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海問題:中美“共識”與美方的如意算盤!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昨天,中美兩國最高領導人開了視頻會議。我結合今天的信息,繼續討論臺海問題。
臺灣問題是中美關系中非常重要的議題。最近臺海局勢緊張,中美領導人就臺灣問題的表態和意見交換自然也受到嚴重關注。
1、發布的內容
1)中方官方發布中的中方表述
習主席的表態:
“臺海局勢面臨新一輪緊張,原因是臺灣當局一再企圖‘倚美謀獨’,而美方一些人有意搞‘以臺制華’。這一趨勢十分危險,是在玩火,而玩火者必自焚。一個中國原則和中美三個聯合公報是中美關系的政治基礎。歷屆美國政府對此都有明確承諾。臺灣問題的真正現狀和一個中國的核心內容是: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中國實現完全統一,是全體中華兒女的共同愿望。我們是有耐心的,愿以最大誠意、盡最大努力爭取和平統一的前景,但如果‘臺獨’分裂勢力挑釁逼迫,甚至突破紅線,我們將不得不采取斷然措施。”
三條重要信息:
一是重申原則:臺灣問題上,美方要遵守“一個中國”、中美聯合公報;
二是稱中國政府有耐心和誠意爭取和平統一;
三是如果“臺獨”逼迫,我們是會采取斷然措施的(即包括動武在內的手段)
根據中方的發布,拜登針對臺灣問題的表態如下:
這也是重申中方一貫立場。
2)中方官方發布中的美方表述
根據中方的新聞發布,拜登的表述如下:
——“美方不尋求改變中國的體制,不尋求通過強化同盟關系反對中國,無意同中國發生沖突。美國政府致力于奉行長期一貫的一個中國政策,不支持“臺獨”,希望臺海地區保持和平穩定。”
就這幾句話。我以為可以從中提取的關鍵信息:
一是美國無意同中國發生沖突。這里,指的是武裝沖突。這確實是拜登民主黨政府針對中國的基本立場:要競爭,但是不要打仗,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造成的;
二是支持“一個中國”,不支持臺獨。這其實也是美國一貫對臺的立場。
日間,我在朋友圈看到有若干媒體(包括官方媒體)將拜登所主張的“不支持臺獨”以標題形式發出,以強調這一信息,這好像中方取得了某種外交勝利,美方改變了某種錯誤的立場。其實并沒有——美國政府一直是這個立場。亦如我所判斷的,未來只有民粹右翼共和黨政客可能修改這個立場。拜登作為老外交、建制派,一定會重申美國既有的官方立場。
3)美方官方發布中的美方表述
但這并非來自美國的全部信息。我們可以看看“美國大使館”微信公眾號上的官方發布:
(亦可參考白宮上的發布: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1/11/16/readout-of-president-bidens-virtual-meeting-with-president-xi-jinping-of-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
——“關于臺灣,拜登總統強調,美國仍然致力于《臺灣關系法》、三個聯合公報和六項保證指導下的 ‘一個中國’政策,并強調美國強烈反對改變現狀或破壞臺灣海峽和平與穩定的單邊行為。” (On Taiwan, President Biden underscored that the United States remains committed to the “one China” policy, guided by the Taiwan Relations Act, the three Joint Communiques, and the Six Assurances, and that the United States strongly opposes unilateral efforts to change the status quo or undermine peace and stability across the Taiwan Strait)
關鍵信息:
一是拜登重申了“一個中國”政策,提到了三個聯合公報。據此,美方肯定也是反對“臺獨”的。這個信息沒有問題;
