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霧山五行》：“弱者”的俠客行
梁羽生先生說：俠是靈魂，武是軀殼。而武俠，只不過是中國人的千年一夢。
然而自古以來雖有“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的駁斥，但是中國人為了這一場夢，卻早已不知道癡迷了多少個千年。
從老一輩人接觸的“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到后來我們看到的各類港式電影，這場夢至今依舊沒有結束。
只不過歲月不待人，江湖雖然不老，但是還是會老了江湖。伴隨著老一輩的武俠巨匠“退隱江湖”，“武俠”一詞似乎變得模糊且難以捉摸。
雖然舉著“武俠”旗幟創作出來的古風作品越來越多，但是貌似江湖卻離我們越來越遠。
到底什么是江湖，什么又是武俠。這個以江湖為紙，以俠客為墨的故事到底該怎么寫。我想我們不妨可以從去年大火的《霧山五行》中窺視出一二……
一、林魂的“微末世界”
在說《霧山五行》之前，我們照例先說說題外話。
或許曾經關注過林導的觀眾都知道，在現在大火的《霧山五行》之前，曾有一個讓無數國漫愛好者扼腕嘆息的作品——《歲城琉心》。
其實在做《歲城》的時候林導就早已下定決心做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只不過不同于其他想要另辟蹊徑的動畫，林導所謂的“不一樣”的東西，其實看上去過于的樸實無華——他想做“中國式武俠”。
雖然在動畫播出時，林導的水墨畫式的構圖風格就已經讓很多觀眾贊不絕口了，但是看到設定集的定幀圖時，還是不得不為林導的水墨線條感到佩服。
就以《霧山五行》的開頭 OP 為例，我相信很多人都會驚訝于 OP 的設計靈感，覺得明明沒有任何人物和具體場面，但是偏偏配合 OP 曲，就有非常強烈的畫面感。
而這一點的原因，其實可以從設定集里 OP 的定幀圖上看出不少端倪。
在 OP 中林導一改往常動畫里的細致的作畫風格，刻意用粗墨重墨來構成畫面，不少圖片之間往往只是配色與留白之間發生部分變化。
但是這種意識流一般的重墨構圖，卻又恰恰能夠很好的構成一幅得以被常人所欣賞的格式山水畫。而不同的“山水畫”之間的顏色變化與留白變化，卻又恰好可以與臺詞進行互動。
例如 OP 開頭僅僅是“白布”開頭，唱到“林木百獸行時”一抹非常厚重的墨綠色便從右下角快速翻滾而出，而接下來的“火引妖魔亂”的歌詞，又被畫面里慢慢泛出的灰黃色所映襯……
這種觀看上的奇特體驗在動畫中或許被沖淡，但是在設定集上，卻又得以被一場清晰的體現出來。
當然了，林導在“寫意”的過程中，自然也不會忘記對于動畫正片里的“工筆水墨”，大到在打斗時用角色的光影變化來暗示人物情緒，小到細畫出遠景圖里羽樓上的房瓦墻窗。相比于在動畫里看人物的流暢互動。
在設定集里看林導“夾帶私貨”的微末世界，卻也能管中窺豹，看見所謂“中式武俠”的一兩分榮光。
二、四年磨“一劍”
正如梁羽生先生所說“俠是靈魂，武是軀殼”，雖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行走江湖亦可以展現出萬丈俠情，但是少了刀光劍影的江湖，終究像是一個沒有了軀殼的“孤魂野鬼”，難以給角色一個足夠大的舞臺。
對于這一點，我相信林導遠比我清楚。因為你可以從動畫中清楚的感受到，在短短的三集90分鐘的動畫里，林導幾乎將大部分的預算，部用來鍛造“打斗”這一塊“好鋼”。
不同于一般動畫里，特效漫天的“光污染”打斗，在《霧山五行》的打斗過程中，林導始終在非常克制的使用特效來表現出打斗的激烈。在炫酷和流暢之間，林導毅然決然的選擇了流暢這個方向。
說實話，這是一個非常吃力不討好的表現方式。
為了表現出中國武俠特有的飄逸與靈動，林導必須要更加在意每一個動作的銜接與停頓。動作若是太過輕飄就沒法表現出打斗時肉體碰撞的力量感，但若是動作停頓過重，反而會將人物描繪的太過笨重，沒有了武俠應有的靈動。
就以被我們笑稱為“森林冰火人”的冰湖打斗那一段，雙方的打斗動作雖然非常快，但是在正常倍速之下，并不會有看不清動作的情況。兩把武器之間的碰撞打擊感在聲效的輔助之下，非常好的表現出打斗應有的力量。
但是與之相對的短暫的頓挫感卻又極其干脆果斷，將大俠交手時應有的靈動與飄逸凸顯的淋漓盡致。?
