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員穿梭在沙塵暴中
文 | 首席人物觀，作者 | 倪文，編輯 | lesly
2021年3月15日，星期一，北京迎來近十年來最強沙塵暴，北京市氣象臺發布沙塵暴黃色預警。
這一天，黃沙附著在這座城市，地面是黃褐色的，高處是黃褐色的。狂風裹著沙塵翻滾，浮塵彌漫，空氣中一股嗆鼻的土味怎么也掩不住。
但城市沒有靜下來。和大多數從業者一樣，外賣員照舊開工、上線、送餐。本該更換成防沙塵、霧霾的口罩，沒有出現在他們當中多數人的臉上。比起平臺補貼、有效防護，更多的訂單和更高的準時率仍是他們穿梭在沙塵暴中的奔頭。
今早6點，中央氣象臺繼續發布沙塵暴藍色預警：預計今天8時至明天8時，內蒙古西部、甘肅、寧夏、北京中南部等十余個省市地區有揚塵或浮塵天氣。北京依舊被列在預警名單里。
“首席人物觀”采訪了三名外賣員，試圖更加直觀地呈現在沙塵暴這樣的極端天氣下，外賣員這一群體的工作情況和生存現狀。
01 中午出事故，只接了16單
- 年齡36歲 做外賣員兩年
黃沙天，北京望京這一片兒的眾包騎手基本都歇了，他們比我們自由。10點的例會上，站長跟我們說：今天的訂單量得調控，全部由團隊騎手負責，會比平常辛苦。隨口又囑咐我們說：今天是惡劣天氣，騎車得注意安全。
上午100米左右的能見度，稍微遠一點的紅燈看不清楚，但這種路況比起下雨、下雪天強多了。說控制騎車的速度，都是嘴上說說，11點半的午高峰一來，你的行動和狀態都是機械的，只要路不滑、地不濕，你考慮的還是車上同時要派送的六、七個訂單。我每一波基本都送這些量，送完了再下一波。每天八到九波，晚上回家點開排行榜，基本都是50多單的量。
昨天撞了“頭彩”，中午送到第二波的時候，出事故了。
平常忙的時候，我就把手機夾在車把手的支架上，客人來電話催單，我就騎著車邊打電話邊騎。黃沙天，單子多，我抬頭低頭地騎車看手機，結果跟一個騎共享單車的小伙子撞上了。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視鏡撞壞了，立馬感覺膝蓋不對勁。
好在對面小伙子沒什么事，車上的餐，也沒什么事。
但那會我已經想到這天基本收工了。下午跟中午的送餐地點不太一樣，中午多數都是寫字樓，能搭個電梯，下午好多都是小區，得爬樓。我這腿上下樓回彎挺疼的，不能因為這一天落下什么毛病，影響以后。
我今年36了，還沒成家。年齡不等我，未來的老婆孩子還在等我。
我平常是個會搶單的人，但昨天想都沒想，跟站長請了假，回望京邊兒上的崔各莊，悶頭睡了一下午。這宿舍我第一個搬進來的，唯一的大床歸我，還有同住的其他三個工友，睡上下鋪。
九點多工友們基本都回來了，一進屋就展示：“你看我身上這灰“。我跑得時間短，沒啥感覺，他們跑了一天，身上的沙土都是肉眼可見。他們把晚飯擱在桌子上，就跑去沖澡了。
一個老鄉幫我把飯帶了上來，十二塊錢的蓋飯，騎手價，我們跟經常送餐的幾個館子都處的不錯，他們給了我們一個優惠價，快打烊的時候，還能多送我們點菜，挺照顧的。
我一算昨天的訂單，16單，比平常差了差不多40單。再干倆月，我就回老家，買輛大卡車，跑貨去，首付20萬，差不多湊齊了。
等跑貨車再賺點錢，娶個媳婦，我想找個長頭發的。?