二是拜登所援引的對臺的法律/法理/政治原則與中方是不同的,區別是增加了《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稱“一個中國”需是在該等法律及原則的指導下的。這和中方的表述就不一樣了。這其實并不是一個雙方理解的差異,而是根本立場的不同。拜登沒有做修正和調整,過去幾十年美方一直采用這個原則。中方其實也十分清楚美國的立場;
三是拜登強調美方強烈反對中方“單邊”改變現狀或危及臺海和平穩定的行為。這句話其實是說,如果北京要采用武力行動去改變臺海現狀,美方是“強烈反對”的,美方希望的就是維持臺海現狀。
2、中美立場的進一步分析
1)從兩國官方發布后看分歧所在:“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
雙方的發布其實也延續各自的傳統。
中方:
一直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和“中美三個聯合公報”,認為這是一切的基礎。中方不認可《臺海關系法》和《六個保證》。(除此之外,中方一直對美國履行三個公報中的《八一七公報》)(1982年)一直不滿,因為美方一直在對臺出售武器,而《八一七公報》里要求,“美國對向臺出售的武器在性能和數量上將不超過中美建交后近幾年供應的水平;美國準備逐步減少其對臺灣的武器出售,并經過一段的時間,最終解決問題。”怎么美國沒有遵守公報,還在變本加厲的出售武器。但美方有自己的詮釋,它提出了條件,即認為如果臺海局勢不穩定,它是需要繼續在軍事和其他資源上支持臺灣的,直至臺海局勢穩定。說白了,就是希望阻止北京方面對臺武統。
所以,針對美方一貫的立場與表態,中方只會強調“一個中國”原則和中美三個聯合公報,忽略《臺海關系法》和《六個保證》,以此表示中方從本質上不接受、不認可《臺海關系法》和《六個保證》,認為這是對“一個中國”原則和中美三個聯合公報的偏離甚至踐踏。
美方:
我們再看看美方的表態:
“the US remains committed to the “one China” policy,guided by the Taiwan Relations Act, the three Joint Communiques, and the Six Assurances”(美國仍然致力于《臺灣關系法》、三個聯合公報和六項保證指導下的 ‘一個中國’政策)
核心要點:
一、美國稱自己是遵循“一個中國”這個原則的;
二、但這個原則又是受到特定的“指導”和“限定”的,那就是《臺灣關系法》、三個聯合公報和六項保證。
三、幾個限定因素又是有先后排序的:其中《臺灣關系法》(是一個美國的國內法)是最高的,要高于三個聯合公報;三個聯合公報其次,然后是“六項保證”,同時美國認為,“六項保證”是對三個聯合公報的詮釋/解釋。
所以,雙方表面上有共識,但其實一直有本質上的分歧。這個分歧并不是今天才出現的,而是一直如此。
實際上,美國政府、政客對內對外講的都是《臺灣關系法》、三個聯合公報和六項保證,一貫如此,并且伴隨中美關系及東亞地緣政治這些年來越來越緊張,美國越來越強調《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越來越強調對臺灣的支持,反而淡化三個聯合公報。
2)啥是《臺灣關系法》,啥是“六項保證”??
這部分內容我就偷懶,援引網上公開信息了。大家自己上網搜吧。
a)臺灣關系法(援引自百度百科)
《臺灣關系法》(Taiwan Relations Act)是美國總統吉米·卡特于1979年4月10日簽署生效的一部美國國內法。
《與臺灣關系法》共有18條和數十款,該法聲稱:“美國作出同中國建立外交關系的決定是以臺灣的前途將以和平方式決定這種期望為基礎的;凡是企圖以和平以外的方式來解決臺灣問題的努力,都將會威脅西太平洋地區的和平與安全,引起美國的嚴重關注。”并提出要向臺灣提供“防御性武器”,使之“保持抵御會危及臺灣人民的安全或社會、經濟制度的任何訴諸武力的行為或其他強制形式的能力”。這個法案實際上繼續將臺灣當作“國家”對待,違反了中美兩國建交時雙方同意的原則以及美方的承諾,是對中國內政的公然干涉。
b)“六項保證”(外交部多次回應“六項保證,大家可以網搜)
六項保證(Six Assurances)是1982年里根政府對做出的。以下為美國通知臺灣的版本):
1.美國未同意設定終止對臺軍售的日期﹔
2.美國未同意就對臺軍售議題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征詢意見﹔
3.美國不會在臺北與北京之間擔任斡旋角色﹔