這種看似理所應當的表現方式，其實要耗費比堆砌特效更多的時間與經費。相比于滿天的光污染，這種流暢的動作銜接可以更好的讓觀眾感受到真正的拳拳到肉的快感。而雖為架空世界，但是一招一式之間卻又輕松的能讓觀眾看出中國武術的影子。
在這番“繞遠路”的創作之下，《霧山五行》的打斗場面真的變成了一個可以被武俠迷復刻出來的，“真實”的打斗場面。
大到火行大戰孔雀王，小到老五對戰三個小妖。林導一直以來都在努力地貫徹著動作設計的自然銜接為主，以鏡頭張力為輔，將特效表現放在次位的思想。這一點在設定集上表現的可謂是淋漓盡致。
雖然只是設定集上的定格截圖，但是從畫面上特有的硬朗粗狂畫風，與略顯夸張的武器動作，依舊可以感受到角色動作的力量。這種力量感不是特效帶來的，而是單純的動作設計所賦予的。
所以不得不說，在如此有限的經費下，林導真的是為了這塊“好鋼”燃盡了靈魂。
三、刀劍恩仇錄
但是，話又說回來，僅僅只需要將故事的時間節點設置在中國的古代，僅僅只需要將角色的武功設置成中國的刀槍劍戟，再偶爾吟詩作對滿口“之乎者也”……就可以成為是古風武俠了嗎？
若是這樣，我想武俠兩個字未免也太廉價了吧。
既然選擇成為俠客，那便免不了行走于江湖。若是說俠客是一個個演員，那這個江湖就是容納所有演員的舞臺，演員能否在舞臺上大展拳腳，便是取決于江湖這個舞臺搭的是否精彩。
那么問題來了，究竟什么是“江湖”呢？
我想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句話，甚至很多武俠作品以這句話作為所謂江湖的藍本，武俠小說作者也一心沉醉于表現故事中人與人之間的勾心斗角。
但是這樣的江湖太小了也太單純了，這些都僅僅只是江湖的一部分。如果屬于江湖的故事只有這些，那這所謂的江湖只是男人之間的“宮斗劇”罷了。
說起來開頭的這句話的原意甚至原話都并非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上至廟堂之高，下到江湖之遠，江湖即是游戲紅塵快意人生，也是眾生苦難不由己他。
《霧山五行》的故事設定在上古怪力亂神的亂世之中，而在亂世中，誰都逃不出江湖。
《霧山五行藝術設定集》-初期世界觀設定
說實話，哪怕關注《霧山五行》許久，我都無法相信，林導竟然可以如此自然的將眾多的元素塞入三集 90 分鐘的動畫之中：
陰陽五行、道教文化、神獸妖獸、刀槍劍戟、斧鉞鉤叉……
元素雖多，卻不冗余，有些設定雖然罕見，但又不至于晦澀。
以至于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三集的動畫，可以產出一個上百頁的設定合集，但偏偏我看個設定集還能看的津津有味，甚至還想再去刷一遍動畫原片。
而在簡單的一個尋回麒麟小獸的故事劇情下，其實暗藏著相當多勢力之間的博弈。身為守護者的五行，被囚禁的妖獸，囚禁小麒麟的人類……
如此多的勢力從各自的視角之下演出著同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做人心。
四、俠者人心
仙逝年余的金老曾借著小說中的角色之口，豪情萬丈的說“所謂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但卻也不得不同樣在文中感嘆，“人心不足而生貪，貪而不足則生悲”。
相比于刻意表現不同勢力之間的對抗博弈，林導更醉心與表現出人性的復雜與貪婪。
其實拋開雜七雜八的設定，這三集本身其實講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聞人翊懸犯錯，不得不尋回丟失的小麒麟。
明明從劇情空間上來講，林導有能力在三集中塞入更多的內容。但是林導偏偏奈下了性子，從不同的角度去還原這個故事。而他這么做的目的，其實也正是想要表現出不同角色自己的立場與人性。
劇中地膳村的老六渠黃，在設定集里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人物概括——鐘情于聚仙丸，對村民愛答不理，甚至還有點猥瑣好色，但卻又偏偏極其疼愛自己的孩子。以至于在后面寧死也抵住了殺害自己孩子欲望。
