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攤眾生相:有人被罰款氣哭,有人開勞斯萊斯練攤 | 鈦媒體影像《在線》
【鈦媒體影像欄目《在線》,力圖準確記錄互聯網時代的個體。圖文、視頻版權為鈦媒體所有,未經許可禁止轉載、使用,否則追究法律責任。】
6月初,隨著總理的一句夸贊,“地攤經濟”紅遍中國,刷屏朋友圈。據統計,合肥、廈門、長沙、南寧等27個城市明確鼓勵發展地攤經濟,其中多地已劃分擺攤區域。
“地攤熱”出現一周后,北京等地則再次重申“地攤禁令”,讓“地攤熱”在當地遇冷。
鈦媒體影像《在線》第105期在北京街頭持續跟訪四天,尋找分散在城市角落里的攤位:攤主們擺攤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人以此謀生,有人只是為了娛樂,還有人為了打發退休后的閑暇時間。
了解到北京不允許擺攤后,很多人都選擇退出這股熱潮,也有人仍然在繼續,他們有著各自的地攤故事。

6月4日18:33,晚高峰到來,北京國貿地鐵站附近,圓圓(右二)和小冰(左一)在地攤上為路過的客人介紹飾品。
圓圓坐在自帶的板凳上,拿起耳飾戴在右耳上給客人展示:“我們的進貨渠道都是大品牌,這個價格你在商場絕對買不到”。
圓圓曾是一名牙醫,她的搭檔小冰做過房地產銷售,兩人都是90后,這是她們辭職做電商后第一次擺地攤。
黃色桌布上擺滿各類小首飾。圓圓說,擺桌布不只是為了美觀,而是為了“萬一有人來查,可以立刻包起來快速逃跑”。
圓圓對鈦媒體《在線》表示,“地攤經濟”雖然刷屏了,但她們“心里沒譜”,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擺。

圓圓和小冰在拍短視頻。她們說,擺攤不是為了在街上賣貨,而是為了拍視頻、做直播,利用短視頻為網店吸粉引流,短短幾個小時,有3名路人向她們咨詢貨源。
鈦媒體《在線》加入了十幾個“北京擺地攤信息共享群”,每個群的成員從40到300人不等,這些群里出現的廣告,有一大半都是貨源廣告。
有些群人數超過200人后,群主就會把群名從“地攤信息分享交流”變成“電商內購優惠券”。

6月6日,北京三里屯,城管出現,責令二白(化名)立刻收攤回家。
64歲的二白是北京人,幾年前退休后他覺得很清閑,萌生了將自己的畫作分享出去的想法,于是開始擺攤售賣自己畫的扇面。
二白住三里屯附近,在北京有三套房,每月退休金9000元,擺攤純屬業余愛好,逢工作日他在地鐵口出攤,周末的時候就在三里屯出攤。
二白的顧客以年輕人居多,他很喜歡和年輕人打交道,他覺得和年輕人接觸自己的心態也會變得更年輕。“有的年輕人買的時候還夸一下我的畫,我很開心。”
擺攤遇到外國人路過,二白一邊揮動扇子一邊還會用英文吆喝“ Twenty Yuan ,buy one? ”
6月6日,二白剛賣出一把扇子,城管隊員就出現了。二白說:“現在不是提倡地攤經濟么?”城管大聲回復道:“北京已經辟謠了,不允許擺地攤,再不收我就要執法了。”