4.美國未同意修訂1979年《臺灣關系法》﹔
5.美國未改變關于臺灣主權的立場﹔
6.美國不會對臺施壓,要求臺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進行談判。
把《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加總起來,其實就是,美國一方面承認了“一個中國”的大原則,然后又不承認北京對臺灣實施主權。同時,把臺灣當做一個獨立于北京的自治的政治體對待,同時給予軍事支持,承諾對其防衛義務,以維持其獨立地位。
《臺灣關系法》是“六項保證”實質上已經違反了一個中國和三個聯合公報的,是中美關系和臺海問題里的“毒瘤”。
3)中方之不提《臺灣關系法》與“六項保證”
有的人可能認為,這次中方官方表述里沒有提及《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是不是報道不全面,是否有選擇性,甚至是否有誤導性。
其實,中方一直如此報道,這是一個習慣延續,并非今天的“發明”。其根本原因是中國根本就不承認《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如被問到《臺灣關系法》和《六個保證》時,中方的官方回應是:“美方所謂‘與臺灣關系法’及‘六項保證’完全錯誤、非法、無效”。
然而,在北京嘗試固守“一個中國”和三個聯合公報的同時,美國政客和主流共識是偏向《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的。
《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是中美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雙方是沒得談的。現在就是雙方不捅破這層窗戶紙,都選擇留在談判桌上而已。
如果非要強調中美的分歧,那對話就沒有辦法繼續了。中國領導人沒有辦法和中國民眾交待,美國領導人沒有辦法和美國民眾交待。這是現實情況。
而在北京方面,如果在報道上專注于突出中美的這種分歧(“美方還在一味強調其完全錯誤、非法、無效的所謂《臺灣關系法》與‘六項保證’”),那也就無法發布傳遞正面信號的報道了。
所以,中方一直以來的做法其實是務實的:嘗試淡化這種分歧,側重講中美雙方的共同點——“一個中國”的大原則,以及三個聯合公報,藉此嘗試確立一定的共識,并試圖通過不斷地強調(反復告訴美方我只承認這兩點),引導美方向中方的立場靠近。中方表達的是誠意,是顧全大局。
但實際上,雙方的分歧和矛盾是不可調和的。表面上有所共識,實際上是本質分歧的,這種分歧已經成為阻礙臺海問題解決的最大障礙,是一個不得不正視的“房間里的大象”。
3、中美之間對臺灣問題到底有沒有共同點?
說了半天分歧,那么中美對臺海到底有沒有共識?——真正的共識?
對于拜登這樣的建制派政客來說,在臺灣問題上至少與北京有三個共識。
與美國建制派的共識一:美國確實不支持“臺獨”:對臺獨的定義是:讓/把臺灣變成一個主權國家——美國確認臺灣的主權地位;與其正式建立外交關系;幫助其加入聯合國體系,等等。美國無意把臺灣升級為一個“主權國家”。對于美國來說,應當繼續維持臺灣沒有主權身份的地位。臺灣維持現在這個“政治自治”的狀況就可以了,不要真的搞什么獨立,損及中美關系的大局。
我以為,如果換作Trump(或Trump主義的共和黨右翼),當他嘗試加速破壞中美關系,這個共識可能被破壞:美國真的有可能支持“臺獨”。
與美國建制派的共識二:美國確實希望臺海和平,不希望打仗。美國不希望真的陷入到臺海武裝沖突里面,而且伴隨中國軍事的強大,越發如此:因為這會使美國陷入極大的被動。參戰與否?不參戰的話,對臺提供什么樣的資源?如果大陸武統了臺灣怎么辦?這些對于美國來說都是非常艱難的選擇。美國不希望陷入這樣的選擇。所以,習慣上,如果臺獨勢力過了,白宮會去壓一壓,實際上起到了調停的作用,但不是在大陸和臺灣之間進行調停,而是作為臺灣的“主子”,壓制一下臺灣的過火行為。反過來,臺獨也會估量白宮的反應。如果白宮態度消極,那么態度也要收一收。
我以為,如果換作Trump(或Trump主義的共和黨右翼),這個共識也可能被打破:為了轉移美國嚴重的國內矛盾,進一步升級中美沖突,美國不一定再抗拒臺海發生武裝沖突,甚至還可能鼓勵這種沖突。