這種人物上的復雜性其實也正是江湖里的復雜。正所謂“一人之善，于他人可以為惡。”站在不同的角度上，你很難以上帝視角去指責某人的貪癡嗔。因為在這怪力亂神的亂世里，他們只想不擇手段的，更好的活著。
在三集的劇情里，林導一直都在強調著一個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身為五行之一的聞人翊懸自然有保護凡間被妖獸侵擾的職責。但是面對著囚禁虐待小麒麟的凡人之時。這個拯救的職責是否該被履行，卻亦成為了一個幾乎無法被回答的問題。
就像嗔獸孔雀王對聞人翊懸所說的那樣：“獸有貪，有癡，有嗔。而人貪癡嗔皆有，你憑什么救他們？”
這個問題是孔雀王拋給聞人翊懸，其實也是林導拋給我們的。這其實是《霧山五行》最值得稱道的地方。它并沒有讓故事過分的強加作者的思想，沒有想當然的將復雜的問題簡單化。他讓聞人翊懸對著凡人一聲冷哼，卻終究沒有讓他落下一掌。
人物并不是非黑即白，地膳村的每一面都展示給了觀眾。而只是呈現一種客觀的社會的狀態。人非圣賢，每個人都有多面性，動畫人物能塑造到這種程度，可見編劇的良苦用心。
壞人也會有自己的生活，也會有自己在乎的人，想保護的人。壞人也需要壞人的救世主。
我不愿意相信妖獸天生就是壞人，也不愿相信人性本善，我只知道，所謂的善惡，只是不同人在亂世里不同的選擇罷了。
這集里面，渠黃也許就是壞人，甚至兒子也被寵溺不算個好孩子，但是這里面所有人，只有聞人翊懸做出了符合自己良心最不后悔的選擇，對于人性的死結，這或許已是最好的回答方式。
五、人人皆是“俠客行”
從五行里的聞人翊懸，到地膳村的普通村民。每個人在這個江湖里，在可為與不可為之間的掙扎時，正是俠情的體現。那種人生際遇的破碎感，就是俠情溫床，也是最讓人著迷的地方。
陳平原先生曾對“武俠”二字有過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解釋“無所不能的神過于虛幻，打抱不平的大俠更近人世間。”俠客“俠以武犯禁”不受法律約束，游走江湖打抱不平。但卻并非亦有所不可謂，有所不能為。
于己，于人，不同視角的江湖環環相扣，每個人為了不同的利益與信仰相互廝殺。這份江湖上至廟堂，下到草莽，氣勢龐大的同時保留了微末人情的細膩。
這就是《霧山五行》世界里的江湖，甚至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江湖。
毫無疑問，《霧山五行》一路以來的故事一直給人以爽快的快感。酣暢淋漓的戰斗，血脈僨張的鏡頭一直都是干貨十足，對于我們這些觀眾來說，這些就足以在第一時間抓住我們的眼球。
然而在這些“爽快”的背后，《霧山五行》也在一直努力的塑造著一個復雜的世界，將每一個人物都變得有血有肉起來，拋開那些讓我們血脈噴張打打殺殺的大場面，那些反應在不同身份上的每一個人的情感都極其真實自然。
復雜的人際關系與情感讓《霧山五行》的故事沒有淪為一味追求“爽快”的網絡爽文，而龐大的江湖舞臺也給了它訴說更多故事的舞臺。這個龐大的故事不可能只用三集結束，關于人心的江湖也還有“能力有限”的“罪者”在游走。
當然，我不會認為《霧山五行》是國漫的巔峰之作，他的缺點其實自來水是最清楚不過的。
我們之所以為了他不斷的掏錢包，不是因為它有多么好看，也不是什么情懷，我們只是想讓那些國內的動漫工作者知道，只要你用心去做好每一部作品，即使不是 100 分，我們都會給予你回報。
也許誠意的作品不一定是最優秀的，但是誠意終究會有所回報，望著林魂導演獨占 14 個職位的 staff 表，看著微博上六道無魚制作組又笑著說，制作組在近乎毛坯房的辦公室里把電閘“肝爆”了時，我想我們終究還是可以發現制作者的誠意。
就像設定集開篇占據一個篇幅的那句“謹以此獻給喜歡霧山五行的你”一般。或許這一次，我們也該用自己的手段，去支持這個不一樣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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