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的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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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美軍撤退,阿富汗局勢風云突變,塔利班迅速掌控政權,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
阿富汗,何去何從?
阿富汗,是一個飽受戰亂之苦的不完全國家。它糾纏著太多矛盾,宗教、民族、部落、恐怖分子、世俗政權、外國勢力,但我們可以從其中抽出一條主線,即“新阿富汗”與“舊阿富汗”的百年沖突。本文以此為主線透視阿富汗的國家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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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喀布爾與舊阿富汗
1880年7月27日,默罕默德家族率領的一支8000人部落武裝,與英國軍隊在坎?哈以西平原邁萬德遭遇,血洗了2萬英國入侵者。
邁萬德敗北后,英國人意識到阿富汗部落武裝眾多,民風彪悍,似乎已陷入了后人所稱的“帝國的墳場”。于是,英軍決定撤離阿富汗,同時將政權交給穆罕默德家族的阿卜杜爾·拉赫曼。如此,阿富汗得以獨立成國。
不過,此時的阿富汗,還不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世俗國家——當然,現在也不是。
阿富汗,位于中亞內陸,山地居多,地形復雜,深藏著統一的伊斯蘭意識形態與各種部落勢力。自默罕默德家族統治以來,一直有兩個阿富汗:一個是舊阿富汗——廣大山區農村,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領、封建地主與伊斯蘭宗教勢力實施農村自治;另一個是新阿富汗,以喀布爾為代表的城市,由政府、城市精英、富商管理。
阿富汗的百年歷史,可以濃縮為舊阿富汗與新阿富汗之間的斗爭史。在這片土地上,新阿富汗的家族王權、君主立憲政權、左翼政府、民主政府以及帝國勢力,都試圖推動世俗政府改革以及國家現代化。但是,作為保守派的舊阿富汗,是一群沉睡的猛獸。新阿富汗的每一次改革都被猛獸反噬,直到猛獸之王——伊斯蘭極端勢力崛起,徹底將阿富汗世俗政府及國家現代化吞噬。
拉赫曼是一位鐵腕君王,人稱“鐵腕埃?爾”。他答應英國人提出的“杜蘭德線”,將普什圖??分為?,徹底清除了外來勢力的干擾,旨在構建一個完整的阿富汗。接著,“鐵腕埃?爾”殘酷地清剿各部落武裝,強行在舊阿富汗建立基層世俗政府。他設計了一套細分到地方的政治管理制度,將地方部落長老的權力轉移到地方官員。
拉赫曼是阿富汗歷史上所有改革者中最鐵血且最富有智慧的一個。他很清楚,舊阿富汗的伊斯蘭宗教勢力只能智取。拉赫曼擅于利用宗教名義獲得正當性。在他統治之下,一邊實施嚴格的宗教律令,又同時打壓宗教長老、神職人員這些在地方民眾心中極具威望的傳統勢力。
二十余年的雷霆手段促使新舊阿富汗的力量此消彼長,國家現代化的因子才得以生根發芽。一些從小就被送去西方接受教育的王室成員,建立了對現代化的向往。他們歸國后,便成為改革的領頭人。
阿曼努拉便是這樣一位國王。然而,這位接受西方教育的繼承人,對現代國家的理想主義有余,而對政治斗爭的殘酷性估計不足。
1919年,新登王位的阿曼努拉意氣風發,對外,率先向英國、美國、法國、波斯、日本致信阿富汗的存在,恢復邦交,與歐洲多國還簽訂了貿易協定友好條約。
對內,阿曼努拉效仿土耳其凱末爾的世俗化改革,于1923年推出新憲法,即“秩序之書”。新憲法賦予公民檢舉權、廢除奴隸制,甚至提到了“宗教信仰自由”。這一點引起了教士階層的極為不滿。伊斯蘭信徒認為,法律早已由真主頒布,那就是沙里亞法;人沒有制定法律的權力。新憲法還禁止童婚,主張保護兒童與女性。阿曼努拉自己做表率,要求阿富汗男性只娶一位妻子(按伊斯蘭教義,可娶四位妻子)。
阿曼努拉急于求成,他試圖用現代化的教育及法律直接替代伊斯蘭體系。他還要求女性不應在外出時穿著罩袍,男性應該刮臉修面,官員上班需穿著西服領帶。有一次,國王在街上看到一個婦女身穿罩袍惱羞成怒,當即要求她脫去罩袍,赤身裸體地離開。年輕氣盛的國王沒有理會民眾的討論,他繼續在全國建設學校,鼓勵男女同校,還引入了世俗化課程、歐洲語言進入教育體系中。
1927年,阿曼努拉帶著王后以私人身份出訪埃及和歐洲。這對來自神秘東方的王室,受到了各國的優待。在各國晚宴上,國王穿著帥氣的西服,王后更是身著露肩晚禮服,輕薄的面紗只遮著下半臉。這位帶著異域風情的王后,美麗又摩登,傾倒了所有人。這次出訪令阿曼努拉受寵若驚,也大大激發了他的改革決心。
然而,國王和王后在歐洲的照片穿回國內,完全是另外一種反應。在穆斯林世界,阿富汗的罩袍令是最為嚴苛的,阿富汗女性對丈夫以外的男性露出面孔,就相當于赤裸身體,而且這還是王后!法國總統對王后的吻手禮更是讓他們深為震驚:阿曼努拉如何能讓妻子如此丟臉?這是國王還是皮條客?