在城管隊員的催促下,二白收攤完畢,將打包好的扇子系在自行車上準備回家。

6月6日,北京團結湖地鐵站附近,振甫在三輪車小攤上練習書法。
和二白一樣,振甫(化名)退休了,喜歡寫字畫畫。他的小攤是一輛三輪車,車頭一張黃布做的“招牌”上寫著他的售賣品:耳機、充電寶、扇子、字畫。
振甫完全不在乎有沒有生意,他更享受的是退休后還能干點事。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門口,小柒和他的T恤攤位。
小柒今年27歲,來自內蒙古通遼。北漂9年,他做過銷售、密室逃脫真人NPC,還創業開過兒童游樂園,目前他在一家劇場工作,負責管理舞臺道具。
受疫情影響,劇場遲遲未復工,公司從1月開始降薪,原本每月七千塊工資,他現在只能拿到兩千多。
對小柒來說,拿著兩千多的工資,他連房租都交不起,加上日常開銷,他每個月“不僅不掙錢還要負債”,因此他只能想盡辦法維持在北京的生活。
小柒想過去送外賣,但是因為沒錢買車果斷放棄了:一千塊的車續航太差,兩千以上的電車他不敢買,手里的錢他得留著吃飯、交房租,“一分也不敢亂花”。
小柒還嘗試應聘餐廳服務員,但他發現很多餐廳都在裁員,后來他開始打零工。

小柒為了擺攤隨身攜帶的行李箱,箱子里裝著待售的衣服、攤布、照明燈。
做過各種嘗試后,5月12日,小柒開始靠直播和擺地攤賣衣服。
他在微信群和各種渠道關注擺攤信息,尋找適合擺攤的地方。他每天下午3點出攤,晚上10點左右收攤。
生意最好的一晚,他賣出了5件T恤,最差的時候完全沒開張。

6月7日19:54,北京朝陽公園門口,小柒為客人介紹T恤。
小柒晚上擺地攤,白天在家做直播,他在快手有五百多個粉絲,直播一個多月,他賣出了27件T恤。
他直播時,直播間一般只有幾個人,人最多的時候有60個。效果最好的一場直播,他賣出了8件,大多時候他一件都賣不出去。
小柒依舊堅持做著直播,每場最短2個小時,最長8小時 :“沒人看也要做下去,做可能會有收入,不做肯定一分收入也沒有。”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門口前的地攤攤主們。
之前為了創業做游樂場,小柒欠下一筆貸款,為了還錢,他在各個貸款平臺拆東墻補西墻,最后算下來,欠款數額達到了20多萬。
27歲的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變得如此“落魄”,不僅沒有完成自己北漂之初設立的目標“努力工作掙錢,回老家在城里買一套房”,相反還欠了一屁股債。
半年來,每個月從18號開始,小柒就不愿再看手機,每次聽到短信聲,不用點開他都知道是各種催還款的信息。因為逾期,他的不良記錄已經上了征信。
半年來,他不舍得多花一分錢,最大愿望就是生活回到正軌,痛痛快快吃頓肉。
面對困境,除了擺地攤和直播,小柒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他感到很無力:“眼前的一面墻似乎已經堵死,錢途和前途都一片模糊。”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地鐵站附近,劉軍和他的小吃攤。
劉軍(化名)來自河南,在北京謀生10年,2019年之前,他一直靠賣菜為生。2019年年初,他開始推著小吃車在地鐵口賣烤冷面和煎餅。
劉軍每天早晚出攤兩次,早上5點忙到8點,下午3點擺到晚上11點。收攤后,他要騎40分鐘才能回到五環外出租房里,每天到家都已超過12點。
劉軍一天營業額200~400元,他說擺攤可以養活一家人,不過經常要面對城管執法,有時候還會被抄車、罰款。
劉軍老家有3個孩子:大女兒24歲,今年大學剛畢業在找工作;二女兒今年高考;小兒子在上高一。

劉軍站在小吃攤車前招待客人。
劉軍說,孩子是他拼搏的全部動力,這些年在外奮斗就是為了供出孩子,讓他們好好念書將來可以有一份好工作。
“北京管得很嚴”,劉軍說,他最怕被罰款,他去年被罰過8次,有兩次發生在同一個星期,“星期五被逮住罰了一千,隔天換地方出攤又被逮住罰了一千”。