02 雨天比沙塵暴送餐難度更大
- 年齡37歲 做外賣員兩年
3月15日，天將亮未亮時，我沒察覺到一場沙塵暴會到來。
夜里跑活對我來說是常態，昨天從零點跑到凌晨4點，然后我回到家睡了幾個小時，休息好再去接中午高峰期的訂單。
從訂單上看，一切照常，沒有什么異樣，10:30到13:30的三個小時里，我跑了23單。足夠的單量反應在了這一天的“沖單獎”的結果上，午高峰超過16單都有錢拿，16單有15塊，每多3單就多15塊，我拿了45塊。
下午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工服換下來，丟在門口，從口罩到外衣，上面摞著一層厚厚的灰土。
我查看了軟件系統里的通知，當日沒有惡劣天氣超時免罰通知，通知通常會在雨天和雪天出現。風沙天氣，我在實際送餐中并未受阻，馬路的可見度不影響騎車，只是風大，揚起的塵沙臟了一些。
每每停車跑單回來，我都會看見車座上除了我久坐的位置相對干凈以外，其他地方都蓋上了一層灰土，開始我還拿抹布蹭一蹭，急了就隨他去，反正很快衣服就臟透了。
每到惡劣天氣，就會有收工的人，人手少，訂單量派不過來，系統就不再按照同方向標準派單，每單和每單的距離、方向變化都很大，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會把不方便的訂單拒掉。
沙塵暴天氣，平臺沒有單給補貼，只是同往常一樣，早中晚高峰的單價相對高些，能比非高峰時段多賺個三分之一。快到十二點半時，午高峰就要結束了，眼瞅著單價要降下來了，我就搶了五單。
由于是同一時段搶下的訂單，時段間隔很短，有一單超時了幾分鐘，被罰款8毛錢。
我不怕沙塵暴天氣，也沒做啥特殊防護，就是一次性醫用口罩和防目鏡，額外的也不需要。干外賣兩年了，大風、雨雪、沙塵暴都被我碰上過，雨天才誤事。只要下雨，就免不了地濕路滑，不得不減速。
我遇上過一次暴雨，那才叫難捱。
沒記錯的話，那是去年夏天一個晚上，下的是暴雨。有的地界路不平，排水慢，車轱轆下去都要沒一截兒，沒辦法就只能繞路。穿了雨衣和雨靴都沒什么用，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凍得人上牙碰下牙直哆嗦，為了送餐，就得硬挺。
那一次，眼瞅著手機就要撐不過去了，有一個超時的訂單，顧客取消了，少賺了一單的錢。我記得那一晚上我送的連續幾單都有些超時了，但沒顧客催單。沙塵暴這一天也無催單，我心里有數，大家都懂體諒。
03 今天我超額完成目標，送了43單
- 年齡27歲 做外賣員一個月
“今天外面風大，注意安全，戴好口罩外面沙子多。”這是跑單前，招聘我進公司的人對我說的話，也是聽到的唯一的叮囑。
早會九點半照常開始。早上我九點出門，吃了個早餐，就跑去集合開早會，早會在外邊開，每次差不多半個小時，沙塵暴天氣也不例外。開早會的時候，整片天像變了顏色，特別黃，倒是能看見路，兩三百米沒問題。
早會人也到得齊，前段時間總有人不來，上面說一次不來就罰款二十塊，罰的錢站長都用來給大家買飲料了。但大家還是心疼錢，最近很少有人不到。
我沒帶什么特殊的防護面具，和往常一樣，只戴了醫用口罩、防目鏡和毛線手套。大風吹得塵沙只往頭盔里鉆，剛開始每跑半個小時，我就要擦一擦防目鏡，臉上也被抹了一層灰，我拿手指蹭了一下，都能搓下來泥灰，像好久沒洗澡了似的。
大多數路人和平時沒什么兩樣，我就記得有個人捂得挺嚴實，頭頂著鴨舌帽，長圍巾把臉圍住，只露了個眼睛，我冷不丁回頭嚇了一跳。
我不怕臟，倒是大風天騎車確實很危險。有好幾次，我都能感覺到風連車帶人把我吹偏了，差點控制不了，貼在路邊停的一排車上。
好在，我一天下來跑了43單，可惜只有一單超時了。這一天，是我入行一個月以來跑的最多的一天，往常我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每天完成35單，多做了就挺好。
我沒有看天氣預報的習慣，當天遇上什么天氣就怎么來。平臺沒有惡劣天氣的補貼，也沒有額外的獎金活動，但是好在客單價高。
送餐只要不下雨，問題就不大。上周五下雨是我跑外賣遇到的第二場雨，當時沒經驗，手機屏幕上都是水，沒辦法頻繁擦，手和手套都是濕的，劃手機屏幕特別費勁。那次在雨里凍了兩個小時，身體沒捱住，感冒到現在都沒好利索。
入行的時候，我算了一筆賬，頭盔加工服我花了190塊，保溫箱是200塊，租電動車一個月是699塊，每天再交5塊錢的換電池費用，我的成本將近1300塊錢。我沒有為惡劣天氣添置什么裝備，防霾防風塵的口罩我也覺得沒必要準備。
只要保證準時率，好好干，每個月我就能攢下4000塊錢，別的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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