國丈提醒阿曼努拉,必須先掌握軍權,不要讓改?先于軍事準備。不過,這時的阿曼努拉已走得太遠,他的改革直接觸犯了廣大農村伊斯蘭勢力,而且國王一動軍權引發連鎖反應。1928年,舊阿富汗的猛獸驚醒,南部部落武裝突然發難,地?勢?蜂擁起兵。國王派軍鎮壓,傾巢出動,喀布爾淪為不設防的空城,結果被一個土匪頭子攻陷了,阿曼努拉流亡海外。
經過一段時間的混亂后,穆薩希班家族中的納迪爾·沙阿繼承王位。納迪爾也曾接受過現代化教育、崇尚改革,但手段極為謹慎。因為他對阿富汗的基因十分清楚:“農村、封建世界是那只狗,而城市不過是尾巴”。
接下來的四十年里,阿富汗的政權都被穆薩希班家族控制。他們推行著溫和的改革,與舊阿富汗之間保持著距離,部落內的事宜盡量少干涉。
在這個持續的和平時期,新舊阿富汗開始嚴重分化,走向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也為后面的激烈對抗埋下伏筆。在廣大農村,舊阿富汗還是那個伊斯蘭意識形態與部落政權、封建地主共治的社會。而在喀布爾等城市,阿富汗逐漸進入世俗化、現代化之路。公立學校越來越多,市民接受現代化教育。阿富汗有了第一所成熟大學,城市內部的私人企業進一步壯大。政治上,現代化的制度結構被采納,不過這些官僚系統的位置仍然被王室家族把控。
二戰讓世界陷入混亂,而阿富汗卻成為了少數的幸運國。嚴守中立的阿富汗,通過向鄰國出口糧食、物資,政府財政暴增,國家實力壯大。但是,戰后,大英帝國衰落,世界很快進入美蘇兩極對抗。此后幾十年,夾在兩極中間的國家是不幸的,比如韓國與朝鮮、東德與西德以及越南。
在地緣政治上,阿富汗正屬于不幸中的一個。阿富汗南邊的巴基斯坦倒向美國陣營,北邊的幾個斯坦屬于蘇聯陣營。阿富汗,如何自處?
最開始,阿富汗堅持不結盟,兩邊撈好處。50年代,美蘇兩派競相向阿富汗投來大量的“糖衣炮彈”。這些援助確實幫助阿富汗向一個現代化國家行進:蘇聯提供了1億美元支持修建公路、空軍基地;美國幫助阿富汗修建航空公司,修筑赫爾曼德水壩。兩國總統,赫魯曉夫和艾森豪威爾也先后拜訪阿富汗。
在城市,貿易往來,信息流動,民智漸開。美國、歐洲人大量涌入阿富汗,他們帶來了西方的流行音樂、服飾、餐飲。新式的茶館、咖啡館、書店和餐廳也如雨后竹筍般生長。王室女性帶頭不穿著罩袍,放開對女性約束。到六十年代,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在政府、企業、銀行與男性一樣上班。這時期,是歷史上相對自由的新阿富汗。但這一切僅止步于城市。
與此同時,政府需要更龐大的系統支撐,技術人才進入官僚系統,新的階層力量漸漸壯大。查爾西國王甚至還實施了激進的政治改革,任命一位技術官僚為首相;頒布新憲法,規定“議會是阿富汗的立法機關”,“王室成員不得在議會、內閣和最高法院任職”。這時,阿富汗的政治正在向君主立憲制前進。
20世紀60年代,世界左翼革命浪潮風起云涌,阿富汗知識精英以及農村學生開始傳播蘇聯主義。1965年,僅由30個學生成立了阿富汗人民民主黨,參選國民議會,一舉當選。此后,這股左翼勢力與其它政治派系角逐政權,終結了阿富汗的君主制。
左翼政黨鞏固政權后開始實施激進的改革,而且瞄準的是舊阿富汗。從意識形態上,左翼思想與伊斯蘭主義水火不容。新法律保障女性權利,禁止父親支配女兒、丈夫支配妻子,禁止童婚和禮金。這些都是當年阿曼努拉“秩序之書”里的措施。這次,左翼政權能否降服舊阿富汗猛獸?
