期保住和擴大自己的優勢。
先動手的是民主黨大本營之一紐約州。
其實在該州民主黨的眾議院席位以19比8的絕對優勢領先，但民主黨人還是不放心，打算借“杰利蠑螈”之手，進一步擴大優勢。
本來這一事項有個成立于2014年的無黨派獨立選區劃分委員會來監督，但很快，幾天前還在眾議院發言表示反對杰利蠑螈的紐約州民主黨大佬們開始坐不住了。
民主黨國會競選委員會主席肖恩·帕特里克·馬洛尼（紐約州第18國會選區）和候任議長眾議員哈基姆·杰弗里斯（紐約州第8國會選區），開始對獨立選區劃分委員會施加壓力，要求他們劃出一份有利于民主黨的選區安排。
紐約民主黨不僅把握州長大位，而且在州眾議院（106對43）和州參議院（43對20）中都占據絕對多數（三分之二以上）。根據州憲法，他們完全可以甩開該委員會自己隨心所欲地劃分選區。
紐約州現有眾議院席位26個。目前民主黨人的打算，是將共和黨限制在三個席位：一個在紐約州西部，一個在北部，一個在長島，從而將目前19比8的比數，轉變為23比3的大勝。
民主黨人從北部的第21選區開始進攻，這個選區是該州共和黨老巢。民主黨打算用集票法，干脆把州北部所有共和黨選民更集中的城市全部劃歸這個選區所有，這個選區給你們了，讓共和黨自己在里面玩吧。
而對紐約州第22選區，這個選區本來兩黨是五五開，共和黨略占優勢。現在民主黨把該選區北部的奧奈達和赫基莫縣的深紅區域塞進上述的第21選區。然后把民主黨支持者眾多的錫拉丘茲或伊薩卡地區加進來。這樣，該選區將變成一個民主黨完勝20%的區域。
針對紐約州第11國會選區，民主黨也將重拳出擊。
該選區本是共和黨稍占上風，但民主黨人將北部的公園坡和鵝卵石山兩個藍區“空投”到這里，取代親特朗普的正統猶太選區，輕松地將這個選區轉變為民主黨擁有兩位數百分比優勢的區域。
民主黨還打算用集票法，將23選區與26選區這兩個共和黨選區直接合并；再用分票法，將長島的兩個共和黨選區和紐約市內的民主黨選區劃到一起，從而稀釋當地的共和黨選票。
這種完全撕下偽裝往死里搞的操作已經公開的情況下，民主黨進步派領袖，一直以反對“杰利蠑螈”為政治綱領之一的亞歷山德拉·奧卡西奧·科茨（AOC）一言不發，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這樣一頓折騰下來，估計紐約州將劃出一份史無前例的厚臉皮選區，當然在民主黨眼里，都是千年的狐貍，你跟我玩什么聊齋啊……
而更具戲劇性的，是前面說到的伊利諾伊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2010年被共和黨欺負了一溜夠之后，民主黨后來又奪回了對州議會和州政府的控制權。從他們重新掌控該州三權那天開始，一場腥風血雨就不可避免。
果然，在2020年人口普查之后，民主黨人毫不猶豫地向本州共和黨投下了核彈，將全州14個可能傾向共和黨的選區直接合并成了7個。然后將共和黨支持者集中的農村地區分別和深藍的芝加哥市區/市郊連接在一起，劃出了一串曲里拐彎的折線之后，民主黨將在明年眾議院選舉中確保14:3的巨大優勢。
這可真夠惡心的……
這個世界，關于“民主”的定義，也許無法統一，實現民主的形式也多種多樣。但不管以什么形式，真正的民主總要貼合兩點：一要保障人民的利益，二要體現人民的意志。
美國政客們喜歡逢人便吹自己的“民主形式”能充分體現選民意志，但現實中的美國兩黨政治如此隨意玩弄“民主”，讓選民的投票變成了一場表演，而一切結果，早在選區劃分之時就已經決定……
而在黨爭日趨激烈的今天，美國政壇的這一趨勢恐怕只會愈演愈烈。當一國搞政治的人們不好好研究政策，整天鼓搗上數學了，又何談什么民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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