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視頻走到了“十字路口”
文 | 雷達財經，作者 | 張凱旌，編輯 | 深海
繼人人影視字幕組因盜版視頻被警方“一窩端”后，人人視頻也“中槍”了。
6月6日，人人視頻被App store下架，截至6月10日發稿，在App store中搜索“人人視頻”仍無果，只能找到“人人美劇”。不過在安卓的應用商店中，人人視頻依舊在列，只是原App中“快看”一欄已被下線。
據悉，此現象或與日前在中國網絡視聽大會上，騰訊副總裁孫忠懷的發言有關。孫忠懷質疑，“為什么一些海外劇還沒在國內正式播出，大家就對其贊不絕口？”同時，孫忠懷還炮轟了影視內容的短視頻二創，稱其導致用戶、創作者、影視從業者、平臺等多方利益受損。而“快看”，正是根據用戶的觀看歷史來個性化推薦影視劇剪輯片段的板塊。
雷達財經注意到，雖然App還能照常打開，但整改正在發生。目前在微博話題#人人視頻下架#中，不斷有網友涌入吐槽。據網友們反映，此前的“劇集排期表”今已消失，多個劇集也被陸續下線。“差兩集看完，洗個澡出來就沒了。”
“盜版江湖終將消亡”，有業內人士評論稱。
人人視頻大改進行時
6月3日至5日，第九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在成都召開。會上，孫忠懷的幾番發言令人印象深刻。不久前，騰訊平臺與內容事業群剛剛經歷了自2018年9月成立以來最大的一次組織架構調整，而擔任新成立的“在線視頻 BU（Business Unit）“CEO的，正是孫忠懷。
除了對低俗化短視頻內容展開的猛烈抨擊外，孫忠懷還提到了切條搬運的短視頻內容，并暗指部分平臺在未經審批的情況下播出HBO新劇《東城夢魘》。
“長久以來，這種對長視頻內容的拆解式速看，既侵犯了影視作品的著作權，又消解了影視作品的藝術價值。這不僅打擊了頭部創作者的創作熱情，更破壞了市場的正常秩序，影響了行業的長期發展，最終導致用戶、創作者、影視從業者、平臺等多方利益受損。”
“這兩天朋友圈很多人都在發一個美劇，叫《東城夢魘》，都在贊嘆這個劇很厲害，其實我就好奇，這些人是都在家里裝了HBO的有線電視嗎？還是通過我們提供帶中文字幕的某些視頻網站的內容來看的呢？按理說這樣一部劇應該由持有牌照的公司去廣電總局申請配額購買，為什么那邊還沒播出大家都可以說這部劇封神了，真的很想問一下在哪看的？”
該言論很快引發連鎖反應，6月5日《東城夢魘》被人人視頻下架，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App內的“快看”欄目。
據悉，快看前身為“劇荒”，是一檔匯集影視劇剪輯的短視頻欄目，內容時長通常在3-5分鐘，主要是以“X分鐘內看完一部劇”的形式為用戶推薦劇集，從而起到引流作用。用戶在看到感興趣的短視頻時，可以根據其下方的鏈接跳轉至正片，免去二次搜索。
緊接著，人人視頻被蘋果App store下架，但整改至此仍未結束。
“致命女人2看到第二集一半回來就沒了”、“中午還在看的美劇，晚上就下架了”、“看著看著，退出了5分鐘就都沒了”……根據網友們的吐槽，目前多部此前的熱播劇集正在陸續下線。
人人視頻何處違規？
有網友指出，從用戶角度而言，人人視頻之所以能收獲一眾擁躉，在于其有著愛優騰等大平臺沒有的諸多人氣海外劇集，且能在短時間內將帶有中文字幕的熱門劇免費分享給追劇的網友們，與此同時還能保證廣告相對較少，閹割程度相對較小。
但與此同時，人人視頻也一直在法律的邊緣行走。
北京市中聞律師事務所律師劉彬向雷達財經表示，人人視頻涉嫌違反的法律法規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
其一是知識產權方面，如果人人視頻的劇集內容沒有經過權利人同意就進行了傳播，那么就涉嫌違反了著作權法中有關信息網絡傳播權的相關規定。