左翼政府還在農村搞土改,規定每個人的土地不能超過60公頃。土地法實施的第一年,政府從封建地主手上收繳了近80萬公頃?地,所獲?地被分給了13.2萬戶農民家庭。打土豪分田地,按理來說可以收買農民心。但是,政府下一年就將100萬農村家庭組成了4500個農業合作社。農業合作社經營慘淡,農作物歉收,鬧出饑荒。
這些轟轟烈烈的運動,驚醒了舊阿富汗猛獸。不過,讓猛獸真正失控的,其實是蘇聯人。
1978年,霍梅尼在伊朗領導的伊斯蘭革命獲得勝利,美國失去了一個重要盟友。于是,美國加大了對阿富汗的滲透,努力爭取蘇聯扶持的左翼政府。這導致了左翼政府嚴重內斗,最終美國的代理人阿明勝出。這讓蘇聯人極為惱火。
當時,蘇聯高層認為,有必要像1956年軍事介?匈?利局勢、1968年挺進捷克斯洛伐克一樣,解決阿富汗問題。
1979年10月,一個60多人組成的蘇聯代表團造訪阿富汗,他們的目的是偵察阿富汗地形。12月,在圣誕節前一天,一支空降部隊在喀布爾附近的巴格拉姆空軍基地著陸,軍隊悄?聲息地進?城市,在街上呈扇形排列,城中的軍事要塞與政府機關都被占領。隨后,一支8萬多人組成的蘇聯部隊,號稱“第四?軍”,全面進軍阿富汗。幾天后,喀布爾被蘇軍完全占領,阿明死于非命。而蘇聯人對外稱,阿富汗首相阿明,邀請蘇軍進入阿富汗。
蘇聯人,能征服“帝國的墳場”嗎?
02
世俗國家與伊斯蘭化
1980年2月22日晚上,喀布爾的居民在院子里、屋頂上高喊“真主偉大”。喀布爾的每個角落都在發出這樣的呼喊。蘇聯軍隊試圖通過發射火箭彈來掩蓋鼎沸的人聲,但是火箭彈的爆炸聲被呼喊所淹沒。
蘇聯人的入侵,激起了積怨已久的舊阿富汗部落的反抗——反侵略者以及左翼政府。在廣大農村,他們自稱“穆賈希丁”,即“圣戰者”,化整為零,兵民融合,藏匿深山,跟蘇聯人打游擊戰。圣戰組織襲擊,最大不過百人作戰,最小是單人與蘇聯軍隊同歸于盡。他們沒有一個系統的指揮,只有一種至高無上的信仰:“真主偉大”。
封建地主、部落首領以及圣戰武裝聯合,煽動農民一起反抗蘇聯入侵者和傀儡政府。在廣大山區,蘇聯空有精良的飛機坦克,但無處施展。這些圣戰者,平日里是當地的村民。他們時不時突襲一把蘇聯軍隊或政府工作隊,然后迅速躲進村莊和親戚朋友家,消失的無影無蹤。
蘇聯人重新扶持的左翼政府派出工作隊深入農村,在每個村都建立委員會,手舉著“偉?的導師”的畫像給農民做思想政治工作。然而,左翼政府的政委遇到了真正的對手,他們干宣傳干不過伊斯蘭神職人員。
遭遇挫敗后,蘇聯軍隊開始對農村實施瘋狂的掃蕩,把村民與圣戰者分開,將大量村民趕出農村,他們好控制逃往城市的村民。蘇聯軍隊派飛機對農村、耕地及山地狂轟濫炸,散布地雷,破壞農業生產,試圖廢除圣戰者的后勤供給。
到了1985年,戰爭到了最血腥的時候,大約100萬阿富汗人喪生,另有600萬阿富汗人逃往巴基斯坦或伊朗淪為難民。不過,依然有數以百萬計的阿富汗男性返回農村繼續戰斗。他們重要的軍援一部分來自英國、美國等西方國家,另一方部分來自伊朗、沙特阿拉伯、印度等。來自西方國家的軍援,主要由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分配給聚集在白沙瓦的80多個抵抗組織手上。其它國家的軍援,直接交給自己扶持的武裝力量。
這場血腥的農村清剿造成了極端惡劣的后果:打擊了阿富汗農村的世俗力量,扭曲了阿富汗的民族性格,徹底激發了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原本有封建地主與部落首領這股世俗力量對神權進行抑制與平衡。如今,鄉村世俗力量在轟炸中土崩瓦解,伊斯蘭極端主義徹底崛起。