與美國建制派的共識三:美國現行的對臺“機制”框架,并不反對臺灣與大陸“和平統一”,我們看,中美對臺灣問題的立場和原則是有分歧的,中國講三個聯合公報,美國講《臺灣關系法》和“六項保證”。但雙方不是沒有交集:這個交集,就是兩岸和平統一。對于美國來說,其實也不關心雙方是怎么具體實現和平統一的,但只要大陸方面不動用武力,那么和平統一一定是臺灣方面自愿的,是一種民意的選擇。這種場景如果真的發生,美國是沒有辦法的。
當然,我們千萬不要有任何的幻想或錯誤理解——如果大陸維持現在的體制,美國是絕不希望大陸與臺灣統一的,而希望“以臺制華”,把臺灣作為“和平演變”、政治上遏制、制衡、反攻大陸的工具。
如果“有得選”,那么,美國所希望的大陸和臺灣的和平統一,當然是大陸改變自己的政治體制,然后臺灣才主動愿意與大陸統一。到那個時候,大陸也不是美國在制度與意識形態上的政治敵人了。這也符合美國人所愿意相信的世界政治文明“終結”于美國/西方的選舉政治體制的理想。
然而,即便中國采用了西方體制,美國很可能也仍會有地緣政治考慮,希望自己仍然是全球最強大的國家。在那個時候,美國將用自下而上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選舉政治瓦解中國,鼓勵分離主義、地方自治主義,讓中國各個區域(特別是少數民族區域,譬如新疆和西藏)追求分省獨立,以削弱中國。那個時候,大中華作為一個統一的政治體可能就不存在了,變成一個有聯系但分立的國家組合(類似歐洲),或松散、缺乏統一協調和領導的聯邦(甚至邦聯)。到那個時候,臺灣甚至都不要追求與大陸統一了,或者實現了統一,也僅達到了歐盟國家之間的那種松散關系。
所以,如果中國采用了西方體制,美國將會用另一種方式瓦解中國。
還有一種情景是美國人目前想不到、不可相信的情景:即中國大陸的政治體制非但沒有改變,而且成為人類政治文明里面的“明星”,徹底征服了臺灣,讓臺灣民眾心悅誠服,接受北京的政治秩序,回到中國唯一的主權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治下。
這也是北京官方表述里最希冀的同一方式,其具體形式是“一國兩制”。
我就此寫過多篇文章——這樣的和平統一不是沒有可能,但在相當長的未來里(未來的幾代人)實現是有太大的難度的。有這樣的理想是好的,大概也是必須的,但它距離現實畢竟有太大的距離。無論是美國還是臺灣的政客和民眾,大概都不相信這種可能性。美國和臺灣的政客更相信,通過大量的政治意識形態及基礎教育宣傳,利用中國大陸與臺灣/美國居處兩個“信息宇宙”的事實,大陸和臺灣距離“和平統一”只會越來越遠。
所以,他們最有信心的是:“和平統一”終歸難以實現。
4、美國與臺獨的“如意算盤”
中國和美國最重要的“共識,其實落位在”和平統一”。如果大陸用現行體制+“一國兩制”和平統一了臺灣,美國雖然不甘心,希望全力去阻止,但是是沒有辦法的。這是一個理論上可行的“獨木橋”。
而這正是美國的“如意算盤”。
他們認為:
——表面上鼓吹維護臺海的和平穩定,其實“和平統一”基本不可實現,只要能夠確保臺灣維持現狀,政治上獨立于大陸,就可以“以臺制中”;
——臺海現狀每維持一天,每向未來邁進一天,對美國(和臺獨)就越有利;
——美國所需做的就是為臺提供必要的軍事資源,幫助他們鞏固現狀;
——時間是他們(美國和臺獨)的朋友,卻是大陸和臺灣統派的敵人
這就是美國建制派政客的如意算盤——經過精密計算后的博弈與“游戲”。他們希望把大陸掌握在股掌之中,通過時間換空間。
從1950年到現在,大陸已經等待了大半個世紀了。到底有沒有一個“和平統一”的路圖/路徑?和平統一到底如何實現?步驟如何?一、二、三、四是什么?用多少年去實現?有誰能夠提供這樣的路圖?有邏輯的、自洽的、可信的、有說服力的路圖?有誰敢于提供這樣的路圖?如果提出了路圖,但不能實現,那么誰能夠為此承擔歷史責任?
這都是我們不得不去問的,觸及國家、民族歷史與靈魂的核心問題。
我的個人看法,這都是美國/臺獨計算好的“陽謀”,是一個二選一:如果大陸維持現有的體制,那么“和平統一”的路圖大概并不存在,兩岸會繼續和平維持“分治”現狀;要改變現狀,只有采用軍事手段。如果不能認識到這一點,突破既有的框架,那么臺灣的歷史問題將不得解決。
沒有2019年的香港暴亂,我們大概也不會有這樣的認識。有了2019年的香港暴亂,我們就應當、務必有這樣的認識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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