而且人人視頻無法通過將潛在侵權法律責任以用戶協議的方式推給視頻上傳者來規避自己的責任，因為即使他認為自己是一個網絡服務提供者，也應當盡到足夠的審慎、注意義務，對平臺當中存在的涉嫌侵權或可能存在潛在侵權風險的作品，應當予以核查和排除。
其二就是關于暴力、色情方面，視頻中的一些恐怖、暴力的內容可能會違反我國的反恐怖主義法，視情節嚴重程度和具體傳播內容還可能違反刑法當中的傳播淫穢物品罪。
劉彬指出，我國出于國情的原因，對精神文明建設是需要有一定限制的。歐美的影視作品當中確實存在一些色情、暴力的內容是不太適宜在我國進行傳播的，所以對作品的欣賞也是有限度的欣賞。“我國其實對這塊也有相關的法律和審批規則，在對青少年和成年人的精神文明教育不存在嚴重影響的情況下，可以允許作品播放，這里有一個平衡性的問題。”
“類似于進口車”，劉彬稱，“車子到了國內也要針對國情、路況等進行一定的改良以匹配現有的環境，那么劇迷們的需求與規定出現的落差也是應當合理地被接受的。”
“顛覆”字幕組的梁良
從最初的YYeTs字幕組，到現在的人人影視字幕組和人人視頻，劇迷們口中的“人爹”自成立至今的18年，一直與版權問題形影不離。
2003年，一個加拿大華裔留學生創立了YYeTs字幕組，最初這只是個非營利性網絡翻譯愛好者組織，專門譯制海外影視字幕，并通過網絡免費發布。
2006年，YYeTs字幕組建立了自己的論壇，同年，一位名叫梁良的員工加入了這支隊伍，彼時不會有人想到，這位貧困縣出身，初中未畢業就輟學打工的人，將顛覆整個字幕組行業。
梁良來到YYeTs字幕組的第二年就晉升為了管理員，按他的話說，“老的管理員畢業了，沒時間管才交給我管理的”。此后，YYeTs更名為人人影視，并從字幕逐漸拓展到視頻下載服務。
作為“非營利性”組織，字幕組的成員開始均是在“為愛發電”，同時對翻譯質量的重視也是要優于翻譯速度。但梁良的出現，卻讓全體字幕組卷了起來。
為搶占更多用戶，人人影視開始“搶首發”，甚至有時盜取其他字幕組的勞動成果，簡單修改后署上自己的名字。而這也確實讓人人脫穎而出，在那個大眾普遍對版權意識薄弱的年代，一躍成為全國最大字幕組。
人人影視雖然持續做大做強，但這并不意味著版權問題可以忽視。2009年，廣電總局出臺新規，明確“未取得相關許可證的境內外電影片、電視劇、境內外動畫片等，一律不得在互聯網上傳播”。受此影響，國內大批盜版資源下載網站被關停整改，人人影視也被迫宣布轉型，放棄視頻下載，只提供字幕分享。
風波之下，梁良的“高調”引起了業內其他從業者的不滿。2010年，人人影視憑借著連續對哈佛大學、耶魯大學等名校課程的翻譯，登上了中國新聞周刊的報道，梁良和他的字幕組也因此被封為“網絡時代的知識布道者”。
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梁良曾稱，有國內知名商業網站想為字幕組付酬，條件是字幕組今后不能在網站上免費發布字幕，結果被自己一口回絕。“不免費發布字幕還叫什么字幕組？”結果沒過多久，人人影視就加入了貼片廣告大軍。
“原本版權問題說不清道不明，大家的共識就是低調隱形。偏偏梁良喜歡出風頭，非法獲利的是他，陪跑的卻是所有字幕組。”
事實也證明，版權問題一直是懸在人人影視頭頂的利劍，后者因此備受折磨。
2013年，政策出臺的腳步開始加快。3月，廣電總局發布通知要求強化網絡視聽節目的內容審核，緊接著，影視網站“思路網”在世界產權日被查封，人人影視也暫時關站。年底，中央四部委聯合“劍網行動”直指百度、快播盜版侵權。
2014年10月，人人影視被美國電影協會的《音像盜版調查報告》點名，聲稱其為全球10個最大的盜版音像制品網站之一。11月，人人影視再次關站，并發布公告稱：“正在清理內容，感謝大家的厚愛和支持。”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關站的背后是一個時代的悄然落幕。
2014年11月5日，上海眾多美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為周為民，該公司也是后來人人視頻的實體運營公司。次年年初，人人影視主頁出現了“即將蠶變，敬請期待！”的倒計時，不久后人人影視改頭換面，以美劇社區“人人美劇”的形式重新上線。