在蘇聯強大的戰爭機器面前,只有一種力量尚存抵抗,那就是遵循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圣戰者。正如阿富汗裔美國歷史學家塔米姆·安薩利在《無規則游戲》所說:“戰?中?出了?個全新的精英階層,他們的權?建?在戰爭技能上,?不是部落關系、?統等”。到戰爭的后期,在眾多抵抗運動的領袖中,著名的十多個人,如馬蘇德、希克馬蒂亞爾,均是狂熱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其中,希克馬蒂亞爾將三軍情報局四分之三的金援落入自己口袋,他利用剩下的四分之一的錢在巴基斯坦招兵買馬、訓練圣戰者。
在國際上,全世界左翼大革命,激發了伊斯蘭革命高潮。伊斯蘭革命在伊朗、巴基斯坦均取得勝利,阿拉伯世界的反政府的伊斯蘭革命組織崛起,他們紛紛向阿富汗及中東輸出革命。
1985年,戈爾巴喬夫執掌蘇聯。這時的蘇聯已搖搖欲墜,戈爾巴喬夫希望盡快結束這場戰爭——當然是以勝利者的姿態,于是加大了對阿富汗的空襲。在美國,里根上臺后加大了對阿富汗的援助,到1987年,圣戰武裝每年從美國方面獲得的援助達10億美元。此外,還有沙特阿拉伯的10億美元。美國、以色列聯合為圣戰武裝提供了一種便攜式防空導彈“毒刺”。這種造價低廉的導彈,幾乎每天都能夠命中一兩架蘇聯戰機。
1987年,戈爾巴喬夫宣布,蘇軍將在來年從阿富汗撤軍。當然,決定戰爭走向的還是蘇聯內部正在快速瓦解。
蘇軍撤走后,沒有了靠山的傀儡政府,拾起蘇軍留下的一批精良的武器堅守喀布爾。1992年4月底,政府軍隊倒戈,喀布爾淪陷。
傀儡政權崩潰后,阿富汗卻陷入了持續內戰。馬蘇德、希克馬蒂亞爾、伊斯蘭統?黨等各派圣戰武裝為奪取政權而混戰。這些圣戰者在阿富汗城市與農村隨意殺戮、劫掠、強暴,阿富汗人對他們深惡痛絕。
改變內戰局勢的還是外部力量。1994年,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意識到長期合作伙伴希克馬蒂亞爾不堪大任,只能另覓人選。而這個對象,就是“塔利班”。
蘇聯的入侵和左翼政權徹底激活了阿富汗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而其中最為存粹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激進分子非塔利班莫屬。
塔利班,起源于一群難民營的學生軍。在戰爭期間,近350萬阿富汗?流亡巴基斯坦,卷縮在?沙?附近的沙姆沙圖和奎達附近的哈扎拉鎮。巴基斯坦政府不允許難民找工作和做生意,難民營中生活著大量的孩子,他們雖無戰火之憂,但也無生活之希望。他們饑餓、沉悶、迷茫、自卑,甚至不知何為絕望。
宗教學校,成為了孩子們唯一的“庇護所”。在巴基斯坦邊境的難民營,建立了2000多所宗教學校,招生人數接近22萬人。對難民來說,宗教學校最大的好處是免費提供?宿。
但是,這些學校并不是普通學校,由“伊斯蘭神學者協會”等宗教組織控制,巴基斯坦神職?員充當老師。沙特阿拉伯政府投?巨額資?,在宗教學校推廣?哈?教義。?哈?教義被認為是最“純凈的伊斯蘭”。進入宗教學校后,孩子們便和外界斷了聯系,他們獲取不了新聞和資訊。老師反復給他們灌輸:先知穆罕默德的世界是唯一完美的世界,整個社會都嚴格遵守安拉的法律。安拉的法律讓他們戰無不勝,沒有什么力量能與安拉抗衡。戰斗一旦開啟,一個完美的世界就會到來。另外,宗教學校還訓練孩子們如何實施“圣戰”,鼓動他們勇敢戰斗,拯救世界。
塔利班學生軍中有一位年齡稍大一點的領袖,叫?拉·奧馬爾。奧馬爾十幾歲就加入了伊斯蘭黨的一個組織,在與蘇聯的戰斗中失去了左眼。蘇聯撤軍后,他進入了宗教學校學習,學生們對奧馬爾五體投地。塔利班善于宣傳和包裝自己,他們杜撰傳奇故事給奧馬爾設計了一個俠士人設。
戰爭時期出生和成長起來的一代孩子,成為了一股最瘋狂的力量。