劉軍嘆氣道:“擺攤不容易,當時被氣得想哭,那一星期掙的錢還不夠交罰款的,有一瞬間真不想繼續在北京混了。”

6月7日,北京大柳樹舊貨市場,黃大爺坐在他的二手衣物攤里。
黃大爺雙手撐著傘,安靜地在一旁看著客人挑撿他地攤上的二手衣服。氣溫高達36攝氏度的正午,他時不時扭一下帽檐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嘴皮干癟的他只有在極渴難耐的時候才會擰開水壺瓶蓋,抿上一小口水潤潤嘴唇,因為周圍沒有廁所,他不敢喝太多水。
黃大爺77歲,來自河南,定居北京30多年,目前已退休。他每天早上8點出攤,一直擺到下午4點。

黃大爺在角落里數錢。一件二手衣服20元,生意好的時候他一天可以賣5件,生意不好的時候一天也開不了張。
黃大爺說,他獨居,不常和子女見面,他有退休金,退休了還是堅持擺攤,他想趁自己還能動,“繼續擺攤自己掙飯錢,不給孩子拖后腿”。

6月7日中午,北京大柳樹舊貨市場,兩名攤主躲在傘下。
黃大爺沒有智能機,顧客買了衣服,付錢的時候先轉給了隔壁攤主,隔壁攤主再把微信剛收到的錢兌換成現金拿給他。
黃大爺人緣很好,鄰居攤主經常免費幫他換錢,熟客來買東西時還不忘問他“最近膝蓋還痛不痛了?”
黃大爺不抽煙不喝酒,他說“靠著擺攤掙得錢也夠養活自己”。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門口,思麟的飾品攤位。
思麟來自四川,在北京斷斷續續呆了8年,她做過保潔員、服務員、美容師、花藝師。
看到朋友圈刷屏的“地攤經濟”,思麟心動了。她一直夢想有自己的小店,但開店前期投資很大,她清楚自己暫時沒有能力來實現。
在她看來,擺地攤就是創業,這個賣發夾的地攤是她的流動小店。雖然每天要到處走,但她完全不覺得辛苦,擺地攤的時間比較自由,掙得錢“不比給人打工少”。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門口,賣口紅的攤主在胳膊上做口紅試色。
思麟覺得,給人打工就像死守拉磨的驢,每天工作10小時多是出苦力,完全沒有自己的想法,月底只能拿到兩三千塊錢死工資;而自己創業時就像一匹自由的馬,不用固定在一個圈子里,每天都能接觸外面的新鮮事物。
“出去一天肯定就會有一天的收獲,不管是物質還是精神上都有收獲。” 思麟對鈦媒體《在線》說,擺攤也算是她長見識的一個途徑,是一個積累的過程。
思麟在北京認識的朋友不多,她喜歡和顧客打交道,通過擺攤微信群還能認識很多不同領域的朋友。她說,跟不同人交流,能打開自己的創業思路。
2017年,思麟也曾在老家擺過一年地攤,那是在商場旁的步行街,擺攤的時候8個月大的孩子就在一旁的手推車里陪著她。
今年5月,思麟和老公從老家返京。受疫情影響,自己工作的花店倒閉,思麟也就失業了。為了賺錢,她開始留意各種工作,在朋友圈看見“國家鼓勵地攤經濟”的消息,她便開始行動。
?6月1日,思麟去燕郊小商品批發城買了5000元貨物,包括有耳環、項鏈、發繩、發卡等飾品,還有一些兒童玩具和小風扇。
思麟剛擺了兩次,就看到新聞上說“北京不允許擺地攤,會加大執法懲處力度”。但她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堅持”,“貨都進了,必須賣完”。
思麟冷靜回想,才覺得“網絡可怕”。“擺地攤”在朋友圈刷屏,她像是“被洗腦”了一樣,沒想太多就去進貨了。
初來北京時,思麟為自己設定的規劃是攢錢回四川開家小店,一家人在城里生活,讓孩子在城里受到好的教育。
但如今這些似乎都太遙遠了,當下最緊要的是繼續硬著頭皮擺攤,把批發來的五千多塊錢貨物處理完。但隨著近日北京疫情的加重,她只能暫緩繼續擺地攤的計劃。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門口,一位擺地攤的女士坐在一輛勞斯萊斯車內。
6月7日,朝陽公園門口聚集了一些地攤,這輛勞斯萊斯所處的攤位最熱鬧。來往的路人紛紛駐足拍照拍視頻,記錄這個高規格的攤位。
勞斯萊斯車主夫婦帶著兒子在擺攤賣閑置玩具,他們表示這是為了帶著兒子體驗生活。
有路人議論“都買得起幾千萬的勞斯萊斯了,還這么努力,我們普通人有什么資格抱怨?”也有路人表示“一看就是炒作,要么就是閑得沒事找事。”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門口,一名小朋友為自己的攤位吆喝,引來路人圍觀。四天內,鈦媒體《在線》在北京街頭見到了五個親子攤位,無一例外都是家長帶著孩子來賣閑置玩具。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門口,攤主在夜晚架起自帶照明燈。
鈦媒體《在線》在朝陽公園門口跟一些攤主聊了聊,他們大都是被“地攤經濟”刷屏而出門擺地攤的。
有人擺攤為過一下“擺攤癮”玩一下,有的攤主說“賺不賺錢不重要,主要想聽被人叫老板。”
有人擺了幾天后覺得“擺攤太辛苦,沒有想象的容易,熱的時候口罩里面都是水。”還有人擺攤兩天沒掙到錢,反而在其他攤位消費了幾百塊錢。
最奇特的地攤是語言教學,攤主現場教學陜西、閩南方言,僅收費一元。