根據后續人人影視的聲明，此時的人人影視字幕組已受到重創。“本已準備好解散，然后由第三方投資組建團隊打造的人人美劇App項目開展合作，我們把品牌和數據全部導給對方共同發展。但合作后我們并未真正參與到人人美劇項目中，甚至還限制了人人影視做其他項目的機會。”
2016年12月，人人影視字幕組退出人人美劇，自此字幕組和視頻網站徹底割裂。后續“人人影視字幕組”還曾發表長文，宣告已主動放棄人人視頻所有股權，“我們并未獲得任何品牌使用補償費，老LOGO也白送給他們了”。
在梁良的帶領下，人人影視愈發“不按套路出牌”，公司曾推出翻譯工具“人人詞典”，也曾在2018年數字貨幣高點時，宣布“接受數字貨幣的捐贈”，啟動區塊鏈項目CVN，自己發起幣來；2019年，人人影視還出售了裝滿美劇和電影資源的硬盤，最大的存儲容納美劇近10萬集。
不過，梁良的故事如今已經落幕。2021年2月，上海警方抓獲以梁某為首的犯罪嫌疑人14名，查處電腦主機和服務器12臺，涉案金額1600余萬元。經查證，其各端口刊載的影視作品2萬余部，注冊會員800余萬。
欲打造“中國YouTube”的周為民
脫胎于人人影視的人人視頻，與前者走向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天眼查顯示，截至目前，人人視頻共獲得6次融資，投資方不乏小米集團、百度系、今日資本、辰海資本等巨頭，其中2017年完成的B+輪融資交易金額達億級。而最近一次融資則是在2021年2月，投資方為美好資本。
2017年4月，人人視頻首次對外發布品牌戰略，建立海外內容社區，把短視頻作為新重點，并將自制網劇和電影，以及與海外MCN機構合作分發視頻。
在當年的品牌戰略發布會上，周為民稱，希望打造“國內專業的海外內容社區”。有媒體將此形容為，“希望成為中國版Youtube”。
據媒體報道，2017年，人人視頻購買了數百位海外網紅的近10萬條視頻的內容版權，有超過2000人的翻譯團隊，在武漢還有近百人的內容生產基地，并和百度、小米等諸多投資方達成戰略合作。目前，人人視頻是國內簽約海外MCN機構最多的企業，覆蓋國外1.2億以上的粉絲。
顯然，短視頻是比美劇和影視更合規的賽道，但這一步棋，卻沒有打動人人視頻原本的忠實用戶們的心。近日的下架事件發生后，有人人視頻的用戶曾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她絲毫未注意到短視頻欄目的存在。
這樣的問題也同樣存在于投資人心中，曾有投資人問周為民，為什么不直接放棄短視頻用戶？對此周為民回答，他們想要服務“整個人群”。
盡管未能俘獲用戶的心，但依靠原有的劇集搬運功底，人人視頻還是在QuestMobile發布的2019年上半年App MAU（月活躍用戶數）榜單中，達到了千萬級規模。至2020年10月，其已累計擁有用戶數量1.6億，平均月活量用戶達4000萬+。
與此同時，人人視頻還得到了政府的青睞。2020年10月，人人視頻與重慶南岸區政府等簽約，宣布人人視頻總部基地落戶南岸區；2021年1月，重慶廣電與人人視頻正式簽訂戰略合作框架協議，不久后，雙方合作打造的“番茄電影”App上線。
但這種借“擦邊球”運轉的方式，顯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
有業內人士指出，此前愛優騰在引進海外版權上都有不小的投入，但當它們在耗巨資購買海外版權的時候，卻被國內的盜版渠道搶占了部分蛋糕，顯然這些平臺認為不公平。
不過該人士也表示，即使沒有孫忠懷的提問，游走在灰色地帶的視頻播放平臺被整頓，或也是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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