三軍情報局注意到了這股力量,在提供一些軍援后,便給他們安排了一個任務:護送一支滿載商品的穿行阿富汗的車隊。車隊行至中途遭遇一群裝備精良的劫匪,塔利班激戰兩天,擊潰了對方,得以揚名。
此后,三軍情報局大力扶持,塔利班勢力極速膨脹。在不到兩個月時間,塔利班成了一支擁有飛機、直升機、坦克、大炮、汽車、無線電通信設備、大規模槍支彈藥和金錢的虎狼之師。
1994年11月,奧馬爾打著安拉大旗號,率領這支虎狼之師開啟征伐,宣稱要掃蕩一切軍閥勢力,建立沙里亞法的統治。這時的阿富汗民眾對以圣戰者為名的軍閥深惡痛絕,而奉行“純凈的伊斯蘭”的學生軍出現,猶如救世主降臨。
塔利班,一馬平川,只用了幾個月時間就拿下了9個省。1996年9月26日,塔利班占領喀布爾。對喀布爾市民來說,塔利班是陌生的——一群來貧苦農村的難民營學生軍,甚至比俄羅斯人更陌生。而一些部落軍閥躲藏到北部山區抵抗。
接下來,阿富汗的命運會如何?
塔利班打敗了世俗政權,他們迅速實施沙里亞法,阿富汗成為了一個政教合一的國家。
阿富汗裔美國歷史學家塔米姆·安薩利在《無規則游戲》如此評價:“有了這場勝利,舊的阿富汗似乎決定性地打敗了新的阿富汗,農村部隊打敗了城市,阿富汗婦女解放被賦予的權利被永久剝奪,阿曼努拉的革命性改革走到了盡頭。”
過去半個多世紀,各類政府在城市實施世俗化改革,阿富汗市民也曾經獲得了一些自由與色彩。如今,舊阿富汗猛獸將其付之一炬。城市的女性又回到了過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徹底。她們重新穿回了罩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留下網紗遮擋下的眼睛。她們不能外出工作和上學,沒有親人陪同不能上街。塔利班嚴禁音樂、電影、攝影以及一切藝術表演,甚至不能放風箏。任何慶祝非伊斯蘭節日、穿著西式服裝、飼養寵物,都是違法的。另外,塔利班還對哈扎拉?實施種族清洗。
1999年,已移居美國的卡勒德·胡賽尼,看到塔利班禁止放風箏比賽。他回憶童年往事:在喀布爾色彩紛呈的屋頂上舉辦的風箏節,孩子們追著風箏奔跑。他寫了一本小說《追風箏的人》。當這本書風靡世界時,喀布爾那群追風箏的孩子,消失了。
美國政府阿富汗事務顧問哈利勒扎德(阿富汗裔)天真地認為,塔利班將會發展成沙特阿拉伯那樣的政權,?不會成為另?個伊朗,不會成為美國的敵?。哈利勒扎德錯了,美國為此付出了二戰以來最慘痛的代價。
到這里,該輪到奧薩馬·本·拉登登場了。拉登家族是沙特的富商,與王室關系密切。拉登,是一個極端狂熱分子,他志不在商業,謀求武裝力量和發動圣戰。拉登加入了阿富汗的反蘇聯戰爭,在白沙瓦建立了一處基地,大力支持圣戰,并與塔利班建立了關系。
戰爭結束后,拉登回到沙特。又趕上薩達姆入侵科威特(威脅到沙特安全),拉登主動向沙特王室請纓打擊薩達姆,但遭拒絕。沙特向美國求援,拉登大罵王室,沙特將其驅逐出境。此后,拉登在蘇丹組建基地,以自殺式襲擊的極端方式,報復沙特人與美國人。
1995年11月,拉登在沙特首都炸死了十多名美國工程師。事后,美國鎖定拉登,拉登折回阿富汗。拉登拿出300萬美元支持塔利班收買喀布爾以南的軍閥,成為了塔利班最喜歡的“合伙人”。拉登稱贊阿富汗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穆斯林政權。塔利班為拉登提供了一塊地盤,拉登在此建成了圣戰者的“西點軍校”。
拉登的特工在1998年襲擊了美國駐肯尼亞內羅畢大使館,造成200多人當場死亡;還襲擊了美國駐坦桑尼亞的大使館,導致11人死亡。但是,當時的克林頓政府都沒能對拉登實施有效的打擊。美國對塔利班施壓,要求逮捕拉登,但是塔利班的態度極為輕蔑。美國又要求巴基斯坦逮捕拉登,但是巴基斯坦不敢得罪塔利班。巴基斯坦發現,他們已經養出了一只不可控的猛獸。結果,拉登在伊斯蘭世界名聲大噪,更加肆無忌憚。
瘋狂,還是毀滅?