6月7日,北京朝陽公園門口,逛地攤上的顧客。
有逛地攤的路人對鈦媒體《在線》說,這樣的形式看起來很熱鬧,在北京很少見,讓人感到新鮮,也有人說逛了一圈感覺沒有自己需要的。
一位路人認為,地攤貨雖然便宜,但一些商品一旦質量和安全出現問題,或者食品有安全問題,就很難維權。

6月5日,北京成壽寺地鐵站附近,擺地攤賣口罩的攤販。
在鈦媒體《在線》隨機訪問的實體店店主中,有不少店主表示,在疫情、網購和直播電商的沖擊下,實體店已經很難了,若是擺地攤的人多了,會為實體店增加一重沖擊。
據媒體報道,地攤經濟升溫后,大連夜市一夜火爆,但因占道擺攤帶來的交通擁堵和城市環境破壞等問題,又被緊急叫停。

6月5日,北京成壽寺地鐵站附近,一位職業擺攤人在自己的襪子地攤邊。對以擺地攤為生的人來說,他們必須保持警惕,不希望媒體的關注給自己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6月5日,北京國貿地鐵站附近,地攤攤販在路口賣貨。

6月4日,北京國貿地鐵站附近,在攤車上賣地瓜的商販。
這位賣地瓜的小販對鈦媒體《在線》表示,她曾因為擺攤被約談,雖然沒有被罰款,但“差點被拘留”的經歷讓她感到害怕。
從那以后,無論在哪里出攤,她都會時刻警惕:“我負責賣地瓜,我老公在周圍幫我把風。”(本文首發鈦媒體App,鈦媒體攝影師/孫林徽 編輯/陳拯 )
鈦媒體影像專欄「在線」
力圖準確記錄互聯網創業潮中那些在線的個體
影像是準確的,但影像并不是全部事實
影像是自由的,但影像也是陷阱
這個「在線」的時代,我們和你來一起發現

更多精彩內容,關注鈦媒體微信號(ID:taimeiti),或者下載鈦媒體App
核心關鍵字: 內容產業|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