2001年3月12日,塔利班一意孤行轟炸了巴米揚大佛。此舉遭到世界譴責——人類文明的一場浩劫,奧馬爾卻不屑地說:“我們不過就是在炸石頭。”
六個月后的9月11日,拉登組織了22個基地成員,劫持了4架民航飛機,其中兩架撞向了紐約世貿中心雙子塔。得手的消息傳回阿富汗,塔利班高層歡呼雀躍。他們沒有意識到,大難即將臨頭。美國迅速將目標指向拉登及庇護拉登的塔利班。
10月7日,美國大軍空襲塔利班,阿富汗再次陷入戰爭。一個月后,塔利班領導人出逃喀布爾,又回到了阿富汗與巴基斯坦邊際的難民營——他們從小長到的地方,融入群眾,徹底消失了。喀布爾成了“無主之城”,市民們涌上街頭,瘋狂歡呼。
美國,真的拯救阿富汗嗎?
03
反恐戰爭與國家墳場
2001年12?,聯合國在德國波恩召開阿富汗問題特別會議。美國人主持了這次會議,當年參加過反蘇戰爭、后來又被塔利班打敗的各路軍閥都來了,支持塔利班的普什圖?被排除在外。會議決定,阿富汗組建一個兩年的臨時政府,起草新憲法,實施代議制民主政體。
波恩會議推動阿富汗向世俗化國家回歸。這次,有美國這一強大外力介入,阿富汗能否完成現代化國家的徹底構建?
很多人認為,阿富汗人拒絕美國植入的現代民主政府。其實并非如此,阿富汗人飽受戰亂之苦,如今人心思定,重建家園,他們對新的政府表達了極大的熱情和期待。2004年總統大選,登記選民超過1200萬人,其中75萬人來自巴基斯坦難民營。要知道,當時的阿富汗人口不過3000萬,排除57%的未成年人——按照選舉法不能投票,那么這一選民登記率極高。最終,900萬人參加了這次投票,投票率遠遠超過了當年的美國總統大選。
新的憲法出臺,舊阿富汗與新阿富汗勢力展開了激烈斗爭。最終,新憲法宣布,阿富汗是一個伊斯蘭共和國,保障民眾自由,女性享有平等的選舉權、工作權和受教育權。
新的政府和新的憲法,給阿富汗帶來了什么?
幾乎和之前所有的政權一樣,新的政權只改變了城市,沒有觸及舊阿富汗。
喀布爾的上空,又飄起了風箏。城市再次響起了流行音樂,電影院興起,施??格的影片和詹姆斯·卡梅隆的《泰坦尼克號》最受歡迎。喀布爾又回來了,女孩子們開始脫下罩袍,穿上漂亮的裙子和牛仔褲。一些印度、中國商人進入阿富汗開辦化妝品工廠和商店,他們意識到,塔利班下臺后,關在家里的全國女人,定然會上街購買美容品。
在廣大山區農村的舊阿富汗,還是傳統的阿富汗,甚至比之前更加糟糕。新政權的思想教育、軍隊控制以及經濟生產三大關鍵能力,完全不能滲透到農村。
在舊阿富汗,人們更加認同的是沙?亞法,而不是憲法。電影制作?塔瑪拉·古爾德拍攝紀錄?《國家的地獄》期間,曾就憲法問題采訪當地?名男?。對方笑道:“我們已經有了,我們的基本法就是沙?亞法。”政府、議會及教育系統沒能在鄉村普及法治及現代國家的觀念。
大量阿富汗難民回到了舊阿富汗,那個破碎的家園。但是,他們連賴以生存的耕種都沒法維持。荒廢的農田遍布當年蘇聯人埋下的地雷,重要的水利設施被毀。農民的生計沒有保障,新政權與舊阿富汗又有何關系?
阿富汗政府的羸弱,與美國發動這場戰爭的目的是分不開的。其實,美國并不是想重建阿富汗,只是為了剿滅拉登基地組織及其庇護者塔利班。當時的小布什是這么考慮的,如今的拜登也是這么想的。小布什打算迅速肅清塔利班殘余,然后撤軍,將阿富汗的國防任務交給土耳其和德國組建的國際維和部隊。
我們看一組數據就明白:2002-2003年,美國在阿富汗戰爭的開支達到350億美元。其中,用于重建項目的資金只有6400萬美元,用于?道主義和緊急援助的規劃資?僅有8億美元,其余的絕大部分用于軍事開支上。
美國無意建立一個有效的阿富汗政府。美國人對伊斯蘭主義不夠信任,他們擔心如果扶植一個強大的新代理人,哪一天又會成為如塔利班一樣的對手。
阿富汗的重建資金,更多來自自由市場和國際社會組織。2006年,喀布爾的非政府組織雇員達到1.6萬人。77%的重建資?完全繞開了阿富汗政府,阿富汗政府就像一個局外人,沒能在重建中樹?威信。更重要的是,再多的援助跟舊阿富汗也沒有任何關系。
阿富汗政府疏于監管,腐敗成為了一種瘟疫。在喀布爾街頭,交通極為混亂,阿富汗交警以換零錢為由向車主索賄。不管是市民,還是農民,對阿富汗政府的腐敗極為痛恨。
2006年,是阿富汗的一個轉折點。市民的耐心被消耗光,農民在農村掙扎,塔利班抓住機會行動,依然是農村包圍城市,阿富汗混亂局?迅速惡化。
塔利班用鴉片“拯救”舊阿富汗的農民。塔利班的主要財源來自鴉片貿易,他們指導農民在荒地里種植鴉片。與其它農作物不同,鴉片耐旱,不需要水利設施;同時,鴉片售價高,只需要種植一小塊土地就可以養活一家人,這大大降低了踩雷風險。另外,塔利班還負責鴉片收購,如此阿富汗農民的生計與塔利班緊緊捆綁在一起。另一邊,毒品腐蝕了阿富汗整個政府系統。為了避免打擊,毒梟、商人向政府官員行賄,上至內閣下至警察,無不沾染毒金。
要徹底改變阿富汗,必須從教育開始,培養下一代阿富汗人。但是,塔利班最痛恨的是學校。思想控制(伊斯蘭教義)是塔利班起家、看家的核武器。2006年開始,塔利班大規模襲擊學校,將老師斬首示眾,將學校設施燒毀。塔利班成功地制造了“學校恐懼癥”,一年之內,南部和東南部就有200多所學校被迫關閉,很多家長不敢送孩子去學校。
摧毀學校后,塔利班在農村掌握了輿論,制造了各種謊言和謠言。他們向家長傳播:孩子如果進入了學校,就會背棄伊斯蘭信仰,就像當年左翼的人民黨學生,領著蘇聯人來侵略我們。
美軍為何不加大對塔利班的打擊?
這時的美軍,似乎也與當年的蘇聯、英國一樣,陷入了“帝國的墳場”。塔利班隱藏在山區、農村與居民家,跟美軍打游擊戰,搞自殺式襲擊。2007年,僅赫爾曼德省,塔利班就發起了751起襲擊、謀殺等暴力事件。
在廣大山區的“帝國的墳場”,美軍反而有些縮手縮腳。美軍在一次空襲中,襲擊了塔利班領導人的藏身之所。但是,屋內居然有9個小孩死于非命。塔利班在農村和媒體上大肆傳播美軍襲擊阿富汗兒童和居民。每次誤殺、誤傷一些居民,美軍又要與阿富汗政府一起處理,給受害者提供賠償。這給塔利班留下了極大的輿論造勢空間。
2008年,隱藏在巴基斯坦的奧馬爾,組建了“影子政府”,在各地任命了“影子”省長、市長、警長,負責地下宣傳活動,以及策劃恐怖襲擊。這時,空襲已經蔓延到城市,阿富汗局勢失控在即。
另一邊,奧巴馬上臺后,美國對阿富汗的局勢,內部決策存在分歧。軍方認為,應該加大軍力,迅速剿滅塔利班和拉登基地組織。但是,副總統拜登反對,他希望撤出大部分戰斗部隊,留下精銳部隊和使用精準制導武器,追蹤并靈活地消滅恐怖分子。
奧巴馬采納了兩方的意見,美軍開始加大對阿富汗兵力的投入,到2009年,北約各國駐阿富汗的作戰?數已經達到10萬?。美軍對塔利班實施大規模空襲,塔利班遭遇重創,實際領導人被炸死。同時,空襲也造成了大量的平民傷亡。其中一次空襲,39名死者中,多數是婦女和兒童。這大大加大了阿富汗普通民眾對美軍和阿富汗政府的仇恨。
2011年5?2?,美國海軍的一支海豹突擊隊駕駛兩架直升機從航母上起飛,趁著夜色悄悄進入巴基斯坦,在軍事院校附近的一個大院內擊斃了拉登。
拉登被擊斃,是阿富汗局勢的轉折點。這是美軍撤出阿富汗最佳機會。這時,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的勢力被大大削弱,他們更可能與阿富汗政府妥協達成停戰協議。
但是,猶豫的奧巴馬受到國內政治壓力而錯過了最佳時機。這就導致美國在阿富汗陷入一種合法性困境:美國發動這場反恐戰爭的目的,是打擊基地組織,如今拉登被擊斃,目的達到了,這場戰爭應該結束了,之后的阿富汗應該交給阿富汗人民去處理。如果美國撤軍越拖越久,美軍在阿富汗的合法性就越來越弱。
但是,美國一拖就是十年。這十年,美軍在阿富汗陷入了一場漫無目的的治安戰。除了大規模燒錢,美軍什么也做不了。相反,塔利班與舊阿富汗的農民、部落首領、軍閥以及宗教勢力更加緊密,塔利班逐漸成為舊阿富汗的實際掌控者。他們策劃的恐怖襲擊遍地開花,美軍被動的反擊行動,進一步加深了舊阿富汗人對美軍以及阿富汗政府的仇恨。
特朗普政府在2020年2月開始與塔利班就結束阿富汗戰爭進行談判。最后雙方達成協議:美軍于2021年5月1日前從阿富汗全面撤軍。阿富汗政府連上桌談判的機會都沒有,所有人意識到,美軍撤退后,阿富汗要變天了。
但是,很少人預料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在短短幾個月,阿富汗局勢急轉直下。8月,舊阿富汗全面合圍阿富汗城市,塔利班聯合各部落及軍閥勢力,迅速接管喀布爾,阿富汗總統逃亡國外。當地時間8月19日,塔利班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發布新的阿富汗“國旗”。
在機場,完全是一副可怕的絕望的逃難現場。數千名阿富汗人,其中不少是與美軍打交道的政府人士,瘋狂地涌向正在起飛的美軍飛機。飛機起飛后,幾個機艙外的阿富汗人從高空中墜落,慘痛的畫面震驚世人。
美國共和黨人大罵拜登政府:這是“西貢時刻”,是人類文明的恥辱。拜登發表電視講話甩鍋特朗普,并強調:“我們在阿富汗的任務本來就不應該是國家建設……我們在阿富汗的唯一重要的國家利益到今天仍然是沒變:防止對美國本土的恐怖襲擊。”
從這場戰爭的國家目的來說,拜登似乎沒說錯什么。拜登花錢如流水,他向國會要錢:阿富汗,反對;其它地方,可以考慮。所以,注意亞太。
美國就像是邁克爾·桑德爾《公正》書中那個改變火車軌道的人。美軍的進入與撤退,改變了阿富汗的局勢,也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死亡,還是生存,抑或是奴役。如果這不是國家的問題,至少也是兩個總統分別在戰略和戰術犯下嚴重的錯誤。奧巴馬錯過撤軍時機以及拜登無條件倉促撤軍,制造了這場人道主義災難。
阿富汗,不僅成了帝國的墳場,還成為了國家的墳場。舊阿富汗還是吞噬了新阿富汗的一切,喀布爾的女人、風箏與自由,聽天由命……
在喀布爾,恐懼的女人又穿起了罩袍,再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然后躲在家里不敢出門。街上關于女人的廣告被刷去,很多商店關閉了。美國政治學教授哈德森曾提出,唯一可以預測某個國家政治穩定度的指標,就是該國女性的待遇。
與上次執政不同,這次,塔利班試圖向外界釋放最大的善意。塔利班向世界宣稱將組建一個包容性政府,大赦所有對手,允許女性工作。但是,純潔神圣的沙里亞法允許嗎?
阿富汗的命運,喀布爾的風箏。
備注:本文關于阿富汗的歷史主要參考阿富汗裔美國歷史學家塔米姆·安薩利的《無規則游戲》和巴基斯坦記者艾哈邁德·拉希德的《塔利班》,感謝兩位作者以及